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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近微突然覺得壓抑，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包括單知非。單叔叔，我不喜歡背后議論人長短，況且，我看到的，不過像是老朋友聚會，當(dāng)然，我也聯(lián)想了一些，但我想，事情應(yīng)該不是那樣的。”

單暮舟再看她的目光，就真的像看女兒了，真是小孩子，一點(diǎn)心思都不藏的。

“我要是說，真的有點(diǎn)什么呢？”他品了品送上來的紅茶，眉頭輕蹙，很快舒展，顯然是不對他挑剔的口味。

張近微徹底愣住，她掌心微微顫動了下。

“我跟董時雨，”他說出對方名字時，停頓了幾秒，“認(rèn)識很多年了，這中間的事情，我同樣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很多年前，單暮舟的父親是當(dāng)?shù)氐谝慌_公司的那伙人，那個年代，野蠻生長，單暮舟因?yàn)榧彝リP(guān)系而過得張揚(yáng)恣肆，人新潮又先鋒，他追最漂亮的姑娘，開最貴的車，載著一車人肆無忌憚地從城市里呼嘯而過。

直到他遇見董時雨，她文文秀秀的，梳著兩個辮子，像個啞巴。后來，他才知道董時雨口吃，所以她幾乎不開口說話。

單暮舟忘記自己是從哪一個具體時刻動心的了，她混在同學(xué)里，總是最安靜最沉默的那一個。他注意到她，然后，就是再不能停下來的關(guān)注。

她從來不跟自己說話，一個字也沒有。他那時年輕驕傲，同樣沒有主動找過她說話，他身邊，總是不缺乏漂亮的女孩子出沒。

后來，家里生意失敗，債臺高筑，父親自殺，從他一手親自建造的大樓上一躍而下，而成為當(dāng)年極為轟動的新聞。

那時候，他還是太過年輕，年輕到被生活的一個巨浪打翻，很久很久都爬不起來。

世態(tài)炎涼，人心如水，他忽然就發(fā)現(xiàn)身邊空空如也，只剩下口吃的董時雨。他像抓住最后一塊浮木，事實(shí)上，是她心甘情愿讓他抓住自己。

她還是幾乎不說話，只沉默地承受著他施予的所有甜蜜和痛苦。

單暮舟那時脾氣太壞，陰晴不定，她是他唯一的出口，他愛著她，卻又深深折磨著她。最終，他還是在極端失智的情況下放棄了她。董時雨比他想的堅(jiān)韌，她一次次來找他，一次次被拒絕，他在粗暴說出“老子家要不是落魄了，壓根不會看上你這種窮酸結(jié)巴妞”那句話后，兩人的關(guān)系，就徹底斷在此時。

因?yàn)槟贻p，他總以后還有彌補(bǔ)的機(jī)會。

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間。他們闊別了整整二十多載，才在兩鬢都要漸生華發(fā)的時候再相逢。

董時雨已經(jīng)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她辦畫展，依舊寡言少語，說話吐字很慢很慢，她再見他時，他的兒子都已比兩人當(dāng)初相戀時的年紀(jì)大許多，她孑然一身，依舊活在自己那個沉默幾乎無聲的世界里。

他早變得內(nèi)斂，鋒芒盡收，娶了一個和她完全相反的女人，能言善辯，思路敏捷，像一把鋒銳的刀。

“我們約定，一年見面不要超過三次。有時候，是她辦畫展我會過去，有時候，正如你所見，我去蘇州出差，一起逛書店，她說她想去看看園子，我就陪她去了藝圃。”單暮舟像在敘說別人的故事，他說到尾聲，告訴張近微，“除此之外，我們從來沒有談?wù)撨^過去，或者是感情，一切都止步于君子之交淡如水。我有家庭，她清白一生，絕對不會做任何出格的事，我同樣不能。”

張近微一點(diǎn)不想知道這個秘密，她終于明白，為什么董小姐總是不喜歡說話，她話很少，說的時候語速又太慢，原來，她一輩子都困在口吃里，還有無疾而終的愛情。

“您這樣，”她忽然哽咽，“對董小姐很不公平，是您辜負(fù)了她。”

“所以，我不會讓單知非辜負(fù)你。”單暮舟扭頭看著窗外，日光白晃晃的，落在某一點(diǎn)上，像曝光過度，“我這一輩子錯的太深，我的兒子不能，單知非擔(dān)心他媽媽不能接納你，我希望你不要害怕，你嫁過來，我一定盡力不讓你為難。”

他轉(zhuǎn)過臉，目光重新落在張近微臉上：“被你看見，我反思了這件事，我不會再和董時雨見面，給你做這樣壞的榜樣，我很自責(zé)。我希望，不要因?yàn)槲业木壒剩屇銓沃堑娜似樊a(chǎn)生懷疑。”

張近微還處在情緒混亂中，她無意識搖頭，喃喃說：“單叔叔，不會的，您因?yàn)槲业母改付鴳岩蛇^我嗎？”

但她還是覺得有種撕心裂肺的痛覺，單暮舟不會再見董小姐了，張近微很恍惚，如果單知非不再見自己，自己會怎么樣？可單知非的媽媽又何其無辜？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能分得清是非黑白的，而此刻，人在彌漫的灰色里浮浮沉沉，張近微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跟單暮舟道別的，她回到家中，那個已經(jīng)被默認(rèn)是自己家的房子。

她哭了很久。

然后，摸索到手機(jī)，撥單知非的號碼，很巧，他接了，但明顯那邊有嘈雜的聲音，他人在一片觥籌交錯中，脫身接她電話。

“你娶我好不好？單知非，等你回來就娶我好嗎？”張近微幾乎是顫抖著說出這句話，說完，她忍不住哭了出來。

第50章 桔梗（8）  在家里

本來, 張近微不會這個時候打來的，她很懂事，一定是等他主動打過來, 因?yàn)槟菢? 才能確定他不在忙。

張近微說這種話, 很突兀, 但著實(shí)應(yīng)該讓單知非感覺到歡喜。這種情緒上的愉快，只短暫地存在了幾秒鐘, 很快, 他換了個地方，邊走, 邊溫柔地說：“我娶你, 立刻就娶好不好？”

那頭，張近微已經(jīng)捂住了嘴, 眼淚像失去控制。她想他，思念如果可以被計(jì)算此刻就達(dá)到一個閾值，再不能更多。

單知非停下腳步, 他問：“近微, 發(fā)生什么了嗎？你在哪兒？”

張近微抽噎著, 她緩了下，告訴他：“在家里。”

單知非不太能確定她嘴里的家, 是說自己的住處，還是她租房，不過，張近微很快又回答他：

“我在我們睡覺的床上。”

他一顆心，終于緩緩垂落。

“是不是發(fā)生什么事了？誰欺負(fù)了你嗎？”單知非抬起手腕，看下時間, 按計(jì)劃，他本來應(yīng)該是明早的飛機(jī)。

張近微搖頭，意識到此刻不是在視頻，她帶著鼻音說：“沒有。”

單知非心里那股焦躁，并沒有褪去，不過他語氣很穩(wěn)，非常耐心：“如果發(fā)生了什么，告訴我，近微，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說。”

張近微這個時候才清醒一點(diǎn)，她訥訥的：“你在忙嗎？我都忘了問。”

“不忙，一些應(yīng)酬而已。”他更在意她的狀態(tài)，并且，為他不在她身邊而感到分外焦慮。

單知非拿定主意，他說：“你等我?guī)追昼姡脝幔繋追昼娋秃茫以俅蚪o你。”

床上，只趴著一個懨懨的張近微，她為耽誤他瞬間內(nèi)疚，自責(zé)，她連忙說：“沒事，你不要打過來了，你忙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等我。”單知非掛了電話，轉(zhuǎn)頭，他安排助理看能不能改簽，晚上的飯局他不準(zhǔn)備參加了。

溝通好后，他立刻撥回去，然而，張近微的手機(jī)卻是關(guān)機(jī)。

單知非立刻覺得自己壓不住情緒了，他在短時間里，反復(fù)撥打，他一點(diǎn)沒設(shè)想她手機(jī)是不是沒電了，或者，其他原因。腦子里只一個想法，張近微出事了，她一定非常非常需要自己，她痛苦的時候，在打這個電話之前，是一個人，一個人承受著所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