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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畢竟大勢已去。我因心中那份把握,倒不在乎她將玲瓏接回去,反正不會很久。可怡妃并不知情,我見她雖然舉止得體,但眼中哀傷卻實在掩飾不住。

如此眾人便散了,怡妃落在最后,朝我深深望一眼,我只給了她一個平和笑容,撫一撫鬢間一朵重瓣黃色木芙蓉,扶著蕙菊的手回去側殿。

午睡起來太陽正好,我抱了軒兒在御花園流芳榭散步,一叢叢木芙蓉開得正艷,更有芳香氣息縈繞四周,軒兒十分開心,揪住一朵粉色大花“咯咯”笑著,又瞅我鬢間那朵。

我慈愛一笑,將鬢間花朵遞給他,引來他開心笑聲,我的心里仿佛被暖陽曬透了,熱烘烘的。

“臣妾給娘娘請安。”怡妃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失了往日的閑適,稍稍有些沙啞,仿佛哭過。

我讓芷蘭帶軒兒回去,轉頭看向怡妃,果然,她眼圈紅紅的,連帶神情都不如往昔鮮活,好像被抽去靈魂一般。

“怎么這般模樣?”我走到她面前問道。

“臣妾見娘娘與小皇子其樂融融,再想待會兒回去玲瓏不會跑出來喊我母妃,心中難過??”她說著又涌出淚來。

我抽出絹帕為她擦一擦,玩笑道:“本宮素日覺得你不是這般小心眼的人啊。”

這樣一說,怡妃更加傷心起來。

我拍拍她安慰道:“本宮知道,玲瓏雖不是你親生,但你對她比柳妃要好得多。只是柳妃畢竟是生母,地位又在你之上,不能急于一時。”

“臣妾清楚柳妃為什么接玲瓏回去。”怡妃面上露出忿忿來,“若她真是對玲瓏好,臣妾也不會如此。可今日臣妾收拾了玲瓏常玩的玩具,又打算將她喜好一一告訴柳妃。不想柳妃十分不耐煩,沒聽了幾句就帶人走了。”她頓一頓再道:“臣妾讓他們把玲瓏的床抬去昭陽宮,柳妃說不必了。玲瓏在臣妾身邊近一年,那床和玩具都是用慣的,如今驟然回去,不適應可怎么好?”她露出擔憂神色,如慈母掛念孩兒,事無巨細都在操心。

“今天玲瓏并不愿跟她回去。”怡妃嘆一口氣,拿起帕子按一按眼角,聲音都微微顫抖起來:“哭鬧了一陣,她開始還好好哄,沒多久便厲害起來。玲瓏走時淚眼巴巴不停回頭看臣妾,臣妾如今一想到她的眼神,就??就??”她的眼淚再度涌出來,幾乎哽咽道:“臣妾以前聽說,她當年一心認定自己懷的是皇子,不想卻是公主,又恰逢娘娘專寵,十分不甘。便不喜歡玲瓏,臣妾擔心玲瓏回去會過的不好。”

我用力按一按她的手,打斷她的話沉聲道:“昭陽宮里一應俱全,小孩子也不能慣,這世間不會有不喜歡孩子的母親。柳妃一定會疼愛照顧好她的。”

怡妃這才發現自己失言了,忙向我告罪。

我搖搖頭:“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只是這話千萬不能讓旁人聽了去。”

怡妃再嘆一聲,收回淚水,只是眼底哀戚難抑。我明白她此刻心情,想想若是自己恐怕也難壓住悲傷,便勸道:“柳妃出身高門,又蒙寵多年,礙于身份也不會對玲瓏不好。如今即使是為了皇寵將玲瓏接回,自然也會在皇上面前做出慈母的樣子,你就不用掛心了。你今日做的很好,不要與她爭什么,后宮前朝盤根錯節,不要為此連累家族。”

怡妃“嗯”一聲,又嘆一口氣:“柳妃的父親是正二品侍郎,臣妾父親不過是個正六品嶺南通判,還不是任他拿捏。”

我“哦”一聲:“難道?”

怡妃點點頭:“家父有風濕,嶺南潮氣重,每每陰雨便十分辛苦。當時家父做出點功績,皇上便提出將他調來京城做個翰林院侍讀,不想最后還是沒成。”

我訝道:“皇上都有意了,怎會不成呢?”

怡妃不滿道:“柳大人說,嶺南蒙昧,好不容易出一個深受當地百姓愛戴的好官,就地升職才是最好。又說我封了昭容,若再提拔父親進京,會令人覺得家父是靠我才升遷而不是實干。這本是小事,皇上就沒再提了。”

“不想柳大人連容人的雅量都沒有。”我輕蔑一笑。

怡妃哀哀道:“翰林院侍讀不過是個閑職,之前我與柳妃發生了點齟齬,怕也是??”

“不可妄斷。”我淡淡道。

其實怡妃為人素來云淡風輕,并不看重權勢錢財,但她十分孝順,不愿見父親在嶺南吃苦,為此才反常地介意此事吧。

怡妃點點頭不再說什么,只是我知道,她心底對柳妃的不滿怕也是早早種下了。

我笑一笑:“你父親的事本宮找機會跟皇上提一提。”之后折下一朵粉芙蓉為她戴上:“今夜皇上會去長春宮,你早點有自己的孩子,便誰都搶不走了。”

怡妃一愣,面上泛起淡淡緋紅:“孩子,那是緣分呢。”

我“嗯”一聲:“是啊,是緣分。你與玲瓏也有緣,可惜柳妃仗著皇上寵愛,仗著家族勢大,等閑人還是不要與她爭鋒的好。”

怡妃怔怔望著我,我只含笑。她仿佛明白什么,朝我深深一福道:“臣妾謝娘娘提點,臣妾這就回去準備侍奉皇上。”

我點點頭,希望她是真正明白我的意思。

不過當晚沈羲遙并未去長春宮,傍晚時分收到奏報,連日來海上倭國總有船只擅闖海域,又有倭人在舟州城中滋事。沈羲遙召集群臣在御書房議事,眾人認為這是倭國一次試探,應先觀察再做決斷。只有羲赫覺得倭國此舉十分可疑,怕是侵犯的前兆,應該做好出戰準備,并回以顏色試探倭國態度。

不想沈羲遙沒有接受羲赫的建議,而是靜觀其變。倭國在故意越界幾次后,又突然沒了動作。眾人仿佛松一口氣,但我見沈羲遙眉頭一刻不曾松懈,便知不會這樣簡單。

與此同時,大哥將所有證據備齊,一本將柳侍郎參到了沈羲遙面前,卻只說受賄。沈羲遙震怒將柳侍郎下獄又嚴令徹查。柳妃聞訊帶玲瓏在御書房外跪了兩天,時值秋雨連綿之際,任誰都勸不回去。

我心中恨恨,并不是恨沈羲遙網開一面,而是恨柳妃利用玲瓏。稚子無辜,她竟用來做求情的工具。

怡妃比我更加心疼,玲瓏淋雨著了風寒發熱,驚動了沈羲遙去了好幾次昭陽宮。我見她心急上火嘴上都起了燎泡,素日掛在面上的淡雅溫和的笑容也被緊皺的眉頭與幽怨的眼眸取代。可她只能像所有妃嬪一般,不能太過關心,不能日日去昭陽宮探望。

終于,柳侍郎從大獄里放出,不過從正二品降為正五品禮部郎中,沒收受賄所得。可他依舊是京官,依舊有做寵妃的女兒,依舊能憑借這些再慢慢升官斂財。

半月后沈羲遙微服私訪,由羲赫陪著去了一趟萬春樓,回來后臉色并不好看。

兩日后大哥同僚上奏,萬春樓是柳家暗中經營的賣官之所。同時還有萬春樓仗著柳家做靠山,強搶民女欺行霸市,甚至草菅人命。

這一晚,沈羲遙在長春宮留宿,無意中問起怡妃初進京時有何見聞,不想怡妃沉默良久,只道印象并不好。在沈羲遙追問下,才哀哀道出當年她入宮參選,柳家公子要搶她入府,即使亮明秀女身份也阻止不了,只好藏在遠親家中才避過。

當時她覺得京中達官貴人如天上星,數不勝數,一不小心便會得罪。身為臣子卻不是每家都能以身作則嚴守法度,反而仗著貴戚身份囂張跋扈,想來京中百姓也是敢怒不敢言。

她素日與世無爭,也從不說人閑話,此番見解反而令沈羲遙重視。再聯想當日我的遭遇,對柳家一時壓下的不滿再度涌上來,甚至比先前更甚。

到如今,便只剩下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半月后,柳宅遭遇刺客,正巧被巡街的值勤官兵逮個正著,立即扭送官府。

這刺客是柔然人,嚴刑之下道出當年他受柳大人指使為其辦事,不想事成之后不但沒拿到報酬,反而被柳家追殺。他躲躲藏藏許多年,此時見柳家因獲罪防守放松,想去報復。可再問柳大人指使他做了什么事,卻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刺客在關押期間竟遭人滅口,好在守衛機警未能得逞。再順著查下去,竟查出一樁驚天大案來。

初冬的寒風掃過紫禁城的金瓦高墻,吹落枝頭最后幾朵殘花,怡妃一身雨過天青白梅初綻棉裙,釵環褪盡,跪在坤寧宮外的漢白玉臺階下。一張因冬日料峭凍得微微發紅的面頰仿若初綻的雪海宮粉,一枝寒玉澹了春暉。

我坐在窗下賞一盆水仙,玉梅上前添了茶,關切地朝外望一眼,輕聲道:“怡妃娘娘已跪了半個時辰了。”

我點點頭:“還不夠。”

玉梅憂道:“今日太陽雖好,可終究入了冬,別凍壞了。要不奴婢送件披風出去?”

我搖搖頭:“你這樣,還能說是本宮罰她么?”

玉梅垂了頭不再說話,蕙菊捧來一碟瓜子薄脆,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咳一聲,推開窗,對下面抬起頭的怡妃道:“不是本宮不愿,可柳家犯了重罪,皇上未開口之前本宮也沒辦法。你跪也沒有用,還是起來吧。”

“皇后娘娘,稚子無辜,臣妾只希望能去昭陽宮看一眼玲瓏,還請娘娘成全!”怡妃潔白的額頭重重磕在漢白玉地磚上,再抬起時已青紫一片。

我正要開口,只見坤寧宮外明黃儀仗一閃,沈羲遙已大步走進來。

他乍見怡妃跪在地上,眼中一抹詫異,再見怡妃青紫的額頭,更閃過一絲心疼來。卻不理會不詢問,徑直走進殿中。

我盈盈下拜,沈羲遙扶我起來又坐到窗下,仿佛是怕冬日的風吹著我,他親手關了窗,卻連怡妃看也不看一眼。我余光掃去,只見怡妃的臉霎時雪白一片。

“皇上,”我起身施了一禮道:“怡妃她??”

沈羲遙卻打斷了我的話,指著窗前一盆水仙道:“就說怎么這樣香,原來是這個。”他的笑容淡淡如冬日薄薄日光,復道:“薇兒才華這般好,不如賦詩一首?”

我見他眼底有疲憊,想來定有什么不順心。再飛速望一眼投在窗上怡妃的剪影,她已低下頭去。我整理了心思開口道:“瓣疑是玉盞,根是謫瑤臺。 嫩白應欺雪,清香不讓梅。皇上覺得可好?”

沈羲遙點點頭,笑容中有難得的放松。“朕一直喜愛梅花,遺世獨立,孤清高潔,如今聽此詩,又覺得水仙也好,仙風道骨,清香自信,能與梅花相并,又更令人親近。”

我笑一笑:“臣妾更喜歡梅花,也愿如梅花一般。”

沈羲遙點點頭:“薇兒已如此。至于水仙,相較之下怡妃更似。”他看一眼外面,仿佛這才發現怡妃跪在那里,淡淡道:“怡妃惹你生氣了?”

我這才明白為何他進來時不問,原來是以為怡妃觸怒了我,所以先不理會,此時哄我展顏了才開口,一時不知他到底是在乎我,還是在乎怡妃。

我笑一笑:“怡妃妹妹沒有令臣妾生氣,她素來做的很好。如今跪在那里,是??”我小心覷一眼沈羲遙神色,仿佛有些擔憂和猶豫,停了停才道:“她是為玲瓏而來。”

果然上一瞬還掛著淡淡笑容的沈羲遙,面色一下子冷下去,好似平地起了陣冷風一般。

我卻繼續說下去:“怡妃妹妹與玲瓏曾有母女緣分,據說前日她路過昭陽宮,見到宮中凄涼玲瓏無人照拂,十分心疼,故今日求臣妾允她去探望。”我跪在地上,誠懇道:“臣妾知道,柳氏有欺君之罪,罪無可恕。但玲瓏無辜,又是公主,不該一同禁在昭陽宮中。”

外面怡妃哀哀哭泣,求道:“皇上,您怎樣責罰臣妾都行,求您讓臣妾見一見玲瓏。”

沈羲遙眉間有寂寥,他扶起我道:“不是朕狠心,只是??只是玲瓏太像柳妃,朕不愿見到她就想起柳妃,想起她多年的欺騙,想起朕像個傻子。”

他的眼底閃過痛苦,令我的心微微抽緊。我拉過他的手,輕聲安慰道:“皇上,柳妃當年也不過是為了得到您的青睞與寵愛,任何一個女人都會有這樣的私心,希望自己是特別的,是有意義的。”

沈羲遙冷哼一聲:“是嗎?朕以為,不過是為了她柳家的滿門榮耀,加官進爵,巧取豪奪,驕橫跋扈。”

我抿了唇,再度跪下沉聲道:“再如何玲瓏也是無辜的。她雖小可已經懂事了,不該見到生母被囚,父皇置之不理,這要她以后如何自處,別人又會如何看待?皇家的公主,應該尊貴驕傲,不該受到屈辱的。”

沈羲遙眉毛一挑:“皇后是在指責朕?”口氣中有淡淡不悅。

我抬頭直視他的目光,不畏懼地點點頭,朗聲道:“是!”

沈羲遙不怒反笑,扶起我道:“那你說如何?”

我朝窗外一指:“既然怡妃妹妹之前就與玲瓏有緣,又時時掛念,皇上不如成全了她的慈母之心吧。”

沈羲遙沉默半晌,終點了點頭。吩咐張德海帶怡妃去接玲瓏,從此玲瓏生母為怡妃,而非犯下重罪的柳氏如絮。

次日怡妃帶了穿戴一新的玲瓏來坤寧宮謝恩,玲瓏依舊可愛,望向怡妃的目光亦十分依戀,只是昔日清澈如甘泉的眼眸里多了些憂傷,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般。

我逗了她一會兒,見她終于露出小孩子的天真爛漫,這才打發嬤嬤帶她去后殿玩,那里有精工坊送來的許多新奇玩具,想必也會讓她開心。

怡妃起身朝我鄭重跪拜道:“臣妾多謝娘娘!”

我關切望著她道:“昨天跪了那么久,膝蓋怕是受不住,趕緊起來吧。”

怡妃柔和一笑:“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接玲瓏出來臣妾怎么做都行。”說著朝我磕了三個頭:“臣妾萬分感激娘娘,若有哪里需要臣妾的,臣妾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我親手將她扶起:“你是真對玲瓏好,本宮才肯成全你的。畢竟稚子無辜。”說罷輕輕嘆了口氣,仿佛有心事縈繞心頭。

怡妃為我斟一杯茶:“娘娘可是有心事?”

我笑一笑,仿佛不在意道:“也沒什么,不過是想到孟庶人。”

怡妃一聽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孟家通敵滿門抄斬,沈羲遙顧念舊情還要留她一命。如今柳如絮雖然欺君在前,可畢竟這么多年皇帝待她都是真心,難免心軟。

“娘娘是怕皇上念舊?”怡妃試探問道。

我面上浮上點點憂愁:“皇上是長情之人,柳如絮畢竟謹慎侍奉多年,如今柳家都關在刑部大牢里還未定罪,她甚至連品級都沒降,僅僅禁足在昭陽宮中,本宮怕??”我深深看怡妃一眼:“萬一哪日她東山再起,旁的不說,第一個便是一定要接玲瓏回去的。”

怡妃輕輕打了個顫,眼中的溫柔漸漸被狠厲替代。

我見她有所動,便也點到為止,淡淡笑道:“不說了,畢竟后宮三千,前朝百官,興衰榮辱都依托在皇上身上。一切,還是都遵照皇上的意思吧。”

怡妃點了點頭,但神情若有所思,不多會兒便告辭了。

約莫十日后,柳家被定罪,闔族無論男女老幼皆抄斬,禁足中的柳妃囚于昭陽宮,待三日后與家族同赴黃泉。

沈羲遙命我辦此事,他不想再聽到任何有關柳家的消息。于是,按照我的授意,沒有人告訴柳妃她被賜死的消息。這樣,頭頂的利劍時刻懸著,她一定會時刻忐忑緊張,不安焦躁,或者,隱隱抱有希望。這樣的心境最是磨人,我也要她嘗一嘗。

三日后,天不亮我便再睡不著,早早醒來只見外面明晃晃一片。蕙菊備了金盆櫛巾侍立一旁,見我起來便伺候梳妝。

我指一指窗外:“今天天亮的這樣早?”

蕙菊笑道:“昨夜下了好大一場雪呢!沒想到今年雪來的這樣早。”

我一震,轉瞬便壓下心底一點愧意,不動聲色由蕙菊為我梳妝。

馨蘭走進來輕聲道:“娘娘,前面來問,何時押送柳妃去刑場。”

我看著妝鏡中那個女子,霞緋色事事如意蜀錦夾棉芙蓉裙上以五彩絲線繡出喜鵲報春,這件裙袍,像極了我在閨中的一件,不過材質稍有不同而已。當年穿著那件裙子的女子,眼神干凈清澈,如空谷幽蘭般超塵。而如今,鏡中女子的眼睛卻如無波古井,幽幽不見底,仿佛是溫柔平和的,卻又是無情寒冷的。眼波流轉之間,也全無當年那份靈動出彩,只余淡然,還有稍許凌厲。

此刻,這眼中流露出難得的憐憫來。我沉默半晌道:“畢竟曾是宮妃,與犯人同赴刑場有失皇上顏面。”頓了頓又道:“傳本宮懿旨,柳如絮侍奉皇上多年,留全尸。”

馨蘭會意道:“奴婢這就去。”

我點點頭,取過一枚芙蓉石海棠壓鬢戴在發髻上,看看窗外紛揚的大雪,去年此時我差點凍死在雪地中,而今年,在這樣暖洋如春的坤寧宮里,我卻突然懷念起當初的日子來。雖然艱苦,卻沒有爭斗,沒有算計,不用一步步變成那個我不認識,也不喜歡的凌雪薇。

不久馨蘭捧了個紫檀木托盤進來,上面按例蒙著一層青色錦蓋。

我看也不看那托盤一眼,便起身準備去昭陽宮。

一路上雪漸漸小了,風卻逐漸大起來。坐在暖轎中我也不免打了一個又一個寒戰。

昭陽宮依舊是當初模樣,前殿雕梁畫棟雅致清新,一應器物整潔干凈,除了沒有侍立一旁的宮女太監,令人疑心住在這里的還是當寵之下的柳妃。

柳如絮被禁足在后殿,一踏進出前門,一股寂寥之意撲面而來。當初養了錦鯉的一池碧波如今只剩下空蕩蕩的池子,里面鋪滿落葉與灰塵。周遭柳樹依舊,因不在季節,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如垂死的手,無精打采地落在地上,將遠處分割成斑雜的碎片,乍一看,很是驚心。

柳如絮坐在后殿門檻上,呆呆望向天空。她身上一襲天青色隱花羅衣微微泛出褪色后的白色,如秋日衰草上一層寒霜。滿頭青絲挽了個圓髻,細看之下固定發髻的簪子竟是一根竹筷。而她面容憔悴,眼神空洞,整個人消瘦至極,看上去還不如普通宮女來得神氣,與昔日的后宮第一人判若兩人。

我的心不知為何有抽緊之感,對身邊隨同而來的張德海道:“無論如何皇上沒有褫奪柳妃品級,僅僅是禁足于此,怎么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

張德海一臉為難道:“娘娘,您也知道,禁足不過是明面上說的,誰不知柳妃是囚禁在這兒。既是囚禁,怎么會有服侍的人呢。”

我看一眼那邊對我們到來全無反應的柳妃,不由嘆了口氣:“無論如何,也該留個人照顧著。”之后疑道:“柳妃的家生丫頭呢?她總該陪著啊。”

張德海輕聲道:“柳氏一族被抄九族,近身仆役也不例外的。”

我一驚,不想此次沈羲遙竟狠心至此,當下噤了聲,只朝柳如絮走去。

直到我們站在她面前,柳如絮仿佛才意識到有人來,抬起呆滯的眼睛瞅一瞅我,再看一看我身后的張德海,又將目光落在了淺灰色的天上,整個人死氣沉沉毫無活氣,仿佛失去了靈魂的玩偶,又似得了癔癥的病人。

馨蘭厲聲道:“大膽柳氏,見了娘娘還不行禮?”

柳如絮的目光再度落在我身上,毫無禮數地從上到下打量一番,又別過頭去道:“什么娘娘?本宮才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憑什么向他人參拜。”

馨蘭氣道:“如今你不過是個罪人,見了皇后娘娘還不跪拜,小心治你大不敬之罪。”

柳如絮冷冷一笑,冰霜般的眼睛盯住馨蘭:“本宮如今還怕有其他罪嗎?”

我淡淡一笑:“對嘛,這才是柳妃。”

柳如絮看了我一眼,懶懶道:“你來做什么?”口氣全無敬意,也無擔憂,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的笑容如春風化雨,聲音溫柔如水,仿佛是對好友交心一般:“來看看你,這么多年你一直居功自傲,不將任何人放在眼中,本宮一直不與你計較。如今臨死還能保持這樣一份驕傲,本宮倒真真敬佩了。”

柳如絮一愣,眼中偽裝的淡定瞬間變成驚恐與懷疑。她死死盯著我:“你剛才說什么?什么臨死?”

我驚訝道:“咦?難道你不知道,今日是你柳氏一族赴刑場的日子么?”之后抬頭看一眼天空:“此時怕是已經在等監斬令了。”

柳如絮顫了顫,滿眼不信,她幾乎尖叫道:“不可能!皇上宅心仁厚,我父親不過是貪贓枉法,怎么會要了全家的性命?”

我搖搖頭:“不是全家,而是九族,無論男女老幼皆斬首示眾!”

她聞言結結實實打了個寒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喃喃著,眼里流下淚來:“皇上怎么會如此狠心?”之后她直直盯著我,那眼神仿佛吐著信子的毒蛇一般:“是你!一定是你!你除了孟家還不夠,還要除掉我柳家?”

我示意蕙菊上前,朝柳如絮冷冷道:“與本宮何干?你柳家使盡渾身解數,先派人假意刺殺皇帝,又安排你刻意相救。皇上被蒙在鼓里縱容你多年,如今他知道真相,你覺得,他能放過你們嗎?”

“我們沒有!那刺客是真的,我救皇上也是真的!”柳如絮喊叫起來。

我冷笑道:“如今人證物證俱在,無論你說什么,都改變不了欺君的事實。所以??”我近前一步,用只有我倆才能聽到的聲音說:“即使你護駕是真,皇上也不會信了。”

柳如絮看著我,眼底幾乎逼出血來,牢牢盯著我,聲音充滿恨意:“我就知道,你是在報當年安陽的仇!當初沒有在那殺死你,真是錯誤!”

這下換我一驚,安陽?那是多么遙遠的事了。

“你是說??”我的思緒回到那被大火包圍的客棧,回到落入火海的霞兒身上,我的聲音微微顫抖:“那場大火?”

柳如絮桀桀道:“是啊,”她將散落在鬢間一縷頭發別在耳后:“你說你為什么就沒有死呢?如果你死了,皇上最愛的人就是我,這皇后的位置也是我的!這世間,為什么要有你!又為什么讓他遇到你!”

“為什么?”我看著柳如絮,當年我還未被太后下旨入宮為后,也不認識沈羲遙,而柳如絮是后宮最得寵的妃嬪,她為何要害我?

“你不知道?”她的神情突然有一絲疑惑:“你竟不知?那你為何要對我柳家動手?”

我看著她:“柳家是罪有應得,與本宮何干?當年,當年本宮還未進宮,你為何要殺我?”

她“哈哈”仰天長笑,卻不理會我,只朝東拜了拜道:“皇上啊!臣妾對您才是一片真心啊!為何,為何您看不到,為何您不要啊!”

我正欲上前問個清楚,張德海卻攔住我道:“娘娘,時辰到了。”

“可是??”我指一指柳如絮:“本宮有話要問她!”

柳如絮朝我惻惻一笑,那笑容卻令我毛骨悚然:“我不會告訴你,我還要化作鬼魂,看著你一錯再錯!”她說完,一個箭步上前扯下蕙菊手中托盤上的帕子,里面擱著一壺鴆酒,三尺白綾,還有一把匕首。

柳如絮劈手拿過酒壺,卻又頓時失去勇氣,湊在嘴邊久久不敢飲下,眼淚在臉上淌成小河,不住往下滴答。

我難耐心底疑惑上前一步,急切道:“告訴我,你知道那個救我的人是誰,對不對?”

柳妃看著我,眼底突然顯出一點光彩,然后輕輕點點頭道:“你過來啊,你過來我就告訴你。”

我下意識便踏前一步,張德海驚呼道:“娘娘不可!”

我卻突然清醒過來,過去種種,是死去的凌雪薇的過去,如今的我,即使知道那人是誰又如何?與此時的我,又有何意義呢?罷罷罷??

再看柳如絮,一臉死到臨頭猶自掙扎的獰笑,整個臉都扭曲了。我從心底泛上惡心,轉過身去對張德海道:“張總管,剩下的交給你了。”

說罷帶著蕙菊馨蘭等人離開。

一聲凄厲的呼喊在身后響起:“皇上!”驚起樹梢的鳥兒扇著翅膀飛遠了。

我不由回頭,柳如絮不知何時脫去外衣,露出里面一件做工精良的湖水藍湘繡蝶戀花百褶絲裙,配一件桃色紅粉雙牡丹裹胸,外披一件淺藍色輕紗半袖,這是一套夏季服飾,有那么一瞬,我還以為回到了往昔。但細看下這裙袍是多年前的款式,也微微發舊。

她的頭發披散下來,眼含淚水,手執酒壺飲下一口,腳下一個旋轉,似乎要跳起舞來。可是,她的唇角淌下鮮紅的血液,面上也露出痛苦神色。那鮮血落在藍色的裙上,似盛開的一朵薔薇。她突然微笑,如同撕破陰云的一縷陽光,只見她張了張嘴,仿佛要喚出一個人的名字。可她終究發不出聲音,一個旋轉還未完,已腳下一軟,緩緩跌落在地上,抽搐幾下便不動了,眼睛卻睜得大大的,望向暗沉沉的天空,滿是不甘。

我看得驚心,又有些怕。回過頭,正對上沈羲遙怔怔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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