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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笑容都強做不出,此時看見她小小的身子,就好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腳下也添了分力氣,踉蹌著朝她走去。
“謝娘,你去哪里了?哎呀,你的衣服怎么都是冰!”小蓉驚呼道:“快進屋,天,你渾身都是冰的。”她的聲音響在我耳邊,我只覺得刺耳而亂心。
“我想睡一睡。”我的聲音嘶啞,令小蓉嚇了一跳。
“我扶你進去。”她小心扶著我,在我耳邊低聲道:“怎么搞成這樣?你不是說今天就呆在屋子里么。我還說這么大的雪去看梅花,真不如你待在屋里。”
我艱難地搖搖頭,一句話也不想說。
小蓉幫我換了身干衣,又扶著我躺下蓋好被子,這才輕手輕腳出去了。不久,她端來一碗熱米粥,一口口喂進我口中。
滾燙的粥落在胃里,我抖了抖,只覺得胃痛得厲害,嗓子也像著了火般生疼。憑著意志吃下小半碗,只覺張口都令人疲憊不堪,眼再睜不開,無力地擺擺手躺回枕頭上。
這一覺,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我只聽到有一個聲音,由遠及近,一聲緊似一聲地叫我的名字。
“凌雪薇,凌雪薇……”
腳下突然出現了一條路,兩邊是無限深淵,只前方有一道微弱的光。我遲疑地邁出腳步,只覺得渾身的不適都消失了,那些疼痛、疲倦、煎熬,還有饑餓,全都不在了,渾身每個毛孔都是輕松的,每一步都似踏在最松軟的毯子上,又似踩在鮮花中,只覺得沒有一處不舒服,沒有一處不愜意,所有的煩惱憂慮都不再影響我,一生里,從未有過這樣的舒爽時刻。
那個聲音帶了無限的誘惑,仿佛是母親溫柔的說話,又如同父親慈愛的呼喚。
“薇兒,薇兒,來,來,到這里來……”
再邁出一步,周身似乎開出鮮花來,充滿了芬芳甜蜜。冥冥中我覺得,只要順著這條路走下去,就能到達一個花香滿園,沒有煩惱憂愁的世界。
身體幾乎不受控制地向前走著,可心底卻有隱隱的不安。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么,身后還有我眷戀的東西。
我回了頭,那里漆黑一片,好似有怪獸的巨眼在暗處盯著我。我覺得寒毛都豎起來,忙轉過頭,打算走上那條寬闊舒適的大路。
“不要……”
誰的聲音,熟悉又陌生,在耳畔響起。
“不要去……”
這是……沈羲遙的聲音?我的心里疑惑著,不完全像。羲赫的聲音,可又不真切。
我茫然地回頭,看著那黑暗的虛空,是誰,是誰在呼喚我?
“別走,回來……”
一瞬間里,竹林里那個身影,大火里那個背影,垂柳下那個男子,長河邊,轎子里那個人一下子涌進我的腦海。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幾乎已經忘記那些曾經,忘記了那個封存在心底的人。
是你在呼喚我嗎?羲赫?還是……我突然打了個激靈,沈羲遙?
我茫然地轉過身,望著那一團如九幽深淵的黑暗,腳下邁了出去。
走回頭路,并不如之前那邊舒服。我只覺得抬腳都是艱難,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氣力。渾身的不適如潮水般涌來,比之前更難以令人難以忍受。渾身的疼痛幾乎侵入骨髓,一點點壓榨著我脆弱的神經,挑戰忍受的極限。四周似遍布荊棘,踏上這條路,就會被撕扯到粉身碎骨。
回頭,身后那條一馬平川的寬闊大道,沒有疼痛,沒有煎熬,沒有饑寒,沒有令人無法承受的一切。
“薇兒,薇兒,來,來……”是父親慈愛的呼喚。有那么一剎那,我幾乎想朝那里狂奔而去。
“不要去,回來,回來……”一個聲音響起來,充滿了焦急,甚至帶了怒氣。
我突然怕起來,那份怒氣分明是沈羲遙的,君王的雷霆一怒,必有蒼生血流成河。我縮縮肩膀,眷戀地看著身后那條大道,心中猶豫。
“薇兒,不要去。”溫柔的聲音從黑暗的虛空中傳來。
“薇兒,回來,我在這里等你。”這聲音充滿了眷戀,一個人影出現在那黑暗的盡頭。仿佛一道光,照亮了所有的黑暗,驅逐了一切恐懼,戰勝了一切邪魔,為我指引正確的路。
他一襲白衣勝雪,眉眼間都是溫情的笑意,面如冠玉,目如朗星,雅量非凡,容止可觀。他的音容笑貌幾乎控制了我的大腦,牽引著我的行動,令我不顧那些折磨,向回踏出了第一步。
那是,羲赫。
每一步,都好似在刀尖的森林中穿行,每一步,都讓自己遍體鱗傷,血流成河。有夜梟的怪叫聲,有毒蛇“嘶嘶”吐著信子,有猛獸在黑暗中露出巨眼,還有一個個飄渺的白色身影向我撲來,游蕩在我的身邊。她們有青白的可怖的面目,我不敢去看,可她們低啞的聲音卻不受控制地傳進我的耳朵。
“回去,回去……”
朝前望,那個如謫仙般的身影只剩下一道如星光般淡薄的剪影,我再看不清。他轉了身,似有無盡的失望,那影子淡了點,再淡了點。我搖著頭,想叫他的名字,可我發不出聲,那些鬼魅已經卡住了我的脖子。我想向前跑,可是毒蛇纏住了我的腳。
“別走,別走。”我的聲音硬從胸腔里擠出來。
“別走,等等我,等等我。”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我奮力一掙,一瞬間掙脫了那些束縛,拔腿向前跑,前方的他回過身,雖然面目模糊,可那溫暖的笑容給了我力量。
不再顧忌那些疼痛,我義無反顧地向前走著,哪怕每一步都要耗盡我一生的氣力,施加給我無限的苦痛,可是,羲赫在前面等我,我要再見他一面。
仿佛燃起了熊熊大火,是十八層地獄的業火嗎?我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被灼燒著,我身體里每一滴水都被抽走,眼前的一切飄忽起來。
我咬咬牙,繼續走著。
仿佛墜入了九幽深海,無盡的寒侵入骨髓,比那日在雪里地淋著鵝毛大雪還要冷。就好像掉進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冰窟窿里,我凍得咯咯發抖,渾身都僵了。
雙手環抱緊自己,我繼續走著。
終于,我走到了路的盡頭。
“羲……”我張張嘴,眼前背對著我站立的男子觸手可及,我不由就伸出手去,想抓住他潔白衣袍的一角,期待他回過頭來,帶著最和煦的微笑將我攬入懷中,驅散一切苦痛。
我滿含期望地看著他慢慢回頭,扯著他衣角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轉過身來,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是我期望的笑顏,他眉頭緊皺,滿臉怒氣,如同夏日壓得天空發黑的鉛云,里面那電閃雷鳴,也不及他怒氣的萬分之一。
他嫌惡地看一看抓在他衣上的手,憎惡地瞥了我一眼,手一揚將我的手打開。那一剎那,仿佛徒手攀登峭壁的孤人,已經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繩,只要再一用力就可以躺在平坦的山頂曬著太陽。
可是那繩卻突然斷裂,沒有任何依靠,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墜落,再無生機。
如同我此時的處境。
“羲遙……”我只來得及喚出他的名字。
那白色的衣袍一揮,我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費。我只覺得自己快速墜落,下面有熊熊烈火與鬼魅的梟笑。
“啊!”我大喊一聲,終于醒過來。
這里是一間破敗的屋子,糊窗的紙爛成一條條,寒風夾挾著雪花吹進來,屋頂上的灰塵撲簌簌掉下來,落在掉漆矮幾上的一碗黑糊糊的湯藥中。
再看身上,蓋了一床爛了洞露出舊棉絮的被子,床也是硬邦邦的,因為久無人打理生了毛刺。我一摸,手刺得生疼,也令我清醒起來。
這里不像是浣衣局宮女們聚居之處,看院子,雖下了大雪,但還是可以看到不遠處有低矮的屋檐和小小的窗,隱約露出一些宮女晾曬的衣裙。我明白過來,這是曬衣服院中那間被廢棄的小屋。
轉一轉眼睛,一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眼前。看到我看她,她的眼里出現了欣喜若狂的笑意。
“謝娘,你可算醒了。”是小蓉,她扶起我:“可嚇壞我了。”
“我沒事。”一開口,我才發現自己幾乎開不了口,嗓子如同被火燒過,沙啞得厲害。同時,一陣急促的咳嗽涌來,我忍不住劇烈的咳起來。
“別說話,快喝點水壓壓。”小蓉慌忙拍我的后背,又騰出一只手端了碗水。
那水如同王母的瓊漿,又似救命的良藥,我端起一飲而盡,又因喝得急被嗆到再次咳起來,連連不止,只覺得要把身體里所有的氣都咳盡了才能作罷一般。
“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小蓉急的要落下淚來,她看著我的眼神除了擔憂,還有恐懼。
我擺擺手,嗓子里舒服一些,只是身上毫無力氣。
“沒事,嗆了一下。”我努力朝她笑了笑。
小蓉愣了愣,嘴巴一扁,幾乎要哭出來。
我反被嚇到想去拉她,但實在沒有力氣,只能無奈地看她:“我沒事,你怎么還哭了呢。”
“人家擔心嘛。”小蓉抹抹淚,試了試藥的溫度,皺眉道:“涼了,我去給你熱一熱。”
我重新躺倒在床上,只覺一陣陣疲憊襲上來,想閉眼,可夢魘里沈羲遙無情冷漠的眼睛令我不由打了個顫,再不愿睡去,生怕會看到那張不敢再見的臉。
不久小蓉端了藥進來,那藥是劣等藥材熬制,極苦,帶一點腥臭氣,可此時挑剔不得,只要能緩解病情再難吃也要咽下。
一碗藥飲盡,我還是忍不住皺了眉,那苦澀令人反胃欲嘔。我強忍住,撫胸半晌才緩過來。
“我睡了很久么?”
“你昏迷了三日。”小蓉嘆一口氣,將手里的東西放下,我這才注意到,她在繡一條裙子。
“那天你回來就暈倒了,當晚開始發高燒怎么都退不了,我們怎么叫你搖你你都沒反應。”小蓉一臉余悸:“因為大雪,太醫院里沒人愿意來,她們要送你去積善堂,那不等于送死么。”小蓉說著眼睛紅起來,語氣里憤憤不平。
積善堂是重病宮人醫治的地方,素日多是受了主子罰的宮人在那里,太醫根本不管。說是醫治,不如說是在那里等死。
“后來還是李氏說你死在屋雖然不詳,但不管就送走,怕以后大家病了也是一樣下場。”小蓉喝了口水道:“好在你平時與大家相處的還不錯,我又把你將自己的布料均分給大家的事說了,她們才沒再提送你去積善堂。”
“但她們也不愿意你住在屋里,我就和李氏把你移到這兒了。”小蓉微笑道:“李氏懂點醫術,我們去太醫院抓了藥,之前都是一點點喂進去的。”小蓉指指我方才喝的藥:“沒想到這藥挺有效。”
我想到那個令我膽顫的夢,沈羲遙絕情的一拂將我嚇醒。我點了點頭:“謝謝你,小蓉!”
“你一直在這,知秋不會怪你?”我擔憂道。
“你的活我和李氏分了,知秋也就沒說什么。”小蓉不以為意道。
“那怎么好!”我捧過她的手,上面全是凍瘡:“本來份例的就多,你們還要幫我洗??
小蓉吐吐舌頭:“別擔心,前天皇上換衣服時隨口說棉絮常洗不易保暖,穿三次洗一次便好。結果這兩天送來的衣服就少了很多,就算洗了你那份還不如平時多呢。”
“原來如此。”我看著她年輕的臉,雖常年吃的不好,身量未發育完全,卻如同一朵小小的雛菊,有自己的清芬美麗,若有來日,我定會給她一份富足安樂。
“小蓉,你與李氏對我的恩情,我不會忘!”我微微欠身,眼角有溫暖的淚。
“謝娘,”小蓉盯著我道:“我以前不知道,世上竟有這么漂亮的女子。”
我“啊”了一聲,不明所以地看著小蓉。
“你真好看。我覺得,你比怡昭容還好看。”小蓉認真道。
我一驚,這才反應過來面紗已不在,我又沒化上疤痕,將真實的面容暴露給了她。
“你為什么要說自己的臉被毀了呢?”小蓉疑惑地看著我,踟躕了下又問道:“我聽見你在夢里喊一個名字。”
我只覺得有冷汗涔涔而下,抓著被子的手的關節都因用力而隱隱發白。
我努力笑的自然:“我暈的糊涂了,有嗎?”
“嗯,我只聽見一個‘羲’字。”小蓉歪了頭想了想:“后面那個字聽不清。他是誰啊?”
我垂了頭,是啊,在昏迷中,我呼喚的是誰呢?
“是我兄長。”我淡淡道:“他叫謝西禾。”我笑了笑解釋道:“西方的西,禾苗的禾,是我哥哥。”話一出口,卻引得心中一驚。
西禾,羲赫??
“我哥哥從小就很疼我,可能夢到他了。”我淡淡道。
“他現在呢?”小蓉好奇道。
我搖搖頭:“我進宮前他就征兵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小蓉臉上有淡淡的哀傷:“那你出宮后也沒有家人了?”
我看著她:“是啊,但我相信依靠自己也一定能好好過活,到時你來找我,咱倆一起。”
小蓉臉色微微亮了亮,笑著點了點頭。
“謝娘,這幾日你就在這兒養病。”小蓉看著我,臉上閃過憂色:“你一定要趕緊好起來,不然知秋怕還是要送你走的。”
我咬了咬唇,身上不適之感依舊明顯,湯藥效果甚微但好過沒有,可要想盡快痊愈,指望那藥是沒可能的。
思量之下我下了決心:“小蓉,我的箱子在哪里?”
“哦,在這兒。”小蓉說著從床下拖出一個小箱子來。
我解下掛在脖子上的鑰匙給她:“打開。”
“里面的銀子給你,想辦法弄些好藥。”我拖過箱子,再取出一對青玉鐲子,是之前皓月給我的。“這對鐲子給你和李氏,算我報答你們的救命之恩。”
“我不能要。” 小蓉一臉不悅:“救你是應該的。姐妹一場,難道看你去送死?”
“是,你我情同姐妹,勝似姐妹。可是,報答你救我也是應該的。”我將鐲子硬塞給小蓉。
“我不要!”小蓉將鐲子放在桌上,氣鼓鼓的。
我正要再勸,一陣咳嗽突然襲來。我一手撫胸,用咳出淚的眼睛看小蓉,另一只手,將那鐲子遞給她。
小蓉見我堅決,又受不了我用帶了淚的眼睛看著她,扭捏了一下,終于還是收下了。
“這只我會給李氏的。”小蓉嘆看口氣:“謝娘,你總是顧及太多了。”
我見她收下,這才安心一些。
“你睡吧,晚上我拿飯菜來給你。”小蓉看看外面:“我還有幾件衣服要洗,先出去了。”
“謝謝!”我握了她的手,發自肺腑地感激道。
“你再這樣見外我真生氣了!”小蓉嗔怒道。
我在箱子里翻了翻,從里面取出一塊水色錦帕,那是怡昭容之前隨手給我的。我打定注意,請小蓉為我尋來一些青色和淡藍色的絲線,晚上強打精神做起繡活來。
次日,小蓉拿藥來給我時,我的咳嗽加重許多,每一次似乎要咳到五臟六腑生疼方才作罷。如此下去,我也怕自己會變成肺癆。
“小蓉,麻煩你件事。”我喝完藥,看著要把出去的小蓉,輕聲喚住了她。
“什么?”小蓉回身笑道。
“你能想辦法去怡昭容那里一趟嗎?”我遞上連夜繡好的帕子:“幫我把這個帕子交給她,找機會簡單說一說我的現狀。”
小蓉接過帕子,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點了點頭:“謝娘,你放心。”
水色的帕子上,我以深青絲線繡了幾片浮萍,再以淺藍絲線勾出水波與雨點,配上帕子本身帶了蕭疏意味的淡青,整幅手帕顯出淡淡悲哀來。
無枝可依,無處可停,只能任由風吹雨打,隨波逐流,身不由己。
我想,怡昭容會懂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