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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溪覺得沒什么避諱,點了點頭。
“恩。”曾墨頓了頓,仿佛很慎重的說,“馬上提訂親的事似乎有些太急,但真要盡全這孝道,那豈不是要三年功夫,阿玖如今年紀已經不小了,怎能白白耽擱三年?嗣承的意思,過了五月初一,就要先把這件事情商議定規了。他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心里總覺虧欠了阿玖,這事辦不成,他恐怕不會就這樣吃進啊。”
王溪面色也有些凝重,這兩家都是親,她夾在中間,著實不好做人。
她顯得很為難,“曾姐姐,我問你一樁事。”
“你問。”
“當初尤家姑奶奶是如何從拐子手里又到了浙江?前頭可有什么故事?”
曾墨從小就是機靈的,且是個有脾氣的小姐,只聽“砰”地一聲,她猛地一拍桌角站了起來,兩眼圓瞪,對著王溪道,“是不是他俞家嫌棄我們?”
王溪見她性子又犯了,趕忙拍拍她的手背,“好好說,哪里到了這上頭。”
“哼,”曾墨一雙眼睛翻了兩下,“雖說阿玖是我小姑,但我是知道的,若是有這些個故事,如何得她這樣的性情。他那里的大哥是在船上碰著的牙婆子一干人,因著事起了沖突,牙婆等人因怕他尋仇,帶人走了小船,她膽子大,又出趟,拉著那里的大哥說自己是拐子拐的,問她姓什么,她說姓尤,問她爹叫什么,她說叫尤老爺,她不識字,只說出個尤重來,他船上人家,又在浙江,全不知是“尤仲”二字,只說是本家,領家去了。后來對著了時辰年月,才八歲上頭,九歲還不到的,如何扯得上那些事去?”
這么一聽,王溪明白了,“真是因禍得福,如今得了團圓,更是不易。”
曾墨稍稍平靜了下來,“不是我說什么,真要是糟踐了,或配一戶尋常人家,不嫌棄他門檻高低,或找個知根知底的,大家心知肚明。再退一步說,我們只要都在,養她一輩子又何妨?這是何等大事,如何會占他人這樣的便宜?”
說著說著她調子又高了上來,王溪知她和小姑處得日子長了,彼此相熟,是誠心相待,于是點點頭,“你這話明白,你放心,我們這個媒,即便是苦了自己,也不會委屈了你家小姑的。”
曾墨見她這樣說,有些過意不去,自己將話題轉了過來,重敘寒暄,談及到各府游玩的情景,并相約孫家太太相邀,兩人一道過去。
直到日落西山,曾墨才將她送出房,皮篷馬車在門口伺候,菖蒲將女主人扶上車,剛把踏腳擺上去,只聽見后頭一陣響快的馬蹄聲。
馬蹄聲漸漸近了,那馬忽地嘶鳴一聲,“篤篤”,一路蹴起的塵往底下沒去。
冬日里夕陽下得忒快,血紅色的晚霞剛剛淡去,墨靛一般的夜色已然壓了下來。
“車里是哪家的親戚?”
那聲音聽起來既見生又有些相熟,王溪沒來由的有些緊張,這情形是這樣的熟悉,仿佛還是在昨日,她仿佛也還是王家的小姐。
“爺……”
“是老爺……是大老爺還回來了,老爺您也不著人先來知會一聲,如今真是倉促……”
“勞師動眾的,要做規矩,罷了,這是?”
“回老爺,是齊老爺家的車,正要走呢。”
問的人沒了聲響,他的馬還在發著“呼呼”的喘氣聲,似乎韁繩一拉,那馬蹄又嘚嘚幾響。
照例通家之好,內眷是不避的,更何況是這樣的親近關系,但車上的人沒有動靜,馬上的人也沒有任何表示。
巷子里頭的通巷風將馬車簾子掀了掀,那匹卷毛青鬃馬在夜里像似做了一番蠟活,那拉著韁繩的臂膀,隔著袍袖也能瞧見那肌理的形狀,這是常年在風雨里走動的人才會練就的身板兒。
“走吧。”
雖是淡的卻聽得清晰,
這里拉車的馬邁開了步子,那頭院里鬧哄哄地迎出人來,便是如潮四海,也歸得夜闌天暗。
第13章 新發
“勞兩位爺在這里候著。”
屋后頭的簾子一欻開,一個褐沉沉的藥箱子先伸了出來,提著它手白皙卻骨節分明,再看臉面,堆著笑一口白牙,細皮嫩肉,不見半分男兒粗糙,靑布厚袍,瞧著怎么也不像個整日同藥末子打交道的大夫。
“下官給兩位爺請安。”貓著腰走了兩步,撩起袍邊就要跪下。
“壽方兄,如何使得啊?大哥還罷了,我這個白丁兒如何受得起。”齊斯跨過去,很是自然地將他扯了過來。
那摳著的身略直了些,兩個眼睛乍然閃出光芒,如同見著了真佛一般,“瞧著兩位爺這風度……嘖嘖……自慚形穢,自慚形穢啊……”這雖然是諛詞,但齊家兩兄弟一個背手笑立,一個端坐自適,即便是長袍馬褂的尋常便服,也是一番派頭。
“朝廷體制所關,上下之間,要做規矩,在這里,壽方就不必多禮了。”齊靳是坐著說話,話雖漂亮,尊卑之間卻也明白。
“承情承情,多謝齊大人。”荊壽方立馬拱拱手,又轉對齊斯道,“二老爺的課業我也是聽聞的,就等一張龍虎榜的光景,等閑是瞧不上的。”
“哪里哪里。”兩人相扶著落了座,齊斯接入正題,“壽方兄,家慈這病癥今年可有緩和?”
荊壽方擰緊了眉頭,他白皙的面皮一繃起來像紮牢了一般,好一會兒開口,“要說有緩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同兩位老爺不好‘吹牛皮’,講得沒有邊際是大罪過。”
“壽方兄是實在人。”
泯了一口茶,那白面一松,繼道,“令堂自己也說了,自從南面兒到了京里,冬日就再沒覺得錐骨里頭發潮,故而覺得松泛些。這原是南邊濕,陰氣重,鉆入腠理的緣故。這癥據我所知,等閑是不能復原的,當然,我醫道上淺,見識不廣也是有的。既不能往好處去,就只有讓它損得慢些,湯藥之類能為輔,卻不能倚靠,關鍵還是要暖和,寒氣不侵,濕氣不入,人如何不舒坦?”
“對,對,壽方兄的話當真干脆。”齊斯是很會捧場的人,荊壽方一下子面上有了光輝。
“現在外頭有些人,動輒人參當歸,只拿富貴人家做冤大頭,動機不善啊。”
齊靳這時也點了點頭,“壽方心存仁厚,手底下有功夫,府上還要你多照應。”
“哦呦呦,這話我怎么擔待得起,只請齊大人吩咐。大人放心有什么我隨叫隨到,冬苑里頭那位我也一定盡心竭力啊。”
這真是受寵若驚,一下子得意忘形,失了口。齊靳沒有接話,他坐在旁邊的兄弟卻是明白人,他眼風略抬,見兄長面不改色,低頭呷了一口毛尖,再往邊上一斜,那說話的面上起了一陣潮紅,估摸著是皮白的緣故,凡事容易上臉,緘默半晌,他扯開話題:“白白耽擱了一早晨,壽方兄實在辛苦。”
“哪里哪里,家中還有些瑣事,二位爺留步,留步。”
荊壽方見臺階給他擺好了,很識色的站起身,拱了拱手便告辭,是丁祥親自送了出去。齊靳合上蓋碗,暼了一眼在旁似笑非笑的兄弟,不動聲色地道,“走,進去瞧瞧母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