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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決定將韋煒調(diào)回來, 其實是合理之舉。

因為自從苗可鐫被害之后，韋煒就已經(jīng)不能冷靜考量了，他完全失去了頭緒, 苗可鐫的死像是一顆深深的釘子把他釘死在地上, 他滿心憤怒跟慘痛，卻偏偏無能為力，且多做多錯。

最初在苗可鐫死后，韋煒做了幾件事, 頭一件就是把武家班上下所有人盡數(shù)羈押，另外先前在場圍觀的百姓, 有多少也捉多少, 一個一個的審訊, 任何可疑都不放過。

這樣做的后果是顯而易見的，這簡直比先前把冠家班全部拿在牢中還令人不安。

剎那間, 秋浦很快傳遍了吏部官員被刺殺、而官府到處捉人的消息。

流言四起, 人心惶惶。

整個秋浦唯一對此表示喜聞樂見的恐怕只有蔭廷侯了。

蔭廷侯本來對苗可鐫的印象就不太好，聽說他死了, 雖然意外，卻也不當(dāng)回事, 甚至隱隱地有一點點幸災(zāi)樂禍之感。

不過除此之外，蔭廷侯卻有些隱隱約約的不安，——明明冠班主已經(jīng)在牢中，那到底是誰殺了苗可鐫呢？

難道是……還有余孽？

哼，早說過整個班子都不干凈嘛！

此時的蔭廷侯完全沒有意識到，苗可鐫的死, 不過是他蔭廷侯府即將風(fēng)雨飄搖的一個預(yù)告。

錢括帶著柯其淳跟林森趕到之后, 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讓楊知府將監(jiān)牢之中審問過的、并無嫌疑的百姓跟武家班的人記錄過后盡數(shù)放了。

這讓楊知府如釋重負。

先前因為苗可鐫突然遇害，韋煒性情大變，竟是雷厲風(fēng)行起來。

楊知府深怕吏部官員死在自己地盤上會因此擔(dān)責(zé)，所以不敢十分違背，只不過捉拿了那么多人，轄下已經(jīng)有些怨聲載道。

而且偏偏頭一次拿下的是冠家班，而后又是武家班，再加上死的是吏部的官，不知從哪里流傳出一些謠言，說是因為知府跟蔭廷侯無緣無故針對冠家班，所以惹怒了儺神，由此降下災(zāi)難。

楊知府一來不敢違背韋煒，二來又得頂著底下有些吵嚷沸騰的民聲，再度焦頭爛額進退維谷起來。

幸而錢括來的快，楊知府總算能夠喘一口氣了。

而就在錢代司跟柯其淳林森抵達后，更駭人聽聞的事情發(fā)生了。

就如瑞王跟無奇說過的，這次出事的是蔭廷侯府的老夫人。

那日午后，小雨初停。

蔭廷侯府的兩位姑娘去老太太房中請安，陪著老夫人說話解悶，自然不免提起昨日發(fā)生的吏部官員被害一事，老太太道：“上回要請冠家班，管家就出了事，這件還沒明白呢，如今成家班也出了事，可見這儺戲還是不請的好。”

又吩咐兩人：“外頭如今不大太平，殺人的兇手找不到，府衙又到處捉人，你們可記得千萬別隨意外出，省得沖撞了什么。”

兩位姑娘答應(yīng)了。

眼見時候不早，姑娘們便起身告辭。

老太太卻特叫住了二姑娘：“芳兒，你先等等。”

三小姐見狀知道有事，便先退下了。

二姑娘是蔭廷侯妾室所生，單名一個“芳”字。她站定了含笑問：“老太太不知何事？”

老夫人道：“你大概也聽說了，就是為了你的親事。”

說到這里，便見芳二姑娘的臉上紅了。

老太太知道她害羞，向旁邊使了個眼神，身旁的丫鬟便笑著退下了。

“有什么可怕羞的，”老夫人這才笑道：“姑娘大了，自然要談婚論嫁，前兒有人說親，那個人家倒是不錯的，你母親跟我商議，倒是想定下來的意思。”

二姑娘低著頭仍不言語。

老太太看著她道：“我索性跟你說了，那人家，是青陽縣的縣尉，隔著這里不遠，他的年紀(jì)嘛比你略大些，但是人物穩(wěn)重，官職如今不高，但將來卻未未可知，你覺著如何？”

半晌，芳二姑娘才很小聲地說道：“老太太好心問我，我心里感激，只是我一個女孩兒，自然只聽老太太跟母親的意思，老太太跟太太若是覺著好，我當(dāng)然也沒話說。”

老太太笑道：“你果然是個懂事的，倒是沒白疼你，既然這樣，等過兩天，這城內(nèi)的亂七八糟的事情平息了些，就商議議親的事。”

外頭的丫鬟們自然知道老太太要跟二姑娘說什么話，起先聽到老太太笑，便猜測二姑娘定然是答應(yīng)了的。

不過想想也是，老太太親自開了口，二小姐難道還有異議不成？

如今事情說完了，她們正想著進去伺候，卻隱隱地聽見老太太顫聲道：“你……”

眾丫鬟愣住，不知道這又是如何了。

誰知下一刻，隱隱地便聽見二姑娘厲聲尖叫：“啊！”

聲音戛然而止！

丫鬟們大驚失色，不知如何，趕緊沖進去。

卻見祖孫兩人已經(jīng)不在廳內(nèi)，急往里追找，原來竟是在更往內(nèi)的套間。

現(xiàn)場所見，把眾丫鬟都嚇得面無人色，老太太仰面向后跌倒在地，脖子有些扭曲，后腦處鮮血汩汩而出。

更嚇人的是，在老太太的身后墻邊，有個人影委頓地倒在地上，一眼看去，竟是個戴著儺戲鬼面具的人！

幾個丫鬟早就嚇破了膽子，一眼看到一個猙獰的鬼面，以為兇手在場，一個個嚇得尖叫著狼狽逃出！

此處的吵嚷喧嘩，自然驚動了外頭的蔭廷侯和他所接見的“貴客”。

事有湊巧，今日蔭廷侯的貴客，便是錢括錢代司。

錢括既然來到了秋浦，自然不可不拜會第一號的地頭蛇蔭廷侯，所以案發(fā)的時候他正在侯府跟蔭廷侯“攀談”。

相比較耿直的苗可鐫，錢括圓滑的談話技巧當(dāng)然讓蔭廷侯大為受用，畢竟錢代司也知道這位侯爺心高氣傲，所以投其所好，專說些帶著奉承動聽的話。

蔭廷侯找到了跟自己氣味相投的人，喜笑顏開。

兩人互拍馬屁，把旁邊的林森和柯其淳聽得眉頭大皺。

誰知正相談甚歡，后宅已經(jīng)翻天覆地。

錢括是陪著蔭廷侯第一時間趕到的。

只不過錢代司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他最擅長的乃是文書跟交際，對于這種血淋淋的場面極少親臨，才進門看到地上的尸首，錢括整個人便覺不適，胸口不受控制地開始波動而臉部扭曲。

在當(dāng)場失態(tài)之前，錢代司果斷地轉(zhuǎn)身，悄而飛快地沖了出去。

幸虧還有林森跟柯其淳跟著。

蔭廷侯在外頭聽眾人說兇手在屋內(nèi)，也捏著把汗，但一眼看到地上的老太太，當(dāng)即慘叫了聲，忘乎所以地沖了進內(nèi)！竟沒有再留意別的。

林森到底是跟著無奇經(jīng)歷過幾件事的，依舊不負眾望的保持著鎮(zhèn)定，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老太太，落在墻角戴著鬼面具的人身上。

那人的身子給垂落的帳幔遮住了大半，只有鬼面具尤其醒目，但林森仍一眼就看出了不對：“那是……”

柯其淳更是冷靜非常，他是個習(xí)武之人，觀察力到底是有的，當(dāng)下邁步向前，一直走到那戴鬼面具的人跟前。

來的路上柯其淳也了解過秋浦案子，對于冠班主手提人頭的場面記憶猶新，他雖有膽氣，卻也不愿意隨隨便便地就揪一個人頭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先打量了會兒，才輕輕地將那鬼面握住，用巧勁一掀！

鬼面給提了起來，露出底下一張慘白的女子的臉——竟赫然是之前跟老太太在屋內(nèi)說話的二姑娘！

而此刻芳二姑娘的下頜跟半邊臉都給血染濕了，剛才柯其淳低頭的時候也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血順著她的脖子流下來，身上的紫衣都濕了大半！

林森緊跟在他身后，剛才他第一時間注意到戴面具的是個女子，畢竟他的注意力不像是別人一樣都在那鬼面上，他留心到二姑娘垂落地上的手跟一角紫色袖口。

此刻看著芳姑娘動也不動的樣子，林森皺著眉也勉強看了會兒，卻發(fā)現(xiàn)二姑娘的頸間是很長很深的一道血痕，一時之間就連他也覺著不適。

突然想起給冠班主提起的那個侯府管家的腦袋，剛才柯其淳要是用力些會不不會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

這時侯蔭廷侯總算回過神來，正扶著老太太的尸首痛苦狂呼，當(dāng)發(fā)現(xiàn)戴面具的是二姑娘后，他猛然一震，雙重打擊。

但，畢竟沒有什么比得上老太太突然在眼前亡故，這無法比擬的迎頭痛擊已經(jīng)叫他無法再對二姑娘的死產(chǎn)生更多的反應(yīng)，只是跪在地上，哭他的母親。

這會兒蔭廷侯夫人等聞訊趕到，可見現(xiàn)場如此慘烈，又有男子，眾女眷便又都退了回去，只有蔭廷侯夫人獨自走了進來。

“風(fēng)韻猶存”四個字，可以完美地放在侯夫人身上，可以看得出她年輕時候一定是個出眾的美人。

此刻她震驚地瞪圓了雙眼望著地上的老夫人尸首，以及痛哭流涕的蔭廷侯：“老太太？！……侯爺，這……是怎么回事？”

雖然驚慌，卻沒有跟尋常女子一樣張皇失措。

蔭廷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意識到老太太死了。

蔭廷侯夫人看看地上的老太太，又轉(zhuǎn)頭看向柯其淳跟林森方向，目光落在二姑娘臉上的時候，又驚的捂住嘴：“二丫頭？”

柯其淳見大家都慌了神，便對林森說：“你在這屋內(nèi)看看，我出去找找有沒有蛛絲馬跡。”

林森點頭。

柯其淳轉(zhuǎn)頭看看那敞開的窗戶，輕輕地縱身一躍，人已經(jīng)極敏捷地從屋內(nèi)悄無聲息地掠到了外間。

林森顧不上贊嘆柯大哥高強的輕身功夫，見蔭廷侯守著老太太的尸首一時無法離開，他便先忍著不適，俯身觀察二姑娘的尸身。

此刻他手中還拎著那個沾血的面具，手上好像也沾到了血漬，黏黏地有些難受。

林森屏住呼吸，低頭細看二姑娘頸間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