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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蘅連再見都懶得講,直接掛斷電話。
她回到家有點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正值九月底,秋分時節,人的衣衫穿得不薄不厚,呼吸也清爽,同時也是s市最美的季節。今晚的月光從窗外像水一般傾覆進來,像冰柔的白緞,夜深人靜,能喚醒很多記憶。
她十五歲那年在杜家老宅遇見周晏持,給他的定義僅僅是一位長相好看的陌生兄長而已。十六歲那年被父親丟去國外讀書,人生地不熟,與她處在相鄰城市的周晏持是她唯一勉強算得上的故人,更何況那時候她還不會做飯,每周都眼巴巴指著周晏持過來給她做一頓中餐肉食打打牙祭。后來兩人一前一后回國,再后來不言而喻地在一起,在其他人眼中,這么個發展順序是順理成章皆大歡喜。
金童玉女,一對璧人。沒有比這兩個詞匯更好的評價了。
再然后,到現在。時間過了這么長,又過得這么快,都來不及細看,就眨眼間變得不像樣。
杜若蘅不清楚周晏持從何時開始出軌。她緩慢地意識到這個事實,是在周緹緹半周歲的時候,然后有點不可思議地發現,對于忠誠二字,她已經跟周晏持處在兩條平行永不能相交的溝通軌道上。
跟八年前的周晏持談忠誠,她無需多說一個字。跟現在的周晏持談忠誠,就跟八^九歲的小孩子談人生與理想一樣,全是虛無的一笑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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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杜若蘅去上班,又碰見在大堂晃悠的康宸。他正笑微微地耐心陪著女客人聊天。前段時間他見首不見尾,總經理找人都找不見,這兩天的出鏡率倒是高得很。
之前有回同事聚餐,趁著康宸出去接電話,前臺的工作人員汪菲菲滿眼紅心地跟杜若蘅咬耳朵,說酒店請這么一個前廳部的經理真是請對人了,這么高這么英俊還這么有氣質就算當個擺設擺著都賞心悅目啊,更別說康經理還為人持重有品能力卓越了。我們酒店積了什么德啊居然有這么一股仙流流進酒店,總經理是不是居心叵測想借此提高我們女員工對酒店的忠誠度啊。
杜若蘅笑著說你也太喜新厭舊了吧,難道跟你搭檔的小葉還不夠高不夠英俊不夠有氣質么,怎么偏偏康經理就英俊氣質得別具特色了?
汪菲菲信誓旦旦說當然有特色了,英俊那都是沉淀出來的,小葉充其量只能算帥罷了。況且小葉年紀小,單純無知得就跟塊白豆腐一樣,禁不起拎就碎了,哪能有什么氣質呢。
杜若蘅說你這要求也太高了。
結果兩人的對話給采購部年過不惑卻風韻猶存的張經理聽到,捂著眼搖頭一臉滄桑地道,哎真是老了老了,現在的小姑娘們只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啊,連瞥都懶得瞥我們一眼了,我們這些人都成老家伙啦。
惹得當場一眾人笑得直不起腰。
康宸目送客人進電梯,等到電梯門關上,叫住正要離開的杜若蘅,問她索要前一天晨會上的那頓飯。
杜若蘅說:“什么時候你有空?”
“這個周六怎么樣?”
杜若蘅很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啊這周六不成,我有事情。
康宸看了看她,然后說:“沒事,怪我了。下次我早點預約。”
杜若蘅因為他的話而更加歉意:“要么改到周日?”
康宸啊了一聲:“星期天也不行,家里老太太生病了我得回去一趟,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趕得回來呢。”
杜若蘅說:“那……”
康宸笑著說:“那就再說吧,總歸記得就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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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杜若蘅正在寫月度工作總結,汪菲菲從前臺打來電話,說有人找她。
杜若蘅去酒店大堂,一大一小父女倆正蹲在水箱前面看烏龜。周晏持穿著一件淺色休閑衫,袖子卷到小臂上。周緹緹烏黑柔軟的頭發披在肩膀上,像是黑明珠一樣閃閃發亮。杜若蘅走近過去,發現她手里還握著一大塊巧克力,回過頭來叫媽媽的時候,嘴巴上也全都是毫無章法的巧克力泥。
杜若蘅四處找東西要給她擦嘴巴,周晏持在一旁默不作聲遞過來一方手帕,上面還有淡淡幽香。她一言不發接過來,問周緹緹巧克力從哪里來的,周緹緹環顧大堂,最后手指頭的方向落到前臺那邊,說:“那個叔叔給的。”
杜若蘅順著看到了康宸,后者今天沒有穿制服,一身休閑裝襯得人修長挺拔,正在給汪菲菲囑咐酒店事務,工作時的態度很嚴肅,沒有注意到這邊小女孩的手指頭。
杜若蘅把已經不輕的女兒抱起來:“走啦,我們回家。”
不算溫懷事件,今天其實是周晏持第一次在景曼花園酒店正式地拋頭露面。從心底來說,杜若蘅其實很不想讓他出現在酒店的大堂之中。
她離異的事實雖然在同事之間未加刻意隱瞞,卻也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不希望旁人知道她的前夫姓甚名誰。這種事情一旦有點顯山露水,人的八卦本能便會聞風而至。今天知道了前夫叫周晏持,明天就可能八卦出他的身家背景跟離異原因,指不定看她的眼神也會跟著變一層。
畢竟連她的密友蘇裘都曾經勸她不要離婚:“周晏持除了風流之外,哪里對你不好?你凌晨三點鐘做個噩夢打電話他難道不是當天就乘第一班飛機趕回來?這事發生的時間不遠吧?離了婚有多大幾率再找到一個像他一樣對你這樣好的男人?再說怎么能保證再找的人不會出軌呢?現在在外嘗鮮的男人太多了,實在不行他玩他的你玩你的嘛,別在意他不就可以了。”
杜若蘅無話可說。不是無力辯駁,是覺得辯駁根本沒有意義。有時候她甚至會悲觀地認為,這個時代對于婚后男性的寬容,已經低廉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
杜若蘅一邊開車一邊想汪菲菲在剛才可能的反應。不知道她在得知來接溫懷的人正好是她前夫的那一瞬,心中作何感想。這么想著便對周晏持的惱怒又加深了一層。偏偏被惱怒的人似乎完全不知情的態度,在后座上低沉出聲:“給緹緹巧克力的那人叫什么?”
杜若蘅看了一眼周緹緹,小姑娘正把巧克力啃得不亦樂乎。總不能在女兒面前吵架,她想。隔了一會兒,輕描淡寫地說:“康宸。”
周晏持的手在膝蓋上點了兩下,說:“他是哪里的人?我想應該不是本市的。”
杜若蘅柔柔地開口:“你想查戶口還是要怎樣?早餐吃得還沒消化吧?”
周晏持在后面沒出聲。隔了一會兒,聲音里有淡淡無奈:“我只是隨便問一問。”
兩個大人無聲無息之間暗流涌動,冷不防旁邊的周緹緹吸溜了一口巧克力,打破寧靜說:“康叔叔好看。”
周晏持一挑眉,輕輕伸手扯女兒的臉蛋,笑著逗她:“你都知道什么叫好看不好看了?那緹緹告訴爸爸,是叔叔好看還是爸爸好看?”
周緹緹不假思索斬釘截鐵:“叔叔好看!”
周晏持看她一眼:“爸爸回去給你買巧克力。”
周緹緹梗了梗脖子:“……都好看!”
周晏持淡淡說:“兩塊。”
周緹緹立刻改口:“爸爸更帥更好看!”
簡直毫無氣節。當媽的給女兒這么評價。心說這可真是一對親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