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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這一開門,眼前正舉手還要用力敲門的正是腦中剛剛閃現過的哥兒,當下冷下臉,果然跟二哥待一起時間長了也失去了原來的教養,與這些鄉下哥兒同流合污了,不快地說:“你這是在做什么?”
剛喪夫的哥兒不在家蹲著跑出來丟人現眼,要說趙平川對唐春明的看法,那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也有少年懷春的時候,那個時候的唐春明非常符合他對哥兒的幻想,那時候他對自家二哥是橫看豎看都不順眼,下定決心苦讀將來有一天將唐春明救出苦海。可他為唐春明如此努力,唐春明卻漸漸地褪去了原來不同于鄉下其他哥兒的光華變得一樣的愚昧無知不可救藥,趙平川一心認定是唐春明辜負了他,原本有多看中現在就有多厭惡。
相反,唐春明看到這人心中一樂,嘿,等的就是這人,省得他大鬧一通才能將這人鬧出來,當即將懷里兒子往邊上一放,雙腿一彎就給結結實實地跪了下來,唬得趙平川和唐春嶸以及跟來的其他人都嚇了一跳,這是作啥?
唐春明是在鄉下混著長大的,老爹沒多少時間管他,要管也是棍子侍候,所以他在鄉間沒少看婦人的吵架,那可真是唱作俱佳,他就算學不來也能照著描畫不是。
于是,唐春明不等唐春嶸的手伸過來要拉他起來,對著一頭霧水的趙平川就拉開了哭腔:“他叔,我今天帶著你侄兒來求求你了,這么些年大虎他掙下的大部分銀錢都供你念書了,現在他都沒有了,求求你給我和你可憐的侄兒留條活路吧,求求你跟阿母說說不要賣了我跟阿林,你要多少銀子,我馬上去賣房賣地把銀子給你,我們母子倆哪怕出去討飯也不想進那火坑啊,他叔……”
趙林小哥兒一看阿母哭了,頓時也大哭起來:“我不要被阿嬤賣了,我要跟阿母在一起,小叔,你要十兩銀子等阿林長大了給你掙來,哇哇……”
為了將戲演得更加真實,唐春明可是動了番腦筋,他在袖口上涂了姜汁,這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抹眼睛,那眼淚水就像水籠頭一樣嘩嘩地淌下來了。他與兒子抱成一團哭得唏里嘩啦,一邊還偷偷瞄了眼趙平川的臉色,那黑得跟煤灰也差不離了。
該!讓你跟你老母欺負人,老子今天不弄死你老子就不姓唐了!
為了這場戲,他連寶貝的林哥兒都貢獻上了,就為了增加這份苦情戲碼,兒子哎,這是最后一回了,以后阿母絕不再讓你受委曲了,他是假哭,兒子可是真哭。
而且兒子說出的話真是給力啊,絕對又狠狠捅了他小叔一刀!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王英看到這一幕嘴巴都合攏不上了,擦了擦眼睛,他沒看錯吧,這還是他繼子嗎?難道嫁了人就能把人完全改造成另一副性子?要說他這繼子,可是最要面子的人啊,換了以前怎么也不可能這樣不要臉面地哭嚎的。
不過抬頭看到趙家老三的神情,他現在明白了這繼子的路子,不是他說,這回倒真讓他找對方法了,趙老嬤再撒潑,這回也讓他繼子找到了命門,今日要是趙老嬤不把這事給解決了,以后趙家老三就甭想再把這書念下去了,這讀書最要緊的可不就是個名聲。
人們總是喜好同情弱者,何況這跪在地上哭成團的母子倆與趙家相比更襯托出他們的可憐凄慘,已經有人忍不住數落起這趙家和趙家老三起來。
“趙老三啊,未來的秀才公,雖然你哥沒了,可明哥兒怎么說都是你哥么,林小哥兒也是你親侄子,你怎么忍心這么逼迫他們!”
“趙家可是村里的上等人家,難道這去趕考的費用還得逼迫人家孤兒寡母的掏出來?這樣的讀書人我家寧可不要,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不是,趙老嬤成日地在村里炫耀他的小兒子,難道趙大虎就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林小哥兒雖然是哥兒那身上好歹流的也是他趙家的血啊。”
“這也忒狠心了,大過年的真不人活了。”
……
趙平川抬眼掃了一圈圍在門口的人,大部分人眼里都透露著鄙夷與看不起,對跪在地上哭泣的母子則抱以同情憐憫,趙平川頓時眼前一黑身體打晃,此刻他掐死唐春明的心都有了,他什么時候逼迫過他了?逼迫他的從來都是阿母和大哥么,真正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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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腳下生風地趕至里正家,里正和他夫家一個姓,李,李家也是平山村的一個大姓,村里唯一的祠堂也是李氏家族的,只是后來隨著戰亂與逃難遷徒來不少外地鄉民,平山村才逐漸地成為一個多姓氏混居的山村,但李姓依舊是該村的大姓,歷任里正都是李家人。
☆、008 吵鬧
張秀的丈夫李大山與里正是出了五服的關系,但與其他人家相比關系依舊是比較近的,進了里正家門就扯開嗓子叫了起來:“大伯么,大伯他在家嗎?”
里正家的房子是村子最好的,全部是青磚瓦房,看上去整齊又寬敞,前院還種了棵棗樹和象征多子多福的石榴樹,等到開春天氣轉暖,這院子里會更添生氣。這時堂屋里走出一個中年哥兒,面目慈和,一看到來人就先笑了:“是大山家的阿秀啊,這是怎么了,風風火火的,火燒屁股了不成?”也是關系好才拿小輩開玩笑。
“可不是火燒屁股了么,”張秀一臉真被你說中了的表情,“大伯他在家嗎?趙家的鬧起來了,快讓大伯趕去救人,否則這明哥兒母子倆都快被趙家的蹉磨死了。”
“呸,大過年的什么死啊死的。”正月里還沒出,說個死字總會不吉利,不過另一邊卻揚聲朝里面喊道:“當家的,這趙家的鬧起來了你要不要去管管?前兩日可都傳開了,這趙阿嬤逼著明哥兒改嫁換銀子呢。”正是農閑的時候,村里有什么事情傳得飛快,里正的夫郎也早被相熟的人家告知了。
話音剛落,里面又走出一位神情嚴肅的中年漢子,看上去就比普通農家漢子多了份威嚴:“這趙家的也太不像話了,走吧,一起去看看,別正月里就鬧出人命來。”真出了人命那可是他這里正的不是了,這是在給平山村抹黑呢。趙老漢是個好的,可他沒娶個好夫郎,這人沒了夫郎卻越發鬧騰個不停,要不是看在趙老三讀書人的面上,里正也受不了這樣的老嬤。
“去就去,別人怕趙老嬤耍橫撒潑我可不怕,這種人就屬那滾刀子肉的,阿秀,咱們先走,讓你大伯在后面慢慢走。”李夫郎拍了拍袖子白了自家漢子一眼就抬腳往外走,他也知道這漢子不耐煩與那老嬤打交道,所以非要把自己拉扯過去,不過他可不怕。
“好咧,大伯您可不能真慢啊,最好把其他族老一起叫上讓大家評評理,省得以后趙老嬤再折騰你這個里正。”張秀歡喜應道。
里正的夫郎怪嗔了張秀一眼,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這心眼也耍到他當家的身上了,不過算了,他也知道秀哥兒是一片善心,說實話,當家的看中趙老三,他卻看不上這么個窮酸,他家的兩個小子雖然也念著書,可該干的農活一樣都不能少,莊戶人家出身的就算走到天邊也不能忘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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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趙家門口的動靜太大,就連漢子都被驚動了過來圍觀。
當張秀和里正夫郎以及后面慢了一步的里正趕來時,就聽到趙阿嬤撒潑的哭嚎聲。
“……當家的你怎么死得那么早,留下我一個老嬤子受人欺負,我這累死累活的都為了啥,天打雷劈的,到頭來還讓兒么欺上門來,當家的你睜開眼看看,這日子還讓不讓人活下去了,不如我今天就一頭撞死在這兒……”
“這掃把星克死了他生母,克死了阿爹,我趙家好心把他娶過門,不成想沒幾年把我家老二也給克死了,他嫁進我趙家門做過什么?不孝敬老人不說,還勾得我家老二跟家里人離了心,你們看看就算現在他這賤人也不安分,不好好守在家里過日子逼到嬤家來,你個天打雷劈的攪家精。”
趙阿嬤癱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兩頭散亂,身上也粘著灰,一邊哭嚎著一邊用手拍打地面,兩眼兇狠地盯著唐春明,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敢欺到他的命根子頭上。
趙老三臉也漲得通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無知哥兒,難怪圣人都聽唯哥兒和小人難養也,你羞辱讀書人的名聲不要緊,我不與你一般見識,可你不該不孝敬長輩,還不快快給阿母賠禮道歉,雖說兄長不在了,可阿母既然是長輩,阿母便做得你的主。”
“三弟說得有道理,弟么不是我說你,你看看你把阿母逼到什么地步了?你對得起阿母苦心把大虎撫養長大對得起一心奉孝老人的大虎嗎?阿母,你還有我和大牛,還有三弟,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啊,弟么,你還在干什么?還不快過來把阿母攙扶起來,你的心怎就這么狠呢!”王春花不知什么時候又冒了出來,一臉憤恨地指責唐春明,仿佛他要逼死趙阿嬤似的。而趙家老大卻縮在屋里,弟么來鬧,他出去不管說什么都會惹得一身腥。
“也就大虎把他當個寶貝,不想想連母家都不跟他來往的,可見這人啊……嘖嘖。”邊上看熱鬧的李從根家的夫郎也閑閑地來了一句,誰都知道,李從根家的夫郎和王春花走得最近,這意味深長的嘖嘖聲和意猶未盡的話語讓人不由自主地展開聯想,唐春明與母家關系不好那是眾所周知的,不會有人說后母的不是,那么,明哥兒莫非真如此不孝?
這些聲音讓趙阿嬤在地上越發打滾撒潑起來,嚎得更加聲嘶力竭,一些過來的年紀大的漢子哥兒也不由覺得唐春明做得有些過分了,這都把老人逼到什么程度了,要是村里的年紀輕的漢子哥兒都學了這種風氣去,以后誰還照顧孝敬他們這些老的,此風不可長!
于是就出現了一些偏向趙阿嬤的聲音:“明哥兒啊,雖然大虎走了,可你還是趙家的人,有什么事一家人不好關起門來有商有量的,看看這老人都啥樣了。”
“是啊,一個哥么對著小叔子又跪又求的,這像什么話,也不知道避避嫌。”
趙阿嬤和王春花聽到這些聲音眼中越發得意起來,今天就是要把唐春明這股風煞下去,以后在村里和趙家這哥兒還不任他們磋磨,哼,翻了天去了!就算翻上天也得把這人給扯下來!
不過一些年輕的漢子哥兒還是偏向唐春明母子的,怎么看這兩母子都瘦弱得快要暈過去了,哪里比得趙家人一個個臉紅撲撲的,尤以趙阿嬤和王春花為甚,那身上的肥肉哦,都一顫一顫的,平時不知塞了多少肉進肚子里了。
唐春明對村中老人的反應絲毫不覺得奇怪,他也是農村里長大的,一些老家伙就自恃年紀大倚老賣老,無理也要攪三分,要把家中和村里小輩的氣焰給壓下去,否則一個個跑到他們頭上去他們老的說話還有誰聽?在家中和村里還有什么地位?
唐春明偏偏不信這個邪,他今天要不把關系扯清了以后就甭想過安生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