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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張照片可以換一副底片,這么好賺的生意沒有拒絕的理由,他還是答應了尹若陽,而對方的目標著實令他訝異。
莫聲,那個永遠走在父親前頭的男人。
還真是什么人都兜到了一起。他嗤笑著這莫名的命運,一面與尹若陽擬定計畫。
說是計畫,也沒有多復雜的心思,尹若陽負責引莫聲出來,他負責在暗處偷拍就完事。素材很容易就能取得,重點還是劇本的內容,尹若陽希望莫聲能出個住上幾天院的意外,并附註了「他的秘密將會于此段時間被揭露」。
秘密?什么秘密?尹若陽的計畫充滿了令人不解的曖昧性。劇本愈是具體效力愈高,他必須在有限的字數內描繪出合理,也吻合尹若陽要求的情境。揭露秘密的意外豈是說發生就能發生的?看著照片他反覆思索,畫面中是爭執的莫聲和尹若陽——
他心底妥協于現實的黑暗又開始蠢動了起來。
他發誓,他答應的時候并沒有藉機把心思動到尹若陽頭上。可尹若陽的「劇本」就在眼前,就在他的筆下。
當意識到機會近在眼前,他發現自己還是沒能放下,他還是想贏,他想跟尹若陽站在一樣的高度,甚至更高。那個夜晚,或許是心虛,也或許是亢奮,他顫抖著完成了「劇本」。一個合理,也罪惡的劇本。
那年的鋼琴比賽,他終于拿到了第一個冠軍。
但實際上,這并沒有想像中來得令人開心,前來道賀的人夸讚他,卻也惋惜著尹若陽的缺席——即使得到了第一,他還是沒能逃離尹若陽這個陰影。
這個世界是多么令人窒息。他崩潰地帶著獎盃到醫院,或許只有看到尹若陽的狼狽才能稍微得到出口,他恨不得看到尹若陽的憤惱與落魄,他期待那張總是游刃有馀的臉蛋崩毀的瞬間,他想看到尹若陽的不甘,想看到對方經歷他所嚐過的每個痛苦——
但尹若陽只是靜靜的坐在病床上,不論他如何冷嘲熱諷,那雙眼中都不見一絲波瀾。尹若陽甚至沒有怪罪他,他所有的話語與至今的行為,全都無用地打在了一個根本感受不到重量的地方。
他就是如此無足輕重,是嗎?
「誰叫你要相信我——活該。」
這是他對尹若陽說的最后一句話。
其實,他只是想贏這么一次。他沒想過讓尹若陽失去聽力,他不至于想要毀掉尹若陽的人生,他的劇本遠遠超出了預期的強度,像被魔鬼添上了無形也更加惡劣的細節。
但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再解釋也于事無補,看尹若陽的反應,似乎也沒有解釋的必要。而不論是莫聲的死,還是尹若陽的殘缺,這世上沒人,沒有法律會為此怪罪他,唯一能怪罪他的,在出院沒多久后就出國離開了,再無消息。
往后的日子,他如愿以償地過上了第一名的生活,沒了尹若陽,他終于站到了最前頭。他不再需要用手跟墻壁過不去,也不再需要站在誰的后頭,只是他會夢見尹若陽,夢見最后那張冷靜而淡漠的臉。
他還是不曉得尹若陽圖的究竟是什么。但每回想起那時候的尹若陽一次,他就愈是感到有一雙雙無形卻又沉重的手,不斷地抓著他往深淵扯去。
他開始吃藥,但生活還是無虞地持續著,他的父親倒沒那么幸運,莫聲的死并沒有讓他父親成功,反而將莫聲的遺作拱上了更加堅不可摧的地位。或許,再多個幾年,等到莫聲的風潮退去還有翻轉的機會。但他父親等不到了,成年之后,他就替這煩人的父親寫了劇本,把男人送去了精神病院。
他把房子轉賣的錢拿去買了間小套房和一間隱密的工作室,讀大學的同時也開始了用能力賺錢的人生。畢業的時候,償愿所的名聲也經營了起來,他轉換了營運策略,變成現今的高價少單的模式,一如最開始的計畫,他必須節省底片的消耗。
他還是會彈琴,偶爾寫寫劇本,不過,只要是這樣悠間地過一日的那晚,他就會夢見當年尹若陽。不曉得是第幾次從夢中驚醒,他終于去打聽了尹若陽的消息。
尹若陽的狀況比想像中好很多,完成學業也有了工作,他本想去實際看看尹若陽生活的環境,甚至買好了機票,只是最后還是作罷。他對尹若陽始終抱持著矛盾的情感,恨,愧疚,或許還有在那沒有「雜訊」的孩提時光,他們肩併著肩一起練琴,當干部的友情。
或許,他們總有天會再見的,只是并非現在。他的心中永遠存在著許多理想而無用的假設,現實中的他始終軟弱。
與客人約定的時間真的到了,手機的震動提示再次響起。站起身,他邁開有些蹲麻了的腳,拿著暗紅色的相機步出隔間——
——〈底片一:會客前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