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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她我的相機的功能,我們可以一起自拍,忘記自己也忘記彼此,一起重頭開始新的生活,雖然我們什么都不會記得,但在新的日子里,不會有痛苦的回憶,我們還是會重新認識,沒有什么好怕的,即使遺忘,我們還是能擁有彼此。
這是你想要的嗎?她這么問我,我愣了愣,其實這并不完全是,可我還是點了頭。
她放下紙筆,說了聲:好。便轉身跑上了二樓。
再次下來她帶著那臺純白的相機,把它放到我手上,又撿起地上的紙筆,認真地寫字:送給你。
想了想,她又寫幾個字解釋:這個有聲音。
雖然很片段,但我曉得了她的意思,我給她一個擁抱,帶著她到二樓的房間,又下樓走到廚房替她倒了一杯水,偷偷地在水里摻了莫聲本就有在吃的安眠藥,「遺忘」的作用時間大約十分鐘,但很難保證每個人醒來的時間,還是讓她睡久一點吧,雖然「遺忘」的功能很簡單,可自拍是第一次,也不曉得究竟會如何,睡久一點也方便社工處理后續。
我上樓把水遞給她,又以拿相機的名義下了樓,左手拿著筆,歪歪扭扭地在右手的石膏上寫下幾個字,回去的時候她也把水喝完了,我接過水杯,把它放在一旁的桌上。
「準備好了嗎?」
我笑著問她,她點了點頭,我打開相機,示意她伸手一起按下快門,我們笑了,像在普通地自拍——
再次醒來地感覺很微妙,我徬徨地看著陌生的四周,與身旁陌生的女孩,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怎么打著石膏,可我在上頭看見了幾個歪扭的字:看相片。
相片。我撿起了掉在一旁的相片,翻過來看見畫面的瞬間,又再次昏了過去。
重拾記憶的我醒來后,把「遺忘」留給了那孩子,把相片與她所贈與我的「聲音」給帶走了,不敢久留,怕自己動搖。離開屋子我向社工點了點頭,頭也不回地踏進自己的家。
我在我們的合照背面,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寫上我最后的自白,這是我第一次稱呼她的名字,霂光,霂光,你一定要幸福。
連著我的份一起。
出國前一天我去找了蘇季清,把照片交給他保管,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我留著相片,相信著或許有天,等到我和那孩子都足夠平凡了,能夠將所有的悲傷遺憾都化作笑語的時候,她可以重拾完整的自己,我也能因此變成更完整的人。
我無法重新開始,也無法割捨一切,這是我冠冕堂皇的私心,唯獨她,我始終不想被真正地遺忘。
我在國外獨自生活,把屬于自己的底片裝在她贈給我的禮物中,只要想起她,我就會到街頭去拍唱著歌,或表演著樂器的人,畢竟,去聽正式的表演拍照是犯法的,我揮霍著自己的底片,因為我是如此想念。
我也害怕,失憶的她是否也失去了促成她能力的初衷,一想到那純白的相機,快門鍵上的符號或許哪天就會消失無蹤,我便不由得感到寂寞。
母親寄給了我她養父母的資料,是一對渴望著孩子的平凡夫婦,據說他們為了她的失憶操碎了心,我私下寄信給了他們,希望他們可以順其自然不要帶她做治療,雖然是能力造成的失憶,可難保是否會因為什么刺激而讓她記起什么,畢竟記憶一直都在腦海深處,是「遺忘」,并不是「消除」。
養父母接受了我的意見,因為我隱晦地說明了她的過去,而除了關于「人」的記憶,她的學習并沒有受到影響,語言,文字表達等等都沒有退化,就是忘記了每個跟自己有關的「人」。
一切落定沒多久我迎來了情緒低潮,在國外過了一段頹唐的日子,揮霍著底片,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在不知不覺間死于相機功能的反噬,我的相機與裝在上頭的底片,在那忘卻一切的女孩手中,也許有天她會在有意無意間把它用完——這樣也挺好的,人生就是如此,本非自己掌握。
我把頭發留長了些,還將它們染成銀灰色,蓋住因車禍而留下傷疤的后頸,每天無所事事地間晃,做著以前不曾做過的事,翹課,翹復健,喝酒,抽菸,穿耳洞,在街頭挑起事端,我把每天都當成最后一天在過,可是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我突然感到這個「最后」實在太漫長了。
好空虛,我已然忘記了初衷,忘記了我給自己許下的期待,總有一天我和她能平凡地再會,平凡地回顧并釋懷那些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