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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收束的目光里,漾著難言的悲傷。許多年了,未曾在旁人面前這么顯露。他緩緩抬手,伸了一根手指,慢慢地,從自己眼前,挪到她面前——
“阿沅,你真狠,——你真狠心。”
她羽睫一垂,落下淚來。
皇帝好脾氣,非但未發怒,見她難過了,更是著了慌,因說:“別哭,——阿沅,是朕不好,你……別哭。朕說過,毋論你做了什么,朕都不會怪你,朕都不會拿皇帝的身份嚇唬你。……你,你不是不知道,朕在宮里,只你這么……這么一個親人。”
“別混說,”她還使著小性兒,擦了擦淚,道,“后宮多少宮妃皇子,只我這么一個親人?陛下說這話,阿沅還擔不起!”
“朕不開玩笑,”皇帝傻愣著,有些辯不過這女人,“……她們不同,她們跟你們,都不一樣。”
她擦干了淚,道:“那往后也別說甚么常來走動的話,我討厭出去長門,你也少來長門!旁的沒甚么,后宮里那些女人,我可對付不得,她們嚼碎話都能嚼死人!”
“我知道,——是她們蠢,以為住了朕的后宮,便是朕的女人……”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竇沅打斷:“我是劉不害的妻子!”
皇帝一頓,勉強笑道:“朕知道,劉不害死了,是朕殺的他。”
她眼睛噙著汪洋,再沒法兒了,眼前一片迷蒙,連皇帝的影兒也糊了去。她看不清,連皇帝都看不清了……
“不哭,阿沅,是朕欠你。”
“欠的不算多,”她抹干淚,眼淚復流,她便又大喇喇抬袖一抹,“陛下欠阿嬌姐才多!”
起風了,廊下那只鳥籠子牽掛著鈴鐺,“鈴鈴鈴——”又隨風響了起來,鈴聲脆響悅耳,在傍晚的長門宮中,極顯耳。
他們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鳥籠上——皇帝卻似閑話家常:“阿沅,當年淮南王事發,朕平亂后,將你接回,欲賜你良田美宅,你卻為何不要,守著空落落的長門宮——是為什么?”他語氣中帶著幾絲凄苦,皇帝……早不似皇帝了。
“不為什么,”她嘆,“因為我死了,我已經死了。當年是我執意要搬進長門,有時想想,這許多年來,隨心之舉,救的不是自己,而是——你,陛下。”
“是你救了我,”皇帝淡淡一笑,表示認同,“若不然,這許多年來,朕可要苦悶死。朕的漢宮,若沒個你,朕可要怎樣捱?”
她立在那里。這是她第一次,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橙紅的日頭沉入漢宮際線的那邊。多廣闊的天地,皆被鍍上一層散漫的橙黃,仿佛是天官灑下的涂染顏色,整座漢宮,皆著重彩,琉璃瓦頂,飛龍檐柱,晃迷得人睜不開眼。
她終于接近了漢宮。從此后,這便是她的家。
她曾不止一次夢見自己站在皇城腳下、跪在鳳闕階前,但如今,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她……終于來到了這里。
魂夢相牽,她終于來到了漢宮!
皇帝是愛她的,她有美貌與青春,而這漢宮中女人最怕的便是花容易逝,青春逐水去。這些,她都不必憂心,至少此刻,她正緊緊握在手里。
皇帝賜她宮宇,名“甘泉”。往后,她與甘泉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把這里,變成了“鉤弋宮”。
她們畏敬地稱呼她為——“鉤弋夫人”。
她從無野心,但確是帶著心機來到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