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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旭躍托著趙明月的手肘,將她扶上了車。
趙明朗還沒去上學,他離得近,開學也晚一些,所以這次由他送他們到車站去搭車。他爬上車,將沈旭躍拉了上去,朝車下擺擺手:“爹、媽,你們別擔心,我送他們上車,你們回去吧。”
拖拉機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冒出黑色的濃煙,開始出發,趙明亮點亮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為他們送行。一直沒說話的胡年春大聲說:“明月,你要好好的。”最后那兩個字都被哽咽聲淹沒了。
趙明月聽著母親的話,眼淚唰地就留下來了,不管自己活了幾輩子,自己都是母親的小女兒,她永遠都是自己最親最愛的人。
沈旭躍從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絹,默默地遞給趙明月,什么話也沒說。
父母兄嫂的身影慢慢變成了黑點,趙明月手搭涼棚,也看不清他們的模樣了,她知道,母親的臉上肯定還凝著淚珠。
這時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個黑點,那個黑點越來越近,沈旭躍和趙明朗都發現了,詫異地說:“咦,那是誰啊?”
趙明月眨了眨眼睛,看清楚了來人,是于有清騎著車在追趕他們的拖拉機,還揮著手在呼喚他們,趙明朗趕緊叫車子停下來。于有清踩著車追了上來,氣喘吁吁的:“沈書記,趙明月。”他一邊說,一邊喘著。
趙明月看著他:“有清,你怎么來啦?”
于有清靦腆地一笑:“我來送送你們。”他說著將一個牛皮紙包裹放到拖拉機車斗里,然后擺擺手,“這是給你們路上吃的。好了,祝你們一路順風!再見!”
趙明月一頭霧水,只好說:“再見!有清,要加油啊,希望你也能來北京上學。”
于有清堅定地點頭:“好!”
司機重新開動車,一股濃煙從車后冒出來,將于有清的笑臉籠得模糊了。
沈旭躍拿起于有清的包裹,遞給趙明月,趙明月說:“是什么?”
沈旭躍說:“我不知道,你看看吧。”
趙明月拆開來,里面是六個煮熟的雞蛋,還有一堆黃燦燦的山枳子,一種他們這兒的野果,只有山上才有,酸酸甜甜的,他們小時候常吃的。趙明朗看著那包山枳子,詫異地說:“現在山枳子不好采了吧,他從哪里找來的。”
趙明月搖搖頭,拿了一個放在嘴里,一種熟悉的酸甜味道在舌尖上彌漫開來,非常懷念的味道。她遞給沈旭躍:“你也嘗嘗,味道還不錯。”
沈旭躍拿起一顆看了看,放在嘴里,然后看著路上那個變成了黑點的身影,微微嘆了口氣。
此外還有一支新鋼筆,趙明月拿著那支鋼筆,看了一眼沈旭躍。沈旭躍笑了一下:“這是他送給你的,你拿著吧。”
趙明月說:“也可能是送給你的啊。”
沈旭躍也不多說什么:“送給我的也行,你拿著用吧,我這里有。”沈旭躍指指上口袋里別著的派克鋼筆,那是他父親送給他的禮物,伴隨他很多年了,非常好使。
趙明月說:“那行吧,我拿著。”低頭將筆放進斜挎書包里。
沈旭躍和趙明朗對視了一眼,趙明朗無聲地笑了,沈旭躍輕搖了一下頭。
他們要先坐汽車到地區,然后從地區坐火車去省城,再從省城坐火車到北京,需要轉上好幾趟車,路途遙遠,來回一趟可太不容易了。由于離得遠,信息不發達,還沒法提前買票,得到火車站才能買,如果沒有買到當天的票,還要在當地住宿等待,出門相當不便,得做好充分的準備,準備隨時在路上被耽擱。
他們倆的行李挺不少,一切都是精簡了再精簡的,但還是有好幾個包裹,趙明月有一個鋪蓋卷,一袋子衣服,還有一袋子雜七雜八的東西,沈旭躍也有三個包裹,沒辦法,他在月亮灣待了近十年,雖然很少添置東西,但也積累了不少,收拾收拾,還送了不少給人,但還有那么多。
胡年春本來還要給他們準備兩個桶子的,這些都是用得著的,到了北京也要買,但是這個年代沒有塑膠桶,也沒有輕便的鋁桶,都是木桶和鐵桶,一個小鐵桶,少說也有一兩斤吧,又裝不了多少東西,提起來叮鈴咣鐺的,不方便拿。沈旭躍堅決不肯要,太遠了,難折騰,去北京再買。他將最重的東西都背在身上,讓趙明月提輕便的行李。
趙明月看著省城,跟自己記憶中的相差太遠了,要挖到很深的記憶里去,才能搜到一點過去的影子。沈旭躍對省城其實還不如趙明月熟,但是趙明月將問路啊、找地方這些都交給了他,讓他去安排,自己樂得清閑,沈旭躍也好有機會表現。
這個年代出遠門的人不多,按說比較好買票,但是車也少,這一路北上的人,全都買的同一趟車。沈旭躍排了一個小時的隊,最后買到了兩張站票。回來時一臉歉意:“對不起,明月,沒有坐票,只有站票,明天也沒有坐票了,只能將就一下。”路途遙遠,時間也不太充裕,等不起。
趙明月笑著搖搖頭:“沒關系,有票就行。”
沈旭躍說:“咱們上去之后,先找個空地方坐,到時候我去問一下,找兩個比較近的地方下車的人,等他們下了,我們就坐他們的位置。”
“好,你安排吧。”趙明月報以信任的微笑。
沈旭躍覺得松了口氣,趙明月是個特別善解人意,相處起來讓人覺得特別輕松。
第三十八章 體貼
火車是晚上九點半才到站,兩個人在簡陋的候車室里等車,供人休息的長木椅數量有限,早就被人占據了。趙明月和沈旭躍只好坐在自己的行李上等候,趁著天沒黑,沈旭躍找出搪瓷杯子,去打了兩杯開水過來:“明月,咱們先吃點東西吧,一會兒天黑了,黑燈瞎火的,不方便。”
趙明月點點頭:“好。”她將裝食物的袋子翻出來,一個布袋子里裝的是已經冷了的饅頭和雞蛋,饅頭是沈旭躍去買了面粉來做的,這個比米飯方便攜帶,一個玻璃罐子里是從家里帶的咸菜,里頭有一些腌了的臘肉,放在咸菜里一起蒸的。
兩人就著熱水,吃著冷饅頭和冷雞蛋,沈旭躍說:“等到了北京,我帶你去吃炒肝,熱乎乎的,吃下去肚子就暖和了。”
趙明月露出燦爛的笑容:“好啊。不過炒肝是什么?”
沈旭躍想了想:“用豬肝和大腸之類做的,反正吃下去非常暖和,比這冷饅頭強。”
趙明月看著旁邊有人在啃飯團,便說:“我覺得冷饅頭比冷飯團要好一點。”
沈旭躍點點頭:“也是。”
趙明月夸他:“幸虧你機智。”
沈旭躍就嘿嘿笑。
天黑之后,候車室里亮起了兩盞暈黃的白熾燈,將整個候車室照得朦朦朧朧的,光線果然暗淡。早春二月,倒春寒非常嚴重,尤其到了晚上,寒氣襲人,簡直無孔不入,兩個人坐在一個角落里,抱緊胳膊,等待時間的流逝。趕了一天車,又剛剛吃飽,趙明月直犯困,眼皮不住往下耷拉,沈旭躍怕她在這里睡得感冒了,便一個勁地跟她說話:“……這個時節,北京的冰應該還沒有完全融化,去了之后,可能還見得到冰。”
趙明月說:“北京那么冷嗎?”她是知道北京挺冷的,但是對北京并不熟,她上輩子的活動范圍主要是在南方,尤其是以海城為根據地,偶爾去北京,也是出差,待的時間很短,來去匆匆,很少去注意那些。
沈旭躍說:“對啊。護城河、北海和中x海都會結冰,冬天的時候,中x海的西岸邊上還有一個滑冰場呢,我和兄弟姐妹們還去滑過冰。”
趙明月睜大了眼睛:“真的嗎?那里都可以去嗎,沒人管?”
沈旭躍說:“沒人管啊,我爸那時候在那邊工作,白天的時候我們就過去玩。會溜冰的人很少,我爸還給我弄了一雙溜冰鞋,后來不知道那鞋子弄到哪里去了,不過就算是在,我也穿不了了,這都多少年了啊。而且現在那兒也不能去了。”
趙明月看著他:“不用擔心,你爸一定會沒事的,以后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