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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娘病了,便是得中秀才,晉哥兒此刻也斂了喜意,在娘床前端藥遞水,“母親,往日孩兒不孝,只一心圖了自個快活,全忘了在您跟前盡孝。今見母親受此大罪,方一下悔悟。”晉哥兒滿心愧疚,少爺清亮的眸子一瞬猩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母親可要保重身體,長命百歲,方給孩兒一個悔過自新的機會?!?
“傻孩子,你快起來?!眿尚訐蠐险煞虻氖中?,示意他扶自己起來,待靠住了丈夫懷里,她才再說,“你這孩子,娘不過受了風寒,叫你這一通說辭怪不吉利的,娘定然要長命百歲,還需看你成親生子。”
晉哥兒兩頰微燙,心中羞愧,聽這一言并不見起身,反倒膝行幾步來到腳踏上,啪啪兩聲甩了自個兩耳光,“孩兒不孝?!?
“誒!快止住他!”見他還待再扇自個,嬌杏心疼的差點跳下床去,瞿元霍哪里能肯,對著晉哥兒怒目斥責,“蠢貨!你娘身子本就不好,還來擾她歇養,退下!”
晉哥兒攥了攥拳頭,不甘地起身,“母親好生歇養,孩兒先行告退。”
“你這是做甚!”見兒子受了委屈,嬌杏心疼不已,揪住丈夫就是一通抱怨,“你當秀才是那般容易中的?人前不說,人后你可知他下了多少功夫,山上生活不似家里快活,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你可知道?好容易他年少有為得中秀才,不說往后他前途光明,便是你這滿身銅臭的老子也要因他沾了光,你要不愿瞧他你便出去,我卻是想他的緊?!?
這一通抱怨訴完,卻是真的沒了精神,臉埋在他懷里樣子卻是快睡了。瞿元霍眉頭擰的死緊,原還一肚子反駁的話,此刻也叫她這副虛弱的模樣弄得沒了脾氣。
“旁的不說,單成親這事,確實該提上前來?!?
晉哥兒自屋里出來,面上神色稍作收斂,一雙極其肖父的星眸里晦暗不明。他在書房坐定,拿起書卻是看不進去,果子在門邊探一探頭,沏了壺茶送進來,“少爺難得家來一趟,既看不進去,何不先放下一放,到花園亭子里走動走動,興許散了煩意,回頭就靜了心……”
“好大的膽子!”不待果子說完,晉哥兒就怒地一拂手邊茶盞,“啪嚓”一聲碎成殘骸,果子嚇得連忙跪地求饒,晉哥兒卻站起身來指著他鼻子罵道,“冰天雪地的你攛掇我去逛園子,我竟不知哪個能有這般的能耐,竟還能左右我的身邊人。”
“少爺息怒?!惫庸蛟诘厣稀斑诉诉恕笨牧藥讉€響頭,額上立時就叫青紫了一塊,“沒哪個指使奴才,全是奴才自個的主意,少爺不愿去便不去,犯得著生這樣大的火氣?”
這也是只有他敢說,若換了屋外幾個小廝,不定就要拉出去挨板子。到底是從小在邊上伺候的人,晉哥兒便是心中惱火,卻也不忍體罰他,只壓著怒意,揮揮手命他下去,“下不為例,再叫我發現,便將你送給她去做奴才?!?
“少爺?”果子嚇得不輕,站起身來還哭喪著一張長臉,“人家畢竟是一個姑娘家,您……您怎好就這般絕情哩?”
“絕情?”晉哥兒復又在椅上坐定,揚眉看他一眼,輕嘲道,“我是許了她?還是負了她?你既這般替她打抱不平,必是心中待見她,我便成全了你們如何?”
“不!不要……”暖簾霎時被人掀開,凜冽寒風迎面襲來,晉哥兒身上只著一襲暗青色夾袍,陡然竄進來的寒意令他劍眉微攢,還不待呵斥,那人就嚶嚶啜泣起來,“晉哥哥狠心如斯,你既這般不待見我,日后有你在的地方我便不去,必不再污了你的眼。只求你別要亂點鴛鴦,我這輩子嫁給你是個妄想,日后也必不再白日做夢,只當我十余年來錯付了真情,再不將你擺在心上!”
話音一落,她便一手提裙,一手捂面,落荒而逃。
她不愿聽到他的回話,定然又是戳心窩的刻薄言語。
“主子?”靜默許久,果子覷一眼少爺發沉的面色,惴惴說道,“圓姑娘走時面色不好,會不會出事兒?”
“自家宅子里能出什么事兒?!睍x哥兒忍著心頭的氣悶,蘸了蘸墨,寫起字來。
果子立在一旁嫻熟的研磨,心知少爺定是受圓姑娘那幾句話的影響,心氣不順了才寫字。想起圓姑娘甜美嬌憨的樣子,果子就不住搖頭嘆氣,那是他中意的類型啊,可誰叫人家姑娘早有心上人,還是自個的頂頭上司,只嘆兩人有緣無分了。
“行了?!睍x哥兒停下筆,若是原有二分煩意,被他這一摻合也有了四分,“既是心上不安,便放了你出去?!?
“奴才有何不安?”果子斜斜眼睛,陰陽怪氣兒,“人家圓姑娘喜歡的又不是我,我心上不安個甚?倒是有些人,往日姑娘將他擺在心上時不知珍惜,整日里見著了面全沒個好話,盡是些刻薄無情的言語。這下好了,見人家不再將他擺心上了,登時心里又不樂,這就是所謂的賤皮子?!焙箢^三個字兒音咬的極低,晉哥兒卻還是聽見了。
揚起手就拍在果子后腦上,“你這狗奴才,我看你是皮子癢了,欠調/教!爺你也敢編排,一會兒自去領二十板子?!?
“少爺饒命!”果子一驚一乍,知道少爺在唬人,卻也還配合著伏低做小,“少爺饒命,奴才貌丑,便不在您跟前污您的眼了,這就告退?!?
“回來,伺候爺更衣?!?
果子連忙跳上前,取來掛在架上的織錦棉袍,服侍他穿上,掀掀眼皮笑問:“少爺是去尋圓姑娘?”
“爺去探望母親?!睍x哥兒淡淡道。
果子嘴一撇,跟在后頭小聲嘟囔一句,“可憐見的,圓姑娘當真是愛錯了人!”
圓姐兒跌跌撞撞出了門,她這一路來身邊沒帶一個丫頭,為的就是不叫人看見她??纱藭r一副傷心欲絕,眼皮紅腫的哀絕模樣,是個人都能瞧出來是吃了教訓。至于吃了何教訓,宅子里的丫頭也不是吃素的,圓姐兒沒心眼不懂掩藏,明明晃晃行事哪個不知她心里頭藏著少爺,只怕恨不得非他不嫁。
就這一事也分了兩批丫頭,一面羨慕的覺著兩人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若是成了也是一對佳話;一面嫉妒的便覺著圓姐兒是癩□□想吃天鵝肉,她們豐神俊朗的少爺會娶一個下人的女兒做妻?便是老爺太太心善還了她爹娘的自由身,那骨子里還是個奴才出身的下賤人。
此刻見她這副模樣哪里不知,定是叫少爺掃了皮子,一個個都往她瞧過去,個別嘴刁的還要過兩句嘴癮,“面皮比那城墻還厚,我猜過不得幾日還是要來?!?
另一個便接,“人說吃一塹長一智,不撞南墻不回頭,我看她便是撞破了頭還要往這鉆的?!?
這些丫頭平日里只在屋外伺候,太太管得嚴,少爺房里伺候的俱是小廝,沒一個丫頭。便是屋外的丫頭也是長相平平,這些人見了長得好看的,又能進少爺屋里的女子便十分嫉妒怨憤,暗地里沒少編排圓姐兒跟眉姐兒。
圓姐兒忍了又忍,幾欲沖上前去,最后還是一聲不吭地落荒而逃,晉哥哥說了,他不喜不貞靜的女子。
圓姐兒跑過廊道,丫頭們的羞辱聲才漸漸淡到再傳不入耳,天際飄著寒雪,兩只手凍得紫紅,冰冷刺骨的雪水漸漸滲透棉裙,下半身已僵得沒了知覺,她跌坐在一棵樹下,兩只手臂抱過去都圈不到一半,臉頰貼在黏了冰雪依舊粗糙的樹上,漸漸沒了知覺。
眉姐兒送湯過來正好瞧見,嚇得急忙用帕子捂住了嘴巴才止住尖叫,正要上前去看,就聽見果子的聲音,“那不是眉姑娘嗎?大冷天兒立在雪地里做甚?”晉哥兒聽了,便也跟著望過去。
“表、表哥……”眉姐兒背在身后的手做了個手勢,兩個丫頭便并排站來,正巧遮住了樹底下昏過去的圓姐兒,眉姐兒奪過丫頭手上的食盒子,幾步上前來,“表哥這是去哪?我為表哥做了湯水,正是驅寒保暖的?!?
晉哥兒還未開口,果子便上前接過謝道:“姑娘做的湯水頂好喝,咱們少爺又有口福了?!?
眉姐兒兩頰微紅,甜滋滋地又問一句,“表哥這是要去哪兒?”
晉哥兒看一眼遠在幾步外,并未跟上前的兩個丫頭,低聲道:“探望母親?!?
“我方才便是先去了舅母那兒才來的,秋萍姑姑說舅母睡了,我便想著不能擾了她歇養?!泵冀銉毫r蹙起細眉,后又強調一句,“這湯原是煲給舅母的,表哥只是撿了便宜?!?
晉哥兒先時還沒笑臉,聽她是煲給母親喝的,面上便松快一點,“既如此我便晚些再去,屋外冷得很,你也快些回去罷?!?
晉哥兒抬腳欲走,眉姐兒卻做個受了冷的模樣。她年底便要及笄,在瞿家里好吃好穿當做正經姑娘的養著,早已不似當日那個面黃肌瘦的鄉下女孩兒,眉如遠山,眼似秋波,一襲雪青色紋杜若花襖裙襯得她肌膚似雪,裊娜纖巧,宮腰楚楚。
她故作發顫地斜斜身子,“確實冷得很,出門兒急竟忘了披斗篷,來時還不覺著冷,這會子倒是厲害起來……”
晉哥兒想一想,念她是急著出門給母親送湯才忘了披斗篷,因說:“你若不介意,便披個我的回去?”
眉姐兒垂著頭,嘴角翹一翹才回,“那便多謝表哥?!?
三人正待走,果子卻突然回頭問一句,“那兩個丫頭怎不走?”
眉姐兒面色微白,穩一穩神才慢慢紅起眼圈兒吶吶說道:“她兩個方才不聽話,我便罰她們站,果子這般一問,我倒覺著自個狠心了,我現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