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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皆是一愣,同時轉頭看向殿后之處,便見曲蓮自殿后屏風處緩緩的走了出來,手里還拿著一個明黃色的卷軸。
她臉上帶著淺淡的笑容,一步一步行至兩人身側,看都未看符瑄一眼,只緊緊盯著壽春長公主的面色。看著她自瘋狂的大笑變成此時的目瞪口呆。
“不、不可能!”壽春長公主不過瞬間便恢復了表情,她擠出笑容對曲蓮道,“你不過是來詐我罷了!你怎么可能……”話未說完,那明黃色的卷軸便在她面前完全展開,她瞪著那早已爛熟于胸的內容,腦中一片轟鳴。她怎么也想不到,那般細密的安排,竟會被曲蓮一一察覺。
“長公主可看清楚了?”曲蓮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目光之中卻帶著深深的諷刺,“若是瞧不清楚,我給您念上一念可好?”
壽春長公主終于完全萎頓下來,心中再無念想,那原本保養得當的面容在這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不止。打眼看去,再不是那個恩寵一身的長公主,與街邊落魄老婦一般無二。
渾身是血的壽春長公主被進入大殿的禁軍帶了出去,此時大殿之中,便只剩符瑄與曲蓮二人。
符瑄此時已然平復下來,他看了看此時已在自己手里的那封圣旨,又抬頭看向曲蓮。面色十分復雜。
“你可知將這圣旨拿出來的后果?”
聽他這般問道,曲蓮頷首,“自是明白。”
“既然明白,為何要這么做?”見她面色淡然,符瑄一步跨到她身前,冷聲道,“你真的明白嗎?你聽了這樣的事情,朕決不能讓你出宮!你明明可以如同利用那個孩子一般,用這封圣旨來要挾我……”
“皇上!”曲蓮抬頭看向符瑄,面色平靜眸光冷清,“當年我蕭家一族之禍起自壽春長公主,蕭姮絕不能容她這樣無憾的死去!便是死,也要讓她在死前便知滿盤皆輸心如死灰!”說到此處,她面上竟帶了幾分笑意,只是那笑意卻仍如枯井一般,半點生氣也無,“父親自小便以磊落教導蕭姮,用那孩子要挾皇上,實屬無奈。蕭姮無能,無力為父母親族復仇,萬般無奈之下才用此下策。皇上寬容,容我這般放肆,蕭姮心中感念。如今為著自己,卻不會做這種下作之事!”
她緩緩自殿中跪下,面色寧靜,是生是死在這個時候,竟似已然全不在意。
這一世的仇恨,在此時已然煙消云散,她面色有些茫然,只覺得再無牽念。
心中忽的想起那人,卻滿心愧疚……她報了世仇,卻終究負了一人。這樣不顧一切放肆而為,全然沒有為他思慮一分一毫,他定是恨著她的……
符瑄低頭看著她,心頭一陣劇痛,緩緩說道,“你可愿入宮?”
曲蓮臉上一笑,輕聲道,“皇上,做人怎可這般得隴望蜀。他救我于泥沼,助你登上金殿。曲蓮此生,是裴家婦。”
☆、第134章 兩兩心傷
已是暮春,北直隸外卻起了風沙。
自辰時起,便是一副黃山漫天的景象,讓這清晨竟似黃昏一般。
大軍已收營拔寨,再過兩個時辰便要離開北直隸外,返回京城。
小廝連慶一早起身將營房尋了個遍,也未尋著裴邵竑的身影,正有些摸不著頭腦時卻見趙老三拎著個酒葫蘆罵罵咧咧的自遠處行來,一邊走著還不時的“呸”兩聲,將吸入口中的沙土吐出來。連慶心中一喜,忙不迭的跑了過去。
“三哥!見著世子爺了么?”
“呸”趙老三將一口清酒灌入喉中,咕嚕嚕的使勁涮了涮嘴,一口吐了出來,這才看向連慶沒好氣道,“一大早就在馬場刷馬,這種日子,也不知道刷來作甚。老子去勸了許久,沙土吃了一嘴,他半個字都沒吐出來。”
連慶聽到此處也不說話了,尋思了一會兒還是無奈的朝著馬場走去。
裴邵竑此時正坐在馬場的圍欄之上,遠遠的看著被黃沙遮蔽的群山。
這七八日下來,先是分出一路兵馬在渭水處與宋晗會師將漢王一網打盡,三日前又將企圖圍營的天策衛全殲。接連的廝殺與勞累讓他得以暫時避開那些讓他心中傷痛的事情,只是當一切歸于平靜之后,心頭的疼痛又慢慢泛了起來,鋪天蓋地一般,便如這遮蓋一切的黃沙。
因著如此,他清早起了身,心里煩亂便到了馬場,忙活了一頓心中倒舒暢了一些。看著時辰,大軍就要拔營了,他自圍欄上跳了下來,卻瞧見朝著此時跑來的連慶。
“世子爺,丁宿來了。”連慶跑到他身前,不顧那滿嘴的黃沙急急道。
裴邵竑心中一頓,便朝著他來時之路看了過去,果見遠處騰起一陣黃沙,一個漢子騎在一匹棗紅馬上飛奔而來。
待及至他身前,丁宿勒馬停住翻身下了馬。
“你怎么來了?”裴邵竑深蹙眉頭看著丁宿,他這一身風塵的模樣,顯是一路趕來,沒怎么停歇過。也是因此,裴邵竑滿心不安。“可是京城有異?”
丁宿上前抱拳行禮,便將懷中一封信函遞給了裴邵竑。見他有些訝異,便低聲道,“大奶奶給的信。”
裴邵竑一頓,接了那信并未立時拆了來看,只盯著丁宿道,“我不是讓你留在京城么?”
丁宿聞言看了一眼連慶。
連慶心里明白,立時便小跑著離開了此處,丁宿這才對裴邵竑道,“世子爺,大奶奶已進了宮,屬下近不得身便趕了過來。”見裴邵竑只抿著唇不語,便將皇城之中今日之事一一道了出來。
待說到春鶯之事時,丁宿面上露出了幾分敬畏之色,“……大奶奶若是男子,便是那運籌帷幄的將帥。臨行入宮之前,大奶奶交待,如今壽春長公主的局面已破,京城之中已不需屬下滯留,便遣了屬下趕至世子爺身旁,并留了此信。如今大奶奶在宮中,不知為何兩日未出宮……”
裴邵竑聞言面色卻未緩和,他看了丁宿一眼,緩緩的搖了搖頭。
丁宿見他回身又瞧著遠處群山,似在思慮,也不敢打擾便悄悄退了下去。
裴邵竑只站在原地,將手中信函捏的四角都皺了起來。
出京之前,讓丁宿帶給她的話,她竟半句未有留在心里……他苦笑一下,低頭看著捏在手中的信函。抵達北直隸外,裴邵翊便已給他遞了消息。他便知曉了曲蓮以延德帝皇子要挾皇帝之事。她對徐府那般仇恨,仇恨到不顧自己安危也要孤注一擲。
皇帝被她要挾做出了出爾反爾之事,豈能容得她留在世上?
想到此處,他心頭一動……
廬陵城外校場一幕似在腦海中重新上演一般,他驀地想起了當日符瑄所言。【她十歲上,家中遭變,一家人都死了……】
這一句話當時聽來十分震撼,如今想起更是如同大石一般壓在了裴邵竑的心頭。他竟沒有想到!當年與太子符昭相交、又闔族被誅的好友除了太子太傅蕭明誠還能有誰?那讓符瑄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女孩不就是曲蓮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之中帶著些冰冷全無半點笑意,只覺得全身似沒有了力氣,便是手上的力道都松了一松。
便是此時,一陣卷著黃沙的狂風襲來,將他手中的信封一下子便扯了出去。
裴邵竑一愣,再抬頭時,那信封已隨著狂風飛出十幾丈遠,朝著那遠山飛去。眼看著小小的信封已隨著那飛沙卷石的狂風消失在遠處,他心頭涼了涼,將徒勞伸出的手收了回來,轉身向著營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