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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乘風將慕雪放在船里,自己也翻身上了船,低伏身子,任水流帶著小船駛入巖壁底下。巖洞內部本來就是靠墻壁上的火把和油燈照明,小船駛入巖壁下,很快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前途一片未知,可顧乘風毫不畏懼,反而心安,哪怕是到了生命的最后盡頭,至少他的最后一段時光還能和慕雪一同走過,也算是沒有遺憾了。黑暗中,兩個人的身體緊緊相貼,他的唇在她的臉上細細描摹,如清風掃過,卻是不放過每一寸美好。雖然這么做似乎有一些無恥,但是他知道,這大概是最后的機會了。
入目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耳邊靜得出奇,只有水流聲伴隨著二人的呼吸。有風淹著水面涌動,裹狹著濕氣,心底的一些什么東西收了這潮意催動,也開始瘋狂滋長,顧乘風閉上眼,不再有黑暗,一切都回到了那個晴空朗朗的日子,他和她初遇。那時的她,一襲白衣,衣袂飄飄,從天而降宛若天人。被一幫人圍在中間,依舊面不改色,從容應對,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當眾人在她身邊慘叫著倒下,她長身玉立,如空谷幽蘭,目光清淺如水,從那些人身邊走過。那時他才知道,原來世間真有此等女子,可遠觀而不可褻玩。那是他,第一次為一個女子癡迷。
后來的相遇,更是讓心底的愛慕如脫韁的野馬撒蹄狂奔。那時,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她是否別有用心,刻意接近自己。他也曾派人調查她的來歷,可是卻一無所獲。這么一個來歷不明又武功高強的人,他本該處處提防,可是卻莫名地想親近。如果她要用計,他便將計就計。
金龍山莊一事,他并沒有十足的證據證明她的清白,可是他本能地選擇相信她。因為她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高傲和那清澈如湖水的眼睛讓他堅信,她不會做那種下三濫的事。當初為了她挺身而出,與武林眾人為敵,理智告訴他,他意氣用事了。可是他卻沒有絲毫的后悔和退縮,因為他相信那雙眼睛,那雙似曾相似的眼睛。
“唔”,背上傳來劇痛,讓顧乘風忍不住發出了聲,那是巖壁下的尖釘利刃刺進了他的皮肉。他反應極快,當即掏出一把袖劍反手去斬那些暗釘??墒欠词謽O難使力,他又絲毫提不起真氣,反手刺的那幾下,并未將那些尖刺利刃斬下,虎口反而被別得生疼。掙扎是徒勞的,他索性放棄了掙扎,只是伏低身子,和慕雪靠得更近了些。他不怕死,他只怕自己死在她醒來之前,只怕他瀕死之際,尚不能看到她平安。
他不能死,他要撐下去。
背上的疼痛還在繼續,可卻絲毫打斷不了他的回憶。那雙眼睛是那么美又那么純凈,像極了那年冬天那個小女孩的眼睛。他記得那時的他穿著毛茸茸的狐皮襖,手上拿著紙包的半只燒雞。那個小女孩就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棉襖,站在不遠處,期期地看著他手里的半只燒雞。她的頭發胡亂地梳了兩個小辮,垂在兩側,白皙的小臉凍得通紅,雙手放在嘴邊搓著,一雙烏溜溜的的眼一直沒有離開他手里的燒雞。在年幼的顧乘風眼中,那是他見過的最邋遢的女娃娃,也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他當時就把手里的半只燒雞遞給她了,他還記得她當時眉開眼笑的樣子,雙眼彎彎,像有清泉從眸中涌出。
他還沒有問她叫什么,跟他一起出來的教頭便找過來了,一把將他抱起,帶回了山莊。他趴在那教頭的肩頭,看見她在原地向他擺手。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就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小雪花。
后來再見到小雪花的時候,是他跟娘坐車出門去上香,掀開簾子發現小雪花正彎腰在路邊找什么東西。他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他從娘的帶的供品里拿了一個饅頭和酥餅扔了下去,他看見她飛快地撿起,還捧著東西在馬車后跑了一陣,一邊跑還一邊揮手表示感謝。他只覺得小雪花笑得特別的好看。
后來有一天,山莊弟子出去辦事,他又跟了出去,他去那附近找小雪花,想問她叫什么名字??墒窃谀歉浇瑓s沒有見到她,只是聽說前兩天這里有一個要飯的女娃子被馬車撞死了。那是小小年紀的他,第一次感覺到那么難過。
后來長大了,他遇見了許多人,其中不乏美女,卻再也沒有看到那么美的眼睛。知道見到慕雪,在她澄澈如湖水的眼中,仿佛又看見了當初那個笑眼彎彎的樣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怎會有這種感覺,慕雪完全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可他知道的卻是,他對慕雪毫無抗拒之力。
只是所有的事情都沒有照他預料的發展。老天給了他希望,將他帶上云端,結果卻是重重地摔落,粉身碎骨。
他許她終身,卻被爹娘苦苦逼婚。仙華山莊是爹的心血,他明白如果不是因為娘的病讓他意識到世事無常,他也不會那么堅決地逼自己。從小到大,他都不是任意妄為的人,他不得不背負起自己的責任。那日看著她一襲紅衣,大鬧喜宴,他是既欣喜又心痛。他很想和她攜手歸去,拋去那些紛紛擾擾??墒菂s是形勢不由人,只得看著她轉身遠走。如果上天還能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斷不會放手。
成親之后,他本想著幫慕雪完成心愿,以求慕雪再給他一個機會,卻不想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駱謙就是顧言,和慕雪走到了一起,而慕雪竟然曾經有過自己的孩子。那日看著二人從祁山頂跌落,若不是陸歸鴻攔著,他當時也險些跳了下去。
現在想起來,當時如果跳下去了,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的痛苦?他不會被藥物所迷,做出傷害慕雪的那些事。為什么老天偏偏在他將慕雪徹底推遠之后讓自己醒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的那些所作所為,也清楚地知道二人已經緣盡??墒撬桓市?,他真的不甘心。
“雪兒,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我對不住你,你恨我,怨我都是應該的,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就這么結束?!奔澎o中,他低低傾訴。背上傳來斷斷續續的痛,可他更痛的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