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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述那天傍晚，他心里又嫉妒，又怨恨，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人都吞下肚去才好。哈姆雷特已經(jīng)交給一個小孩子去扮演，他說話用微弱的男高音，特別是生著火紅的頭發(fā)。難道哈姆雷特會生著火紅的頭發(fā)？

坐在小亭里就跟坐在灼熱的煤塊上一樣。哈姆雷特還沒出場，他倒比較沉穩(wěn)，可是等到臺上響起那個紅頭發(fā)的微弱的男高音，他就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坐立不安，長吁短嘆。他的低語聲，與其說象提詞，還不如說象呻吟。他的手顫抖，胡亂翻動書頁，時而把燭臺拉近點，時而又推遠點。……他盯緊哈姆雷特的臉，不再小聲提詞了。……他一心想把那個紅腦袋上的頭發(fā)統(tǒng)統(tǒng)拔光，一根也不剩。叫哈姆雷特生著紅頭發(fā)，還不如叫他索性禿頭的好！他演得夸張，太夸張了，見他的鬼！

到第二幕，他根本不再提詞，光是忿忿不平地冷笑，罵街，噓演員。幸好演員們記住了臺詞，沒有發(fā)覺他的沉默。

“這個哈姆雷特可真好！”他罵道。“沒說的！哈哈！這些士官生先生自不量力！他們應該去追逐女縫工，不該跑到舞臺上來演戲。要是哈姆雷特生著那么愚蠢的臉，莎士比亞就未必會寫出這個悲劇！”

等到他罵得膩煩，就開始教導紅頭發(fā)的演員。他比劃手勢，做怪相，念臺詞，用拳頭捶他的小冊子，硬要演員照他的主意表演。他要挽救莎士比亞，不讓他挨罵。為了莎士比亞，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即使鬧出十萬個亂子來也不去管它！

紅頭發(fā)的哈姆雷特一開口跟別的演員對話，就糟糕透了。

他裝腔作勢，就象“身強力壯、頭發(fā)很長的大漢”一樣，關(guān)于那種大漢，哈姆雷特自己就說過：“這樣的演員我恨不得拿起鞭子抽一頓。”臨到他開始朗誦大段臺詞，就受不住了。

他呼呼地喘氣，禿頂不住撞響小亭的頂板，把左手按在胸口上，舉起右手比劃著。蒼老而痛苦的說話聲響起來，打斷紅頭發(fā)演員的朗誦，逼得他扭回頭來看小亭一眼：他冒著火焰的熏炙象惡魔一樣，身上粘滿凝結(jié)的血漿，圓睜著血紅的雙眼。

來往尋找普里阿摩斯老王。

從小亭里探出半個身子，對主要演員點一下頭，然后不再用朗誦的聲調(diào)，而是用漫不經(jīng)心、有氣無力的聲調(diào)補充一句說：“你接著念！”

主要演員就接著念，然而沒有馬上開口。他遲疑了一分鐘，這時候整個劇院充滿深沉的寂靜。這種寂靜卻被本人打破，他正把頭縮回去，不料他的頭撞響小亭的邊沿。劇場里響起了笑聲。

“好哇，鼓手！”最上層樓座的觀眾嚷道。

他們以為打斷哈姆雷特朗誦的不是提詞人，而是在樂隊席上打盹的老鼓手。那個鼓手就象小丑似的向最上層樓座的觀眾鞠躬行禮，于是整個劇院哄堂大笑。觀眾是喜歡劇院里的小風波的，要是不演戲而專演這類小風波，他們倒愿意出雙倍的票價呢。

主要演員繼續(xù)朗誦，寂靜才逐漸重新恢復。

卻是個怪人。他聽見笑聲，羞得滿臉通紅，舉起雙手抱住禿頭，多半忘記頭上已經(jīng)沒有當初為漂亮的女人所喜愛過的那些頭發(fā)了。現(xiàn)在，不但全城的人和所有的滑稽雜志都要嘲笑他，而且人家還會把他趕出劇院去！他羞得發(fā)燒，生自己的氣，然而另一方面，他又興奮得四肢發(fā)抖：現(xiàn)在他就要朗誦大段臺詞了！

“這不關(guān)你的事，生了銹的老門閂鼻！”他暗想。“要是你脖子上不想挨揍，象個最沒出息的聽差似的，那么你的本分就光是做提詞人。不過這也太可氣了！那個紅頭發(fā)小孩簡直不打算演得象個樣子！難道這一段能那么演嗎？”

眼睛盯緊演員，又開始嘟嘟噥噥地出主意。他又受不住了，又惹得觀眾笑起來。這個怪人太神經(jīng)質(zhì)。演員正念第二幕最后一段獨白，念到半中腰略微停頓一下，為的是沉默地搖搖頭，小亭里卻又傳出說話聲，充滿憤怒、輕蔑、憎恨，可是那聲音，唉！卻又蒼老而無力：嗜血的、荒淫的惡賊！

狠心的、奸詐的、淫邪的、悖逆的惡賊！

沉默大約十秒鐘，然后深深地嘆口氣，接著念下去，聲音卻已經(jīng)不那么響：嗨，我真是個蠢材！

我的勇氣上哪兒去了！

如果人世間沒有衰老這種現(xiàn)象，那么，這個聲音就會是真正的哈姆雷特的聲音，而紅頭發(fā)的哈姆雷特的聲音是不對的。衰老破壞了許多東西，也妨害了許多東西埃可憐的！不過他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末一個。

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從劇院里給趕出去了。您會同意，這個措施是必要的。

「注釋」

①意謂“他背部傴僂”。

②托瑪索·薩爾文（１８２９—１９１６），意大利悲劇演員，曾在俄國演出。——俄文本編者注

③艾爾涅斯托·羅西（１８２９—１８９６），意大利悲劇演員，曾在俄國演出。——俄文本編者注

④莎士比亞的劇本之一。

⑤《麥克佩斯》中的一個人物。

⑥薩拉·貝爾納爾（１８４４—１９２３），法國話劇女演員，一八八一年曾在俄國演出。——俄文本編者注

⑦法語：演主要情人角色的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