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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慣壞了。”
韓平宇也不在意,“東西都搬好了,雨要下大了,司珍快上車吧。”
“好。”
程玉酌走了,邁出了行宮的門。
雨下了起來,嘩嘩啦啦傾盆而下。
馬車動起來的一瞬,程玉酌長嘆一氣。
終于走了……
她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支撐之氣一樣,方才同眾人道別的鎮定蕩然無存。
也如艱難支撐的骨架,這一刻抽出勉力頂著的拿一根,稀里嘩啦地倒塌下來。
她將頭埋進了靜靜的長毛里。
靜靜嗚嗚叫著。
不知道自己的毛為什么濕了一片。
行宮。
天色暗了下來。
書房的一天在房中人靜坐中飛逝。
晚飯時分,小棉子不得不前來問詢。
“太子爺,吃飯了。”
半晌,房中有人回應一聲,“吃什么?”
小棉子一喜,連忙報了菜名,“……除了這八道菜,還有一味菱角藕帶湯。”
“菱角、藕帶……都是湖鮮……”
小棉子嚇得一個激靈,“奴才這就讓他們換了湖鮮!”
誰料趙凜嗤笑一聲,“連湖鮮都要去掉嗎?”
小棉子瞬間出了冷汗。
趙凜沒再開口,看向昏暗的房間……
書桌旁沒有人挽著袖子磨墨,繡墩上沒有人靜靜坐著分折子,小榻上沒有人紅著臉低頭淺笑,門簾前也沒有人冷著臉故意氣人……
房中空蕩得好像連空氣都被抽空。
趙凜環視一遍,終于起了身,向門外走去。
小棉子戰戰兢兢不敢說話,卻聽趙凜開了口。
“將這間屋子封了吧。”
“是……”
趙凜抬腳出了門,轉身離開。
卻在窗外看見了被他放出來的香囊。
今日發生的一切太多、太雜、太難以預料。
趙凜目光從香囊上掠過,何情薄清淡的香氣被他吸入了口鼻。
何情薄的香氣總能讓人冷靜、鎮定。
趙凜腳步頓了一頓,又將香囊拿了起來。
香囊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只。
趙凜松了松香囊的開口,想讓何情薄的香氣飄出更多出來。
只是那薄荷香與荷香的混香飄出來,他眼角無意間掃到了香囊中的香料。
香料不多,只那幾樣。
可趙凜目光微定……
為何香料都是新的?
魏丹菱不是說此香囊是那人所有,那人已去,想來不知多久了。
那為何她香囊中的香料是新的?
魏丹菱在說謊?
何情薄的香氣從香囊中飄了出來。
趙凜靈臺清明了幾分。
魏丹菱幾次奇怪登門,應該都是為了厭真生而來,她為何不第一次就把此香囊拿出來。
甚至昨日厭真生被抓,他不肯見她,她也沒有拿出此物。
直到今日才拿了出來。
這不對。
分明有人在昨日提醒了她,她今日才拿了香囊上門!
且香囊的香料還是現配制的!
說不定是提醒了她的人,告訴了她方子!
是誰?
趙凜回想今日種種怪異,立刻叫了成彭過來。
成彭和李敢他們今日什么都不敢做,都在院中候著,成彭立刻快步上前。
“爺有何吩咐。”
“去查魏丹菱昨日走后見過何人?她見過的任何人都不要漏掉,尤其是單獨說過話的人!”
“是!”
趙凜說完,又自顧自搖了頭,嘀咕著。
“不對,她昨日離開也很奇怪,孤還以為她要在此等一宿……”
他突然問起,“她昨日走之前,在行宮有沒有單獨見過何人?”
成彭一時回答不上來,正說要去查,李敢突然大著膽子插了一句話進來。
李敢咽了口吐沫,走上前來。
“爺,魏姑娘昨日過來,只與一人單獨見了。”
趙凜心下快跳起來,似有答案呼之欲出。
“誰?”
“是程姑姑!”
趙凜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向何情薄的香囊。
今天的一切雜亂在眼前飛快晃過。
自己曾經同她提起過那人,可卻不曾提起何情薄。
就算她曉得了何情薄與那人的關系,又怎么能讓魏丹菱準確配出此香?
這香罕見,可沒有幾人知道香方!
她如何知道?
除非……
趙凜腦中轟轟作響,眼前那人與程玉酌的身影不停交錯著,在何情薄彌散的香氣中,最后重合在了一起……
趙凜捏著香囊,幾乎要將香囊捏碎。
“程嫻人在何處?”
成彭一口答了上來,“雨下的厲害,姑姑被阻在了一百里外的火神廟。奴才沒敢撤人,一直跟著姑姑!”
趙凜聞言眼中一亮,如天邊掠過的一道白亮閃電。
“去火神廟!”
馬蹄聲與雷聲雨聲混在一處,一路向北奔去。
越往北雨越大,趙凜一路追過去,大雨幾乎將他眼前砸的看不清路。
趙凜想到程玉酌還真是跟著韓平宇回京,就氣得心肝疼。
那火神廟并不遠,趙凜快馬加鞭,不多時就到了。
天已經黑透了,那破敗的火神廟透著一縷光。
韓平宇的馬車就停在火神廟外。
趙凜略一思慮,沒有讓人圍了廟,悄沒聲向寺廟后門靠近。
火神廟在半山腰間,風大雨大,時不時有雷聲轟隆而過。
廟里的人什么異常都沒注意到。
韓平宇生了一堆火,同抱著靜靜低著頭靜默坐在一旁的程玉酌道:
“我再去同主持商量商量,讓一間房給姑姑。”
程玉酌擺手道不用,說主持年紀大了,“我這身子骨總比上了年紀的人強得多,雨這么大,侯爺不必勞煩。”
一陣風刮進來,火堆中的火星被卷起,在漆黑的夜里一晃又滅掉了。
火神祝融六臂各拿寶物,怒目而視。
火神身后,趙凜咬牙切齒,額角突突。
她同他說每日過得艱難,身子就要熬不住了,轉過頭倒是同韓平宇說她好得很!
趙凜從火神的手指縫里看了火堆前的兩人一眼,狠狠咬著牙。
他倒要好生聽聽,她都說些什么同韓平宇!
韓平宇見程玉酌不想麻煩,便也不再去了。
他瞧著她身形單薄,被風吹得發絲凌亂,平添瘦弱之感。
他將自己的披風解了下來,遞了過去,“夜里冷,司珍披上吧。”
趙凜從火神手指縫里看著,恨不能直接將韓平宇扔進火堆里!
靜靜突然抬起頭,沖著韓平宇汪汪叫了兩聲。
趙凜一聽,暗暗倒好。
靜靜可比某人強多了,沒白吃了他許多肉骨頭!
程玉酌卻拍了靜靜,讓它不要亂叫。
靜靜嗚了一聲,從她身上跳了下來。
“這狗子……”
韓平宇卻不在意靜靜,只笑著將披風遞到了程玉酌眼前。
“司珍快披上吧,莫要著涼了。”
程玉酌連忙擺了手,“我不冷,侯爺快穿回去吧!”
她拒絕了,很干脆。
火神指縫后面的人松了口氣。
火堆里噼啪響了一聲。
韓平宇尷尬地收回了手。
“司珍總是同我這般客氣。”
韓平宇的聲音有些落寞。
程玉酌低了低頭,只有火神后面的人滿意了幾分。
靜靜在地上嗅著亂走,很快走到了火神身后。
火神后面黑漆漆地,靜靜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汪!”
它一叫,程玉酌便問了靜靜一聲,“怎么了?”
趙凜在此聽壁,可不能這么快暴露,連忙同靜靜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靜靜竟然看懂了,“嗚”了一聲不再叫了,只在趙凜腳下蹭著。
程玉酌沒有再問。
趙凜松了口氣,暗暗決定,以后靜靜每頓飯,都必須有肉吃!
火神像前,程玉酌和韓平宇靜默地坐在火堆前。
還是韓平宇先開了口。
“司珍今日這一番,韓某也瞧出了些許。太子爺的事,韓某不清楚,可司珍今日一直默然落淚,韓某也替司珍心里難受。不知司珍今后如何打算?”
他這樣說,趙凜心頭一揪。
今日她竟一直默然落淚?
她在他面前的時候,可冷漠心狠的緊!
他就沒見過比她心更冷的人!
趙凜不由地借著火光細細朝她看去,果見她雙眼紅腫,鼻頭通紅,嘴唇發干。
她聞言面上更添悵然之色。
“這次讓侯爺為我的事為難了。還要叨擾侯爺兩日,等到家弟來京,我便隨家弟回去,日后侯爺若有什么要我程家姐弟幫忙的,只管開口便是。”
她這樣說,趙凜心頭咚咚跳。
她可是同他說,要嫁給韓平宇的!
原來根本沒同人家說好!
果然騙他從不打草稿!
趙凜恨得牙癢,靜靜在他腳下不安地叫了一聲。
韓平宇卻接了程玉酌的話。
“韓某不用司珍如此謝我,司珍常年累月住在韓某家中,韓某才覺榮幸!”
程玉酌沒說什么。
倒是趙凜聽了,簡直要借了火神的大掌,直接將此人拍出門去!
程玉酌低著頭,低聲道,“侯爺實在是太客氣了……”
誰料韓平宇突然看了過去。
“非是客氣。司珍有沒有想過,就此嫁人過起尋常生活?韓某不才,不知可能得了司珍青眼?”
他說著,只怕程玉酌張口拒絕,立時又道,“司珍不必立刻回復,便是三年五載,韓某也等得!”
他定定看著程玉酌。
火神指縫后面的人也定定看了過去。
這韓平宇實在可惡,竟然乘人之危!
虧他以為此人人品尚可,忠君愛國!
趙凜心頭一震猛跳,緊緊盯著程玉酌,生怕她一口應下。
然而程玉酌卻笑了。
門縫吹來的風又卷起若干火星,她的笑有些無奈,有些坦然。
“侯爺不必等,我這就可以告訴侯爺,我這一輩子,是真的不會嫁人了。”
這話她曾說過。
趙凜和韓平宇都聽過,卻都以為只是說辭。
韓平宇再次聽到,詫異了一時,但他聽出程玉酌不是推脫。
“為何?”
程玉酌笑意更深幾分,無奈也更加深重了。
她開了口,說出了放在心中多時的真相。
“因為,我是侍奉過主子的人。侍奉過主子的人,永遠都是主子的人。”
韓平宇愣住了,他沒有想到,定在了當場。
程玉酌向火堆里添了幾根柴,繼續笑著。
“侯爺若是不嫌棄,我倒可以幫侯爺照看令愛,我家盈盈正好也有個伴……”
這話沒說完,靜靜突然叫了起來,一聲比一聲響亮。
程玉酌朝著它叫的方向看了過去。
巨大的火神像后面,有人大步走了出來。
程玉酌由下至上看到了那人的面目時,呼吸停住了。
男人從黑暗中走了出來,眸中仿佛有狂風暴雨席卷而來。
趙凜開口,壓著發抖的聲音問住了她。
“你告訴我,侍奉的是哪位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