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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行自那日受嚴貴妃所托,為她在圣上面前說合,不時便提起些是由來,叫圣上想到她身上去,日漸叫陛下生了心思。如此不過七八日,圣上便按捺不住,輕裝簡從隨他到了景仁宮。
到了宮門前,卻見宮門緊閉,除了奉命在此看守的東廠侍衛,再無一人往來,頗有幾分蕭條之態。圣上心中倒生了幾分戚戚然,暗忖自己當初是否太過絕情。又想到,嚴貴妃跟隨自己三十多年,除在鐘粹宮幽禁的那幾年,只怕再未受過這般冷落磋磨,心下不由更生了憐惜。
隨行內監正要唱喏叫開宮門,圣上便伸手止住了他,自下了宮輦,叫人推開了宮門,便當先一步進了院中。
圣上進得其中,只見偌大的宮院內竟無人侍立聽宣,更有幾個灑掃的小內侍,正躲在廊柱之后閑話嬉笑,直到他轉過了影壁也未發覺,聽得眾人衣衫環佩之聲時才轉過頭來,不由駭得魂飛魄散,立時跪倒在地,抖如篩糠。
圣上也未理會他們,倒是司禮監掌印張行撇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們一眼,便快步跟上了圣上。
圣上走近了殿門,才聽見里面傳來“篤篤”不止的木魚聲,待進了殿,那聲音便愈發清晰起來。
他便循著那木魚聲走去,殿內本有幾個宮女侍立,懨懨欲睡,見他進來,便要驚呼一聲跪下去。
張行朝身后幾個隨行的內侍打了個眼色,那幾人便疾步過去,制住了她們,幾人慌忙伏在地上,不敢動彈。
圣上聽那木魚聲不似從嚴貴妃慣常歇息的東暖閣傳來的,不由微微有些疑惑,循聲走了幾步,才省會到是從供奉思懿皇太子西次間傳來的,心中不由一嘆,抬歩往里面走了進去。
張行便又往左右使了個眼色,眾人于是識趣地留在原地,沒有跟了進去。
圣上進了西次間,只見嚴貴妃披發素服,在羅漢床上盤膝而坐,一邊敲著木魚兒,一邊口誦經書。因垂著頭,全神貫注,竟未發覺有人進來。
她一貫愛華服美飾,圣上何曾見過她這般洗盡鉛華的模樣?如今她容顏雖不似往復,隱隱顯出幾分老態,但想起往日的恩愛,又想到多年里兩人那些不為人知的隱秘扶持,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不需遮掩,只有她能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心中所需,才明白自始至終,這天地間只有一個她不可替代。
圣上回過神來,又聽她念的是《藥師琉璃光如來本愿功德經》,始相信張行說她日夜誦經為自己與太子祈福之事為真,心中一嘆,便輕輕叫了聲:“嬌娘。”
嚴貴妃聞聲,身形竟是微微一震,如行云流水般的誦經聲便戛然而止,許久,她并不抬起頭來看他。
圣上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靜靜候了她一晌,才見她仍垂著頭,從羅漢床上下來,伏身跪在他面前,口中道:“罪妾不知圣上駕臨,未曾遠迎,伏乞圣上恕罪。”
圣上忙俯身將她扶起,嘆道:“嬌娘,你我何須如此?”
嚴嬌娘仍不敢抬頭看她,帶了幾分澀然道:“臣妾有罪在身,如何還敢像原先那般驕狂無知?”
圣上聽了這話,心中竟愈發唏噓難言,忍不住伸手捧住了她的面龐,嚴嬌娘便順勢抬起頭來看他。圣上只見她眸中含淚,卻不肯滴落,水光之下竟是交織著難言的怯然與情意。他心中一痛,不由將她擁在了懷中,道:“你如今可知道錯了?”
皇貴妃在他懷中哽咽道:“是臣妾恃寵而驕了,這么多年,圣上對臣妾厚情殷殷,臣妾不知珍惜,反而生了驕矜之意,愈發看不清自己……”
圣上聽她如此說,不由說道:“也是怪朕,偏將你寵成了這般性子,如此說來,倒還是朕的不是……”
嚴貴妃便慌忙否認,圣上也不與她爭執,兩人相偎相依,喁喁噥噥了半晌,終于又和了好。
過不幾日,圣上便解了景仁宮的圈禁。前朝聽聞,不免又是一番勸諫,但圣上依舊一概不理。畢竟是后宮之事,前朝也不能干涉太過,到底不了了之。
圣上雖解了嚴貴妃幽禁,但并未復她位份,也是以示警示之意。但她卻也一反常態,不再似原來一般驕橫跋扈,肆無忌憚,反而恭謹柔順了許多。圣上初見她如此,心中還頗有慨嘆,只當她受此一嚇,磨沒了心氣,但到底又介懷她對太子的敵意,便又想著這般也好,自己仍寵著她,她也不必再生事哭鬧。因而,那慨嘆不過一時便散了,又覺她如今雖懂得識趣收斂頗叫他不忍,但卻又發覺她卻比原先更妥帖了許多,心中受用,便越發心安理得了。
嚴貴妃自復寵以來,便安分守己,也不去東宮示好,也不再興出什么風浪暗害太子。便是偶然在乾清宮會了面,也不過是太子拜過,她免過禮,兩人便各走各路,兩不相犯,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