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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黑回到墓園時,葉子閣樓上的窗戶還亮著燈,這表明她還沒和馮詩人上山去巡夜。我想到了曾經住在這閣樓上的梅子,她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而這里的守墓人中只有葉子洞察到她的死亡,并看到了她的亡魂時隱時現。我突然意識到葉子正走在梅子曾經走過得那條路上,因為村長喜歡過梅子,甚至比照著梅子娶到了他的新媳婦,而村長的兒子現在又癡戀著葉子。這究竟是因為閣樓上的女子太迷人,還是墳山給閣樓上的女子注入了某種讓男人為之癲狂的氣息?我想不好其中的道理,不過我承認葉子身上的氣息讓我也常有魂不守舍的時候。
我上樓睡覺,將近半夜時,聽見馮詩人的房門響了,我知道這里他和葉子上墳山巡夜的時間到了。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何不趁此機會溜進葉子的房間去看一看,也許能找到她更多的信或日記。我想幫助葉子脫離兇險,可是我必須了解她的真實身份和待在這墳山的目的,才能真正有效地幫助她。盡管她對我講了她的身世和為什么來墓園,但據我的觀察,有各種跡象表明她講的不一定是真話。
我想再次進入葉子的房間去察看,若要等小弟下一次打掃衛生時溜進去,至少得半個月了,并且還不能保證那時我就有機會。若在她巡夜時進房去,察看的時間會比較充分。我想著進屋去的辦法,我知道門上的暗鎖是一碰就鎖上的,我能用鐵絲什么的開鎖嗎?遺憾的是我還沒學會這本領。我想到了她屋外的露臺,從小樓的后面,若是有工具的話,是可以爬上去的。我想到了這需要一根帶鐵鉤的長繩,可是今夜來不及找到這樣的繩子了。我躺在床上遺憾地嘆了口氣,不過我想,有了這主意,我很快就能實施的。
楊胡子回到墓園來了。外出不到一個月,他除了那把山羊胡子沒變外,身上似乎多了些現代氣。尤其是說話,一開口就是世界經濟什么的,這讓我對他刮目相看。他首先召集我們全體人員開會,他說,世界經濟已進入了大減速時期,咱中國也是,房地產還能撐多久是個未知數,可我們墓園,也可以說是給死人做的房地產吧,這產業卻是前途遠大。因為人死了就要葬,這是剛性需求。你們想,這世上有多少人就會要多少座墳,而人是一批一批的永遠都有,又沒誰敢說他不死。所以啊,這產業有多好我不多說你們也明白了。公司在股東會上已決定,學習南方的經驗,把墳山做大做強。我們院門外的空地要建成通往冥城的山門,要立很多石牛石馬石羊什么的,表示六畜興旺,大吉大利。同時,墳山要再擴展一倍,住在這些山上的村民由村長負責拆遷安置工作。當然,墳墓的價格我們得再次提高,以確保建設資金的籌集和公司的利潤。
楊胡子說話的時候,我有些恍然回到報社參加采訪活動時的感覺。可是,他索然無味的說話到最后時,卻差點讓我心跳起來。他說,羅廠長已經對我講了,明天是周末,他廠里有個舞會想讓葉子去參加,我已同意了,墓園要發展,和周圍的關系要搞好。葉子你明晚一定要去,也代表我們墓園的形象嘛。聽說會來很多人,這也是宣傳我們墓園的機會。
我望了葉子一眼,看出她已經露出要哭的樣子。在這之前,她還以為可以讓楊胡子幫她擋駕,就說要巡夜走不開。沒想到楊胡子出去走了一趟思想大變,居然對墓園也有了宣傳和公共意識了。當天夜里,由我和啞巴巡夜,不料葉子也跟我出來了。我知道她心煩睡不著覺,一定想和我聊聊對策。我們在墳叢中走著,我心里想著怎樣進那座陰宅去看一看,葉子想著明晚怎樣對付羅二哥的糾纏。我們就這樣來到了后山,我對葉子說,明晚的事,我有辦法讓你對付,但你要打開那座陰宅的門,讓我進去看一看之后,我就告訴你對付羅二哥的辦法。
我此時提出這事,有點乘人之危的意味,葉子停下來盯住我說,你這人怎么了,老想往有鬼魂出現的地方鉆,一定是梅子把你的魂勾住了。你可要當心呀。不過,我可以帶你進那座陰宅看看,只是今晚不行,因為我沒帶鑰匙,改天吧,怎么樣?現在你可以說你替我想的辦法了吧。
我給葉子出的辦法其實很簡單,這就是由我陪她去跳舞,幾曲過后我們就走人。因為葉子雖說答應了羅二哥的舞會邀請,可并沒說一定和他跳舞呀,葉子一聽這辦法,頓時眉開眼笑,然后問我道,你會跳嗎,不會踩到我的腳吧?我說,我……我差點說出我在報社工作接受的舞會邀請可多了,幸好話到嘴邊時咽了下去。我說你放心吧,我以前工作的醫院有時也辦舞會的。葉子說,醫院辦舞會?我聽出這話中帶有疑惑,這都是薛經理上次當面質疑我的身份時留下的隱患,于是我說,醫院逢節假日搞舞會可是常事。算了,你認為我不會跳舞,我不去就行了。葉子急忙說,我不過隨便問一句,你耍什么小孩子脾氣呢,明晚我們一起去,一言為定。我這才帶著邀功的口氣說,我這是英雄救美,并且我還不要什么回報,只希望你下次出來帶著那陰宅的鑰匙就行。
我和葉子在墳叢中說話的時候,啞巴一直瞪著眼睛看著我們,我不知道他對我們的說話能懂多少,不過沒關系,啞巴是自己人。
世上的事難以預計,就像楊胡子給我們開會時講的,現在國家的發展都充滿不確定性,所以我為葉子設計的對策,一到舞會現場便泡了湯,也實在沒有辦法。
當晚,舞會在水泥預制件廠大門外的空地上舉行。沒想到會來那么多人,黑壓壓的一大片。照明燈、射燈和旋轉彩燈把現場搞得五彩繽紛,還搭了半人高的樂池,據說羅二哥羅廠長請來了省城的交響樂隊和歌唱演員,樂池下鋪著半個籃球場大的紅地毯,在燈光照射下昭顯出高貴的氣派。在西土村搞出這場景,實在是驚人之舉。
我和葉子一到場邊,立即擁上來五六個女孩把葉子帶走了。我望見場地邊上已搭有臨時板房,是演員的休息室和化妝間,葉子也被帶進了那里面去。
很快,樂隊進入樂池,大號小號長號圓號一派銅光閃閃,豎著的黑管橫著的長笛以及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鋼琴等一應俱全,還真是省城的交響樂隊。舞會開始,管弦齊鳴,一個盛裝的女演員也柔聲唱了起來,據說她上過中央電視臺唱歌。
人們開始跳舞,但沒人上紅地毯去,只在那片紅色周圍的暗黑中踱著舞步。這時,一個小男孩突然竄上了紅地毯,并隨著音樂扭動起搖滾動作來,這立即引來一片喝彩聲。我認出這就是常到墳山邊上來玩的那個小男孩,便轉頭尋找這孩子他媽,果然,素英就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她也同時看見了我,便從人堆里擠過來問我道,怎么不跳舞呀?我說不會跳,是陪葉子來看看熱鬧的。她說,是啊,西土村從來沒這樣熱鬧過,你看,除了村里鄉里的人,連西河鎮的人也來了。
我這才知道,人群中有不少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子,全是從鎮上來的。素英說,咱村里的女子,誰敢那樣穿呀。你看見的這些騷妹,是趁機來這里掙錢的。她們平時在鎮上的歌舞廳陪舞,聽說今晚這里人多,便趕過來做生意了。她們陪男人跳舞,跳三曲掙十元。當然,男人既然給錢,是可以把手伸進她們的衣裙里亂摸的。你看,羅廠長廠里的那些小伙子,和她們跳得多起勁,聽說羅廠長提前發了工資,就是要讓跳舞的人越多越好。
素英說完這些話后便請我跳舞,見我猶豫,她說沒事的,你看咱本村本鄉的人也都跳呢。我說葉子進那座板房里后一直沒出來,我有些擔心。她說,這樣吧,我們跳一曲后,我幫你進去找找葉子,守門的是咱本村人,我進得去的。
在我和素英跳舞時,人堆里突然響起一聲女子的尖叫,不過我聽出那叫聲有些夸張。素英見我疑惑,便說,這是那些男人下手太重了。舞會辦成了這樣,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一曲完畢,素英正要去找葉子時,剛才熄了一大半的燈光突然全亮了。在全場的靜默中,羅廠長和葉子從板房里走了出來。他們來到場中的紅地毯上站下,全場一片掌聲。葉子穿著一件白色的露肩曳地長裙,羅廠長也是一身西裝并打著領結。這陣勢,給人的感覺有點像婚禮。我看見葉子的臉上毫無表情,一個地道的冷美人。真不知她在板房里那樣長的時間,受到了怎樣的脅迫。我這時已擠到人群的前排,和葉子四目相對,我這個曾說要救美的英雄此時連狗屁也不如。
羅廠長向樂池方向微微點了下頭,樂隊的指揮棒輕輕挑起,音樂立即像海浪一樣涌來。羅廠長擁著葉子僵硬的身體跳起舞來。全場掌聲。沒有人再跳舞,人群都成了觀眾。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無能已極,恥辱已極。我看見葉子的眼光越過羅廠長的肩膀在怨恨我的狗屁計劃。突然,特種兵的意識在我腦海中醒來,我迅速沖出人群,向工廠大門跑去。廠里無人,我很快找到了配電房,里面的墻上有好幾個電閘,我也不知道哪個閘管外面的燈光,索性一口氣把閘全部拉下。同時還操起一根木棒在電閘和線路上亂打一通,以確保一時不能修復。
外面立刻一片漆黑。不止舞場漆黑,包括工廠及周圍一帶全部漆黑。音樂也戛然而止,人群中發出一片嘈雜聲。我跑回舞場,人群正像潰壩的水一樣向四面流。我想找到葉子帶她逃走,可紅地毯和樂池一帶都沒她的蹤影,我聽見有人在叫,快去找她,不然羅廠長要扣你的獎金。我放心了,葉子知道斷電就跑,這說明她和我是有默契的。
我站在混亂的現場享受著我的成果。我聽見有人在說,那個鬼女就是厲害,我看見她的眼睛眨了幾下,立即就停電了。又有聲音說,羅廠長怎么就喜歡這個鬼女呀?另一個聲音說,這叫鬼迷心竅,懂不懂?羅廠長為辦這次舞會花了五十多萬元,你說哪一個凡間女子能讓他這樣發瘋。立即有好幾個聲音應和道,瘋了,瘋了,真是瘋了,咱種地一輩子也沒掙到這樣多錢,真是作孽啊。
我帶著單兵獲勝的感覺回墓園去。走了好遠回頭望舞場和工廠那邊,仍是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笑了。回到住地,我首先上閣樓找葉子,屋里沒燈,也沒人應答。我知道葉子是聰明的,她今晚不會回閣樓來,而是住到后山腳下的村民水艷家里去了。以前這樓里住了客人,她嫌吵鬧就去水艷家住過。所以,我今晚作出這個判斷是有依據的。
下到二樓我就去敲楊胡子的房門。我對他說,舞場出事了。突然停電造成了混亂,黑暗中擠倒了不少人,不知有沒有踩傷踩死的。葉子也找不著了。哎呀,葉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這個領導就麻煩了,因為是你叫她去那里的。
我夸大事態是想教訓教訓楊胡子,以便讓他以后不敢輕易再讓葉子做分外的事。楊胡子果然被我嚇著了,他說,那我們一起再去那里找找。
正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我和楊胡子立即去開了門,是廠里的幾個人來尋找葉子了,他們問葉子是不是已經回來了。楊胡子一聽就來了氣,他說,我正要找你們要人呢,回去告訴你們羅廠長,葉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要負全部責任的。
這晚我待到半夜也沒睡覺。葉子一直沒有回來,不過我并不擔心,想來她在水艷家已經安睡了。到了明天,葉子不但可以堂堂正正地出現,而且可以責罵羅二哥,你這個廠長怎么當的,連個舞會都辦砸了,讓我葉子也丟了面子,今后不和你來往了。
這樣想著,我滿意地睡去。第二天天剛亮葉子果然回來了。她見到我就問,昨晚是你斷的電吧?我故意裝傻說,我沒呀。她說,還瞞我呢,我看見你跑出人群,就知道你有辦法了。電一停,我趁機跑進了化妝間,把門閂上后,摸黑換了衣服,然后打開窗從屋后跑了。
葉子的反應和動作,在我這個當過特種兵的人眼中也很合格,我想我以后若能改行真正當偵探的話,一定聘她做我的助手。
我問她道,昨夜你住水艷家了?她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說,我……我又差點脫口說出我當過特種兵。看來,我在葉子面前越來越放松了。我咽下這話后警告自己,小心點,在沒搞清楚這鬼女之前,可別栽在了她的手下。
后來的事情證明,我對葉子的戒備不是多了而是少了。我似乎和羅二哥一樣的鬼迷心竅,這讓我差點喪命。當然,這是后話了。
當天,羅二哥沒來找過葉子,可能是他自己也覺得丟盡了面子吧。當天下午,楊胡子從外面回來,他將我叫到他房里說,不好了,村長家出大事了。
原來,村長聽說他兒子花五十多萬辦舞會后,氣得在屋里一連砸了兩個花瓶。他將兒子叫回家來,當場免去了他的廠長職務,并責令他從此不得再見葉子的面。他兒子并不示弱,說既然這樣,活著也沒意思了,他沖進廚房抓起菜刀就要自刎,幸虧在場的人動作快,將菜刀搶下來。這樣,村長將楊胡子等有關人員都叫到了家里,和兒子達成了三條協議。一是兒子要承認花巨款辦舞會是重大錯誤,以后絕不再犯;二是停止他的廠長職務三個月,以觀后效;三是在省城報紙給他打征婚廣告,找一個女大學生給他做老婆。經多方勸說,兒子對協議的前兩條接受了,對第三條他修改為“ 本人暫不征婚,但三個月內也不和葉子見面”。這修改讓村長氣得發抖,但看到兒子又要自殺,只好同意。
事后,村長將楊胡子單獨留下說,這事只好暫時這樣了。不過,三個月內,由我出錢,去峨眉山請高僧來給附在葉子身上的鬼魂作超度。只要去掉了葉子身上鬼魅靈異之氣,我兒子再見到她時,可能正眼都不會看她一眼了。村長說這才是治本之策,并要楊胡子配合他做好這件事。
聽完楊胡子的講述,我對他說,村長這辦法,可萬萬使不得。你想,峨眉山的高僧來墓園做此事,不但會驚動十里八里,說不定省城的記者都會趕來。消息一出去,咱墓園就完了。既然你們的管理員都有鬼魂附身,誰還愿意來買這里的墓地呀。
楊胡子說,我也覺得此事不妥,知道你見識多,所以先找你商量。
我說,這事很簡單,你去給村長說,要給葉子超度鬼魂,公司總部不同意。因為墓園的聲譽是全體股東的根本利益。說到這里,我盯了楊胡子一眼,決定對他作一次火力偵察,便接著說,不能讓梅子上吊自殺的那種事再在葉子身上發生,對不對?墓園正要大發展,再出那種事就麻煩了。
楊胡子立即瞪大了眼睛說,梅子自殺?你哪聽來的?
我說,昨晚去參加舞會,聽見人堆里有好些人在這樣議論,他們說在墓園做事的女子長得好看,就是活不長。
為了保護葉子,我當然不能說梅子上吊的事是她講的。而舞會人多嘴雜,我這樣講來合情合理。
不料楊胡子將手一揮說,這事啊,其實最早是由葉子的疑心引起的。她剛來這里時,在屋里的水管上發現吊著半截繩子,就起了這樣的疑心,我給她解釋了是工人修水管留在那里的,她也就沒事了。至于外面有人胡說八道,大許你不要聽。梅子調到城里工作,這是明擺著的事。
說到這里,楊胡子好像感覺到門外有人似的,走過去一下子打開房門。我抬頭看去,果然是葉子正站在門口,她對楊胡子說,院門外有人找你。
楊胡子愣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語地說,誰找我呀?他走出房門時側了側身子,好像害怕碰著了葉子似的。
第十一章 楊胡子的過去
最近幾天,我在墓園似乎成了救火隊員。剛幫葉子從舞會上成功解脫,這個黃昏又出門去替楊胡子平息糾紛。不過我樂意做這些事,這使我的暗訪正在逐漸深入。
楊胡子惹出的麻煩事不大不小,但解決起來還是有難度的。這天下午,素英牽著哭哭啼啼的五歲大孩子來到院門外找楊胡子。楊胡子出去后,院門外很快傳來了吵鬧聲。我走了出去,看見素英正指著楊胡子的鼻子罵道,你不得好死!你這把年紀了還打小孩的耳光,你的手明天就要在墳山摔斷。楊胡子辯解說,我沒打他,是他抱著我的腿不放,非要我帶他到墳山上去玩,我一急之下便推了他一掌。
素英看見我走出來,便把孩子牽到我面前說,大許,你看看這孩子臉上的手指印,打得多狠。這只是推了一掌嗎?這個老家伙太狠心了。今天下午看見孩子一個人來這里玩,便下了毒手。大許,你評評理吧。
我一時很為難。從孩子臉上的指印看,楊胡子真是打了孩子的耳光。當然,這孩子纏著人要求帶他去墳山玩,我也遇見過,就算這孩子今天還抱著楊胡子的腿不放,可楊胡子打人總是不對的。
我只好對素英說,嫂子,事情沒那么嚴重,這是楊胡子失了手,本想推他一把的,可下手重了點。你想想,楊胡子什么時候打過人?沒有吧,所以他無論如何更不會打孩子的。這樣吧,我代他先向你和孩子賠禮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