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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事沒那么嚴重,五歲的孩子中什么邪呀,到墳山邊玩也沒什么的。
她說,你們長年待在那里,當然不覺得什么。可是這孩子真要出什么事,我可怎么辦。她爸又從不管這家,我可操心死了。
我便問起孩子他爸的情況,她說,他在羅二哥的廠里搞銷售。前不久廠里在城里設了辦事處,他便住到城里去,回家的時候更少了。廠里有人對我說,他們搞銷售,請人喝酒時,還有女人陪著,唉,男人這樣在外還想回什么家。不過我也想得開,因為村上很多女人都和我差不多,留在家里活守寡,這是命呀。
說道這里,她看了我一眼又說道,還是你和葉子好,工作在一起,結婚后會美美滿滿的。
我吃了一驚,你說什么,我和葉子要結婚?
她便笑了,怎么,還想瞞著我們呀?羅村長在村委會上已講了這事。你不知道,我還是村委會的委員呢,所以會上的事我都知道。村長說,墓園和我們是鄰居,所以你們結婚,村上還要送禮道喜的。消息出來后,村上有人說,這下好了,茅草鬼和狐貍精結婚后,會生出很多小鬼來的。村長聽見這些話后對說話的人作了嚴厲批評,那些人便不敢再吭聲了。
我心里明白過來,這一切都是村長為挽救他兒子所施的計謀,難怪他兒子近來沒糾纏葉子,也沒派人在墳山上惹事了。從這個共同利益上講,我不應該揭穿村長的宣傳。于是我對素英說,我和葉子準備結婚,可時間還早著呢。只是這里的人為什么說葉子是狐貍精呢?
素英說,唉,這都是瞎說,其實葉子是挺好的女孩子,對吧?
看得出來,素英這女人對葉子并無惡意,可是,葉子為什么要戒備她調查她呢?我想不明白。
我追問道,既然有人說葉子是狐貍精,多少總會有點什么原因吧?
素英說,要說原因,也許是因為很少有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到墳山來做事,所以葉子一來這里便被很多人盯上了,有人說她是什么什么變的。葉子剛來不久,我去過一次你們院里,那邊據說是有什么疾病發生,上面要求加強防疫,縣上和鎮上防疫站的人都到鄉下來了,他們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要對所有的村舍都作一次消毒。你們那里當然也不能例外,我作為村委會的,便帶著三個消毒人員去你們那里,快到時,我望見葉子正在院門口逗一只黑貓玩,可我們走進院里時,里面卻空無一人。站在院里喊,上樓去找,都沒見人影。我只好叫消毒人員先作消毒,可消完毒后,仍沒人出現。那次防疫很嚴格的,上級要求每處房舍消毒后需主人簽字確認。幸好這時周媽買菜回來,她說楊胡子他們上墳山去了,是葉子在院里值班。周媽也幫著找葉子,還是沒人,最后只好讓周媽簽字,可她不識字,于是在消毒單上蓋了個手印完事。下來后我對一些人講起這事時,便有人說,也許消毒劑可以讓狐貍精現行,所以她跑開了。
素英說到這里看了我一眼,像是怕得罪我似的,她又解釋道,我說這件事的意思是,有人說葉子是狐貍精,可能是由一些小事引起的。我可從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鬼呀靈呀這種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所以我寧愿不信。當然,對兒子有怪行為我不敢輕視,所以送他去姥姥家隔一隔,讓他忘記墳山,我這可不是封建迷信,連村長也支持我這樣做,他說對有些事呀,不信的就不信,改信的還得信。
聽素英說著話,不知不覺中天已黑盡。我起身告辭,臨走時說道,上次我在院門外和你兒子說話,你拉起兒子就走,還對兒子說我是茅草鬼,現在你還這樣認為嗎?素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村長說過了,那是你和他兒子的一場誤會。沒事的,我要把你當鬼,今晚敢和你說這么多話嗎?
我回到住處時,院門已關上了。面對緊閉院門我感到意外,天剛黑不久,不該這樣早就關門了。我擂響院門,并且喊叫,這才聽見周媽咳嗽了幾聲后過來開門。我問道,這么早關門,怎么回事?周媽說,是葉子叫關上的。
原來,天剛黑的時候,一個漢子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走到院里時就大叫,老婆,我回來了!周媽走過去問道,你找誰呀?那人卻對著周媽說,你是誰?怎么敢跑到我家里來。這時,周媽聞到了那人的滿身酒氣,同時認出讓正是這附近的一個村民,周媽便吼他道,你見鬼了!這里是墓園管理處,管墳山的,你家在這里嗎?那人一聽,酒醉立即醒了大半,看了一眼周圍,拔腿便往外跑了。葉子在樓上聽見動靜后,就讓周媽將院門關了。
我松了一口氣,因為這關上院門不是針對我的。剛才喊門時我曾有些疑慮,擔心是葉子發現了我的行蹤,因而用關門來警告我的。
上樓后,我直奔閣樓而去。這是我在回來的路上想好的計劃。根據我這幾天的工作,對葉子的疑團沒有解開反而更大了。關于梅子的生死,關于調查素英,關于她在院門口逗貓又突然消失,等等,我必須再對她做一次正面的火力偵察,爭取一舉突破一兩件事,這樣,發現事情真相的缺口就打開了。
我敲響了葉子的房門。我說是我,她在屋里說,有事嗎?我說來看看你的病好了沒有。她仍然隔著門說,好了,謝謝關照。這句話說得很客氣,可我聽后心里發涼,因為她說話的聲調是冷冰冰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她這樣對我說話。我愣了一下,繼續硬著頭皮說,你開門呀,我們聊聊天好嗎?屋里的聲音更冷了,沒什么可聊了,你回屋里休息去吧。
這天晚上,我睡在床上不只是憂慮,甚至有些擔驚受怕了。葉子怎么了,難道她跟蹤了我去素英那里了解她?可是天黑后醉漢進院時她還在屋里,從時間上看她是不可能跟蹤我的。如果她坐在屋里也知道我在外面了解她,那她真是狐貍精了。
夜深后,我迷糊起來,夢見一張小孩的臉正湊在我的鼻尖處看我。我醒了,想了一下解釋道,這是羅二哥手下的人在墳山上的經歷,與我無關。翻身睡去后又做了第二個夢,上吊死后的梅子正跟著我走,她兩個眼球凸在外面,并追著我說,你等等我呀。我驚醒了,胸口還突突直跳。這時,我聽見了一聲貓叫,在窗口的天光中,那只黑貓正站在我半開的窗沿上。這只貓在夜里從來去向不明,今夜怎么竄到我窗沿上來了?我起身開燈想轟它走,可開燈后轉身一看,貓也無影無蹤了。
我關了燈繼續睡覺,心里有了種不祥的感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大禍臨頭,我不敢繼續睡覺,睜著眼躺在床上熬到了半夜過后。突然,我聽見了樓頂上有腳步聲,我知道這是閣樓上的葉子又在屋里活動了。她一定又穿著猩紅色的睡衣在對鏡梳妝。這一刻,特種兵的勇氣又回到我的身上,現在顧不得那么多了,我應該沖上閣樓去,叫門或者破門而入,我要當場抓住她的手腕,仔細看看這個人和平時有沒有不同。
我滿身勇氣地上閣樓去,也沒有輕手輕腳,而是一身正氣地將樓梯踏得很響。
可是,走上最后一級樓梯時,我傻眼了。我看見葉子的房門打開著,屋里沒有燈,我當時的感覺是面對一座廢墟或一個敞開的墓穴。我的腿一下子發軟,但還是堅強地移向了房門。從平臺外投來的天光使屋里半明半暗,床上沒人,桌邊也沒人。通向平臺的門也大開著,我看見了一個人正背對著房間坐在平臺上。我鼓足勇氣穿過房間來到平臺上,已能辯別背對房間坐著的是一個女子。我走上一步說,葉子,你怎么了?房門也打開著的。我說完這話的同時,已看清了坐在這里的人一身黑衣,臉上也是黑的。這哪是葉子呀!我驚叫一聲想跑,可雙腿軟得一步也挪不動。這時,我聽見一個嘶啞的聲音說,我是梅子。你不認識我,是新來的吧。走進一點。讓我看看你。她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轉身正面向我,還僵硬地向我伸出一只手來。
我一定是在那一刻暈倒過去的,因為后來的事我就一無所知了。醒來的時候,我已躺在自己的床上,馮詩人和葉子正守護著我。我極度虛弱地問,怎么回事,我是做噩夢嗎?馮詩人說,不是做夢,可誰知道你半夜上閣樓去做什么呢?葉子說,你當時那聲慘叫太嚇人了,我聽見叫聲就在我的門外,趕緊開門一看,你已倒在樓道上昏迷不醒,是馮詩人上來將你背回房的。
我還想說話,可全是虛弱得說話的勁也沒有了。迷糊中我聽見葉子在對馮詩人說,讓他睡一會兒吧,明早叫周媽給他熬點草藥,周媽懂得該怎么做得。
第八章 一只冥鞋
墓園來了新的守墓人,叫榮小弟,是個十九歲的小伙子。他長得很白,像從未曬過太陽似的。盡管他和我一樣是從省城來,但城里人長得像他這樣白凈的也極少見。他生性極其靦腆,和人說話時怯生生的,尤其是和葉子說話,他往往是還未開口便先紅了臉。當然,他的這些習性是我在后來慢慢發現的。我說,他怎么不上桌來吃飯?周媽說,他喜歡一個人在外面吃,誰也將他叫不進來,由他去吧。
當時我沒在多問,因為我躺在樓上的房間里喝了一天的草藥水,到此時感到肚子餓得慌了。周媽給我配的草藥還真是有效,說是祛邪扶正,我喝著喝著就感到神志清晰多了。守在我床邊的葉子和馮詩人都松了一口氣。葉子說,看你的臉色,問題不大了。昨夜你倒在我門外時,連嘴唇都是慘白的。馮詩人說,證明我的判斷是準確地。
我的神智清醒了,可是我仍然弄不清昨夜發生的事。葉子的房門在黑暗中大開著,一身黑衣臉上發黑的梅子坐在屋外的平臺上……想到這場景我仍然會身上發冷。馮詩人對我說,你別回想了,人的魂靈有時會跑到另一個空間去的,我就常常這樣,只是我不害怕,因為我見到的是未婚妻芹芹。
從這以后,馮詩人將我視為了和他一類的人,這就是有時可以在生死之間游走。他替我分析說,其實那夜葉子是睡在屋里,房門也是關著的,是你走上閣樓最后一級樓梯時,靈魂就出竅了。
我將信將疑,但堆次毫無辦法。在時間的流水下面從來就沉有無數謎團,我經理的只是其中最小的一個。不管怎樣,既然靈魂出竅了還能回來,我也繼續活著進行我的偵察工作,那一切就沒多可怕了。我繼續觀察著葉子,發現她對那個新來的守墓人很熱情,常小弟小弟地叫他,這讓我不快。吃飯時,這個叫榮小弟的小伙子仍然不上桌,往飯碗里夾上些菜后便去院子里了。而葉子會中途給他送點菜出去,小弟會端著碗躲閃,臉上已像著了火。葉子這樣做,好像就是想看見他這個樣子似的。
事實上,這個小弟來歷可疑。我已了解到他原是薛經理手下的員工,守醫院太平間的,是薛經理將他轉到這里來做事的,這不合情理。因為就在不久前,薛經理還說手下缺人,想將啞巴帶到她那里去,而現在,她反而將自己的人送出來,真不知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并且,為了辦成此事,她實現給出差在外的楊胡子通了電話,讓楊胡子做主收下此人。他在這里的具體工作也是楊胡子定下的,這就是讓他一個人負責山上的墓碑清洗。山上有部分墓碑是死者家屬付了費讓我們維護的,維護費一年四十元。這事以前是定期雇附近的農民來做,小弟來了后,楊胡子說這事就讓他包了。沒事的時候,再讓他干些院子里的活。
小弟吃飯不和大家一起,工作是單獨干,晚上睡覺是和啞巴在一個房間,這一切好像符合他的心愿。
對小弟這個人,我開始是心存戒備的。畢竟我和薛經理的關系有疙瘩,她介紹這個人來或許有針對我做什么手腳的嫌疑。不過觀察幾天后,看見小弟這個人處處避人,完全沒有人際交往能力,我放心了,這種膽怯孤單的毛孩子,想來也做不了什么壞事。
自那夜受驚昏迷之后,我感到我的身體并沒有完全復原,一到夜里,尤其是半夜過后,常出現莫名的氣緊和心悸。我明白過來,如果那夜的恐怖真相不解開,我這病根可能就落下了。盡管馮詩人對這事做出了什么空間穿越的解釋,可是沒有證據我怎么相信?于是,我心生一計,決定讓馮詩人半夜上閣樓去試試。既然他的陰陽想通能力比我還強,那他上閣樓去應該能看見穿黑衣服的梅子的。
這天晚上,我去了馮詩人的房間,在說粗話我的想法之前和他聊天。我仍然談對那夜恐怖事件的懷疑,并且,我還第一次對馮詩人談起了我初來這里的經歷。我說那晚葉子據說去西河鎮,可是我卻發現半夜過后她穿著猩紅色睡衣在屋里梳妝打扮。是我在充分考慮安全后對馮詩人坦承此事的。因為我的偵察工作需要有人幫助。馮詩人聽我述說后并不吃驚,他說,你開始看見的紅衣服就是后來看見的黑衣服,你進入的空間不同,顏色也就不同了。說到這里,馮詩人指著他桌上的那一大堆電子元器件說,你把我當朋友,我也對你說實話吧,我正在研制一種能望穿現在空間的儀器,待我研制出來之后,你帶上它任何時候上閣樓去,都能看見一身黑衣的梅子了。
我笑了笑,馮詩人看出我對他所做的事并不相信,便說,你不懂科學,所以你以為這是神話。你小時候知道隱身衣的故事吧,那故事過去是神話,現在卻已是真實的了。日本研制出的隱身衣如果沒有法律障礙的話,早已在市場上銷售了。我在深圳工作時,我們公司也正在開發隱身技術,不只是人,連飛機坦克橋梁房屋都可以隱身。所以,我正在研制的東西,你不要以為是說著玩的。
我的表情嚴肅起來,換一個思維,我不得不承認一切皆有可能,因為柏拉圖在古希臘時期就說過,人事可能回到過去的。我想所謂回到過去,就是回到死亡的人和時間之中。
但是,對我現在的境遇而言,就算我在無意中回到了五年前的墓園,并看見了死去的梅子,但現在的疑問是,梅子真的是上吊死了嗎?這話是葉子說的,楊胡子對周媽講的卻是梅子調到公司總部工作去了,而我和公司通電話打聽梅子時,對方卻說公司從無此人。
對我的這些疑問,馮詩人說,我來得晚些,并不知道當時的情況,但據我推測,葉子講的是真話。你想,這里有人上吊自殺,楊胡子怕負責肯定會掩蓋這事的。
此話有理。既然這樣,我便提出了讓馮詩人半夜后上閣樓去試試的建議。馮詩人猶豫著說,你去那里,是想找葉子聊天,我看出你喜歡上了她,是不是?你讓我去,還是半夜的時候,不合適吧。芹芹要是在墳里知道了,會怪罪我的。
我說,沒事,你上閣樓后并不敲房門,只在門前站站就下來。我是想看看你會不會遇見我經理過的事。
這天后半夜,馮詩人上閣樓去了。我在下面的樓梯口緊張地等待,我想他也許很快就會看見在黑暗中打開著的房門,他穿過空寂的房間來到平臺上,一身黑衣的梅子正背對他坐在那里……我的心狂跳著,正在期待意料中的那一聲慘叫時,馮詩人平靜地下樓來了,并對我做了一個回屋去的手勢。進到他屋里后,他所講的情況讓我非常沮喪——葉子的房門緊閉,但屋里有燈光,有翻動書頁的聲音。
馮詩人講完樓上的情況后,想了一會兒又說道,你的經歷也許有特殊性,這是有你的個人原因形成的。也許,你身上附有太多死人的信息,所以容易跨到那邊去,你想想,你曾經是不是在死人堆里呆過?
我氣惱地說,你才在死人堆里待過呢。
馮詩人說,你是說我守墓你比早?但墳山上是魂靈,這和死人是不同的。
當夜,我對馮詩人的話不屑一顧,可第二天醒來時突然想到,在空難現場,我裝過那么多尸袋,馮詩人說我在死人堆里待過的話,原來并沒說錯。
我倒吸一口涼氣。我遇上梅子的事,看來也無法讓別人驗證了。
一晃又到了晚上。我現在的心理時間是晝短夜長,并且天一黑下來后邊氣緊心悸。要是在城里,我這狀態找心理醫生作應急輔導了,可是我在這荒涼的墓園,只有自己輔導自己了。我躺在床上對自己說,別怕,你見到的梅子只是一個幻覺。可是,這話我在心里念了千百遍,還是說服不了自己。快到半夜時,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讓我興奮起來,這就是讓新來的小弟上閣樓去看看,如何?要說個人條件,小弟來這之前守過一年的太平間,地地道道是在死人堆里待過的人,讓他上閣樓去,見到梅子的概率應該不比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