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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梓出去了。
“幸好。你的運氣不像……你媽媽這么差。王梓……是個好男人。振風(fēng)……也是。不像爸爸。”
“爸——”
“爸這一生做的錯事……太多。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媽媽和你。從來沒給過你父愛,從來……沒有盡到做丈夫做父親的責(zé)任。”
莫優(yōu)的聲音漸漸低緩下去:“現(xiàn)在……爸爸走了……卻留給你那么一個爛攤子。可是……爸爸現(xiàn)在除了托付給你……沒別的辦法……原諒爸爸的自私……你奶奶、佳佳……還有莫深——我可憐的孩子,就都……交給你了……”
“爸,我知道了。我會好好照顧他們的。”莫莫邊哭邊點頭。
“莫……莫緋……”莫優(yōu)抬頭看著空空的門口,眼神無盡痛傷:“我也……對不起她……是我害了她……”
莫優(yōu)眼神閃了閃,嘴唇還在嚅動,卻什么也說不出來了,眼睛緩緩閉上。
“爸!你不要睡!不要睡啊!”莫莫叫道,站起來使勁搖著他:“莫深快來了,你睜開眼看看他!看看他啊!爸——”
莫優(yōu)的手垂了下來,儀器里那條線嘀的一聲畫直。
生命畫上了休止符。
“爸!爸!”莫莫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從出生到成年,莫莫都沒叫過他“爸爸”,這才叫了多少天,他竟像是聽厭了,就這樣撒手而去。
往日種種:
父女倆擦肩而過視如陌路人的冷漠,針鋒相對的話語,怨恨的眼神……
他們從來都沒有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吃一頓飯,聊聊天,甚至,父女倆從沒有照過一次相……
莫莫身體的五臟六腑像被掏去,里面填滿了懊悔和痛苦。
她從沒有此刻這么清醒地認(rèn)識到:
這個躺在床上漸漸失去體溫的男人,這個她怨恨責(zé)怪了二十多年的男人,這個她認(rèn)為世上最薄情寡義的男人,這個她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開口叫他一聲“爸”的男人,原來,她是愛他的。
所有的恨,所有的冷漠,都源于對一個父親的愛,源于對父愛的渴望!
莫莫心底最深處那道墻轟然坍塌,她以為那會是最最黑暗的一面,可是,她看到的卻是——一顆女兒愛父親的心!
這讓她無法自持!
悔不當(dāng)初!
卻,為時已晚。
振風(fēng)沖了進(jìn)來,卻定在病房門口。
王梓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抱著莫深站在病床前。
莫莫坐在地上,抱著王梓的腿,哭得揪肝撕肺。
莫老太太中風(fēng),半身不遂,并發(fā)了帕金森癥,張小燕和莫緋依然不知所蹤。
莫優(yōu)的后事全部由王梓操辦,但有些還需要莫莫協(xié)助。
振風(fēng)兩次過來,都看見兩人在忙著,悄悄地退了出去。
從莫莫被綁架的那一天起直到現(xiàn)在,他似乎什么忙也沒幫上,一直都是王梓守在她身邊。
振風(fēng)很是落寞。
但是有一件事,王梓做不了主。
那就是zu孝。名義上是需要一位關(guān)系親密的莫家男丁。
莫優(yōu)有兒子,可兒子還在襁褓中;有女婿,可一沒打結(jié)婚證二沒擺成酒席,不算;有外孫,可忘忘畢竟還小,骨hui盅并不輕,得一直抱著,萬一孩子不小心……
“我來吧。”正當(dāng)大家愁眉苦臉的時候,振風(fēng)走了進(jìn)來。看了一眼憔悴不堪的莫莫,走到ling堂中間行禮,行的是家屬的禮。
王梓和眾人看著莫莫。
莫莫依然傷心,并沒有過多的話語,只是說了一個字:“好。”
振風(fēng)和莫莫,還有莫佳三個人站在一起,對來悼sang的來賓鞠躬答謝。
莫莫麻木地點頭,彎腰。
每來一個人,都必須鞠躬。半天下來,這樣的動作不知做了多少個。起身的時候頭暈?zāi)垦#碜哟蚧巍?
振風(fēng)扶著她,一臉擔(dān)憂:“要不,先回避歇一下吧?”
莫莫搖了搖頭:“沒事。只是直身時太急了些。”
她抬頭看著父親的照片,心里酸澀。
他在世的時候,她沒有為他做過什么,走的時候,她得好好送他一程,要不然,整個莫家只莫佳一個女生陪著他,他會心涼,會孤獨的。
想到此,眼淚再次潸然。
站在遠(yuǎn)處一直看著的王梓急得要過去,待看到她身邊的振風(fēng)時又生生止住了腳步。
看著那個身著孝服頭戴白花的女人堅強(qiáng)而悲傷的臉,他多想此刻自己能夠站在她身邊。
但,他沒有那個身份。
除了是忘忘的父親之外,
他什么也不是。
小丫神色慌張地跑進(jìn)來,拉著振風(fēng):“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
“詩音她……她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想不開……”
啊?!
振風(fēng)臉色沉郁,拔腿就走。
莫莫想了想也跟了出去,在走廊里,她叫住了他:
“振風(fēng)。”
振風(fēng)停下腳步,這才想起馬上就要出、殯了,自己這樣一走,莫莫該怎么辦?
他慢慢轉(zhuǎn)身,眉頭打結(jié),痛苦地看著她,滿臉內(nèi)疚:
“對不起……我……恐怕要離開一會。”
“你去吧。”
“莫莫——”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手背手心都是肉,一邊是情,一邊是恩,他該怎么兩全?
“去吧,沒事。我這邊可以應(yīng)付得過來。”
……
“只是——以后,別再來了。”莫莫忍著心里的疼痛,艱難地吐出那幾個字。
“你……什么意思?”振風(fēng)冷震了一下,瞪大雙眼盯著她。
“我的意思是……你好好照顧詩音,她那邊更需要你。而我……”
垂著頭的莫莫思考著怎樣措詞狠一點,才能減輕他心里對自己的那份負(fù)疚感。
她深吸一口氣,卻怎么也吐不出來,肺在絞痛。眼淚怎么也控制不住,她只好轉(zhuǎn)身,留給振風(fēng)一個絕決的背影:“而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你說什么?”振風(fēng)咬牙,心抽搐,身子晃了晃,深沉的眸子灼燒著,垂在身側(cè)的手不由地卷起。
“現(xiàn)在都什么時候了?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哥嗎?”小丫轉(zhuǎn)頭看著莫莫:“你這是要逼死我哥嗎?!”
莫莫站在那里一再告戒自己:忍住,一定要忍住。
再不忍也要狠下心來。
剛好找到契機(jī),讓他離開自己,離開自己身處的這一團(tuán)亂麻,不用再兩頭奔波,精疲力竭。
這些日子,他身體和心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壓力。
莫莫如何不懂?
如何不痛?
與其讓他為難,不如自己主動開口。
至少,不是他負(fù)了她。
而是她爭風(fēng)吃醋甩了他。
振風(fēng)轉(zhuǎn)身離開,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后跑起來,只是步伐有些踉蹌。
隨著他的步伐,莫莫的心跟著一上一下,像被鞭子一樣抽著,生生地痛。
“你怎么能這么狹隘自私?是!這些天他是冷落了你,可是他不是超人,沒有分身術(shù),他想顧,也要顧得過來才行啊!”
小丫哭著朝莫莫嚷:“難道我哥心里還不夠苦嗎?他當(dāng)初要不是為了救你——”
“小丫,不要再說了。你趕緊跟上去看看。”莫莫看了小丫一眼,低沉道:“你好好照顧你哥。他的身子透支得厲害,快支持不住了……”說到最后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嗓子沙啞,喉頭哽咽得聲音都變調(diào)了。
在眼淚落下前,莫莫急忙轉(zhuǎn)身,向靈、堂走去。
小丫怔怔地看著她削瘦憔悴的背影,像是有些明白了。
“莫莫,振風(fēng)走了,這里怎么辦?”小山焦急道。
莫莫擦了擦眼淚,吸了口氣,強(qiáng)打起精神,走到王梓前面:“你會幫這個忙吧?”
“當(dāng)然。”
莉姨沉著臉轉(zhuǎn)身就走,振明推著父親跟了出去。
莫莫看著他們的背影,垂下了頭。
“有一天,他們……會明白你的苦心的。”
聞言,抬頭詫異地看著王梓:“你……”
“你是什么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你是故意那樣做的。振風(fēng)現(xiàn)在不明白,以后會明白的。”
“我不需要他明白。我只希望他的心能好過點。”
王梓看著莫莫,心疼:那你的心呢?
此刻你的心又該多么難受。
人都被詩音通通趕了出來。
“你們先回去吧。這里有我。”振風(fēng)看著閔媽媽紅腫的眼睛道。
“可是她……我怕她……”
“我會一直守著她,不會讓她有事的。”
閔爸爸嘆了一口氣,道:“好吧,這里就交給你了。讓她一下子面對這樣的打擊確實需要一些時間。估計現(xiàn)在這個時候,也只有你的話她才能聽得進(jìn)去了。”
大家散去。
振風(fēng)擰開了病房的門。
“出去!”
“叭”的一聲,一只杯蓋朝著振風(fēng)的額頭飛了過來,掉在地上滾了兩滾。
振風(fēng)額頭上立馬腫了個大包。
“啊!”詩音著急,下意識地想下床去看看他的傷勢,卻忘記了自己的腿已經(jīng)不能自如了,連人帶被滾下床。
“你怎樣?有沒有摔疼?”振風(fēng)奔過去,把她抱起來。
“你怎么這么傻?剛才為什么不躲開?明明可以躲開的!”詩音心疼地看著他的額頭。
“沒事。不疼。只要你消氣就好。”
詩音的手一碰,他就皺起了眉頭。
“看你,還說不疼。”詩音鼻子發(fā)紅,眼淚撲簌撲簌:“我不是生你的氣。真的。”
“生我的氣也沒有關(guān)系。要打要罵都可以。”振風(fēng)幫她蓋上被子,蹲下身子收拾一地的狼藉。心里想著莫莫剛才的話難受得很,背過身子去,悄悄擦了擦眼睛。
詩音就那樣看著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眼淚很快蒙住了她的視線。
她抬手擦去奔涌的眼淚,繼續(xù)看他,又繼續(xù)擦。內(nèi)心酸痛:
為什么上天要用這樣的手段讓她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才把這個男人送到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