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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聞宣看了看她,眼神黯淡,沒勉強。
今晚又到公歷年的最后一天,此時還在校園里穿行的人,多數只把這一天與以往任何普通的一天平等對待。
路燈靜默地杵在似乎永遠消散不干凈霧氣的北京的冬夜中,見證他們兩人的一路無聲。
走出東門,繼而往五道口方向去,沒到熱鬧的商業區時轉進一棟老舊的商居兩用樓。樓道又臟又黑,電梯的按鍵沾滿油膩,轎廂的邊角處處污垢,頂上的燈閃爍得仿佛隨時會滅掉。
抵達四樓,出電梯,迎面好幾個易拉寶廣告,小學生書法班、美容院、棋牌室等等,以電梯為中間點,分別往左右兩側延伸出兩條相反方向的走廊,烏漆墨黑,辨不分明。
瞿聞宣走向左邊,沒幾步在和電梯同一側的墻體面前駐足,鑰匙叮當響。等他進去開了燈,光線映照出來,章遇寧才發現墻上原來鑲嵌一扇防盜門。分明原本不存在于大樓的設計中,而是房東為了更多的租金強行硬鑿出新的空間。
章遇寧跟進門。
明亮而干凈,與外面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約莫十五平方米大小的空間分隔為兩部分,小的部分是衛生間,大的部分,目之所及可見一張簡陋的上下鋪木板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椅和地面均有一些空酒瓶。唯一比較值錢的,當屬桌上那臺電腦。
章遇寧定在門口:“你住這里?”
瞿聞宣扯掉掛在窗戶前晾衣繩上的褲衩隨手塞進上鋪的被子里,回頭,熟悉地勾了一勾唇角:“如果住這里呢?”
章遇寧沒給他相應的熟悉表情。
瞿聞宣見狀斂色,收起插科打諢,解釋:“林躍租的地方,我偶爾借來住一個晚上。就這樣他還問我拿住宿費,小氣得要命。”最后一句無疑是吐槽。
“偶爾是多偶爾?”章遇寧問,“偶爾偷偷跟在我身后看我吃烤地瓜看我蹲在雪地里抹眼淚?”
瞿聞宣臉上有種被她當面揭穿的赧然和窘迫,背過身站在桌子前往電熱水壺倒礦泉水:“進來,門口門縫吹風冷,我燒熱水。”
并不冷。房間里暖氣很足,這一會兒她已經開始覺得熱。章遇寧邊脫手套和外套,邊走來下鋪的床邊坐下。
咕嚕嚕燒水聲。
衛生間洗杯子聲。
倒水聲。
最后搪瓷杯遞來她跟前。
章遇寧接過把手。
瞿聞宣剛記起來脫掉累贅的外套和西服,包括襯衣和領帶,只留下最里面他的白t。拉過張椅子,他反過來落座,雙手枕著椅背,細細端詳她,不言語。
這樣的他又更接近她熟悉的那個少年。章遇寧也打量他:“說話。”
“你變兇不少。”瞿聞宣評價,笑意灼灼,還是半年前那個少年的模樣。
章遇寧即刻垂眸,掩飾泛紅的眼眶。
瞿聞宣歪下腦袋來瞅她:“章遇寧,別哭,我錯了,對不起。”
“誰哭了?”章遇寧復抬頭,眼神格外凌厲,“我要聽的不是你一句輕飄飄的道歉。”
瞿聞宣的一只手在腿上輕輕蜷握起來,黑漆漆的眼睛專注地注視她:“我……”
他似乎不知從何說起,頓挫之后,將主動權交到她手里:“你問,我回答。”
章遇寧立即丟出話:“你當兵去了?”
“沒有。”瞿聞宣笑著摸了摸他自己的腦袋,以前嘴皮子上的臭屁現如今好像轉移到無聲的動作上,儼然透露著“怎樣?我這個發型是不是照樣很帥”的意思。
“不過,”話鋒一轉,他補充,“我的學校半軍事化管理,非常變態。開學前軍訓被拉進深山老林里一個月,那時候全部剃了頭,比現在還短——櫻木和流川楓的光頭差不多。”
章遇寧要被他氣笑,還有閑情帶灌籃高手出場。給出場費沒有?
瞿聞宣繼而惋惜:“其實可以再留長些,但我前一陣違反校規,又被剃過一次。”
關鍵問題是——“你到底去了哪里上學?”
瞿聞宣很含糊告知:“某所軍工類院校。”
她懷疑過軍校,也揣測過警察學院,現在他口中的這個軍工……章遇寧于腦海中搜羅。
瞿聞宣正襟危坐:“別猜了,招生簡章上沒有。我們簽了保密協議。”
章遇寧蹙眉。
瞿聞宣表情些許嘲弄:“招生組聯系我、詢問我意向的時候,我起先當他們是電話詐騙。后來我也考慮了很久。直到現在,已經上了半年的學,我還是沒辦法確定,要不要繼續留那里。”
章遇寧火氣躥上來:“聽到這里我也沒明白為什么不能和我講清楚?難道你們的保密協議要求你對身邊的人一句話不交代直接鬧失蹤?”
他跟了他媽媽之后,瞿正民幾乎失去和他的聯系,根本不了解他的情況,瞿正民也拉不下臉直接問她,還是她和寧軍霞通電話時,寧軍霞代替瞿正民關心幾句瞿聞宣。在沒弄清楚瞿聞宣究竟發生什么事之前,章遇寧也不好讓瞿正民跟著一起擔心,只能幫忙隱瞞,模棱兩可地撒謊瞿聞宣和她一個學校,過得還不錯。
她打過雎雎的兒童電話,雎雎一個小孩更加什么都不懂,她通過雎雎輾轉要到葛媛的號碼,以高中同學的身份詢問瞿聞宣的去向,葛媛分明是個不在意這個兒子的母親,言語間很稀里糊涂,說瞿聞宣在北京上學,章遇寧都判斷不了是否該相信。
瞿聞宣挺了挺脖子:“這兩年我們上的是基礎課程,等大三,如果我們同意繼續,就不會再留北京,不知道上哪兒去。”
而鄧稼先人間蒸發數十年、去時青絲歸來翁的故事,是他們上的第一堂課。今時雖不同往日,但類似的事情依舊不斷有人在經歷。誰又能說得準,以后會不會也發生在他身上?
“我付出那么多努力,為的就是在北京和你一起上學,也給了你承諾。可最后關頭,我沒有遵守我們的約定,選擇了另外一條沒辦法一直在你身邊的路。章遇寧,我不敢見你。”瞿聞宣兩只手均蜷握成拳,指節泛緊,瞳仁一寸寸收縮,“我怕我動搖,也怕你說沒關系,或者你愿意。”
章遇寧胸口劇烈起伏,心里如浪濤翻滾:“所以你干脆一聲不吭玩失蹤?”
“我知道我的處理方式存在很大的問題。”瞿聞宣坐姿僵硬,嗓音沉一分暗啞,“可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或許大學生活會讓你忘記我。”
“那你今天晚上出現干什么?過了今晚不就徹底一刀兩斷?你還出現干什么?”章遇寧霍然起身,搪瓷杯的杯蓋掉落在地,沿著光滑的地面滑出去,撞上墻角,哐哐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