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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箏啊···”漫長的回憶讓閏鳶公主感慨良多,平心而論,她覺得贏箏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值得一交的朋友。長久以來,閏鳶公主一直覺得她和贏箏雖然是不同國家的公主,但是考慮到兩國的實際,她們之間還是有真心相交,續寫佳話的可能的。為了這個可能,可以說閏鳶和贏箏都付出了各自的努力,然而事情最后發展到這一步,應該說也是天數吧。
追溯事情的起源,一切的爭端和羅網起自于贏箏公主的親政。贏箏公主既已成年,即將親掌朝政。這時便和主持國事多年的秦相呂不韋不可避免的產生了沖突。一方面贏箏公主懼怕呂不韋因為貪戀權位而謀反,另一方面呂不韋也擔心贏箏親政之后除掉自己這個后患。這種事古已有之,天下的大國之中,也沒有一個國家能逃過這種劫難。贏箏公主和相國呂不韋兩方,也同樣的以為這種事稀松平常,各自毫無顧慮的全力以赴。
這樣的事,當初閏鳶公主也是有所耳聞的。雖然有所耳聞,但是一貫的,閏鳶公主并沒有在意。那時閏鳶公主正在規劃于漢水之上筑一大壩,用以平緩水勢,防旱治澇。經過多番的研究,閏鳶公主發現修筑大壩的最佳選址,并不在瓜國境內,而是在漢水的上游,秦國的土地上。于是閏鳶公主派出相國閏橫出使秦國,溝通修筑堤壩一事。
相國大人載著五車西瓜離開瓜國,是距今半年前的事了。
抵達咸陽之后,相國大人按照以往的慣例,拎上兩只西瓜,前去呂不韋府邸拜會。當時正是秋風蕭殺之時,呂府的門前積了一地的落葉。相國到時門前不見侍衛兵丁,只有一個垂垂老朽扶著掃把,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老相國對那老者呼喊了幾番,一概沒有回應。無奈之下他親自走上前去,叩響門環,這時才發現門環上已經落滿了土灰。看了看身后掃地的老者,老相國略微思索了一番,微微點一頭,暗自沉吟道:“此乃呂丞相韜光養晦之法也。”
這個時候,掃地的老者似乎是終于注意到了老相國,于是他顫巍巍的轉過身來,對老相國說道:“先生可是要見相國呂大人。”對此老相國稍稍地有些錯愕,片刻之后回過神來,決定以禮相待。于是他對老者一鞠躬,恭聲說道:“正是,可敢煩勞先生為在下引見。”
“老朽已是垂垂之年,步履蹣跚、口齒不清,頭腦里空空蕩蕩的沒有靈性,怎么能為先生您引見呢?這門內自有呂大人的侍者,待他們打開大門之后,還是請先生自己去見吧。”
說完這番話,掃地的老者又顫巍巍地轉了回去,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掃地。
而老相國在聽完之后,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接著感嘆道:“如此時節,呂丞相行韜光養晦之法,不能說是不妥當。然而行韜光養晦之法,卻又在門下安排這樣的老朽故弄玄虛,我不明白呂丞相這么做有什么深意。”
這聲感慨本是無心,然而話音剛落,就聽到那老者回敬道:“老朽只是呂丞相門下的一個賤吏,受丞相恩遇,聽丞相差遣,在丞相門前掃地,并不知道先生所謂故弄玄虛是為何意?”
這番滿是回護之意的說法讓老相國眉頭緊皺,此中虛虛實實,莫測者甚多,實在讓人捉摸不定。最終,老相國決定直言不諱,他說:“先生可曾聽聞征兆之說?女子頻頻口是心非,多是懷春的征兆;謀士自覺算無遺策,多是計窮的征兆;國主常謂霸業已成,多是亡國的征兆。有些征兆由事件本身伸發,這是天數所注定的禍福;有些征兆卻是刻意的安排,這是人力所謀劃的得失。以今日之事論之,門前有滿是落葉,僅有垂垂老朽灑掃,這是家室凋敝的征兆。而在此之上垂垂老朽又時常自謂年老力衰,卻是隱忍蟄伏,伺機而起的征兆。如果說前者還可以稱之為韜光養晦的,那么后者就簡直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說,我不明白呂丞相如此安排到底有何深意。”
這一番話語有理有據,進不至于失掉為客的禮節,退又會不顯得自己昏聵無能,老相國自度可謂是極為妥帖的應對。而實際上,這番話出口,也確實是讓那掃地的老者一時詞窮。那老者扶著掃把,站在原地直瞪著老相國,口中一陣支吾,半響后終于說道:
“爾所謂征兆之說,不過鬼神無稽之談尓,誠不足為信。此等玄遠荒誕之說,吾今日敢以身破之。吾請與閣下為約,若閣下所言征兆之說屬實,吾愿胸口中流矢而死,若吾不中流矢不死,乃是閣下所言謬已。”
聽到掃地的老者立下此等毒誓,老相國也只能嘆息著搖了搖頭。到了這時他大概也就明白了,這應該不是呂丞相的安排。只是這老者甘愿盡節至斯,主辱臣死罷了。想來是他生受了丞相的大恩,或者說呂丞相雖然刻薄寡恩,但是在御下之法上,確實有所造詣。
既然這樣,老相國便不再去理會那個掃地得老者,安靜地等在呂府的門前。而那老者見老相國不為所動,也就忿忿地轉過身去,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不久之后,他停了下來,攙扶著掃把,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門前的臺階旁坐下。坐下之后,他把掃把靠在了一邊,從懷里拿出了一塊又干又硬的燒餅,就著寒風一點一點地咽下。
掃地的老者弊衣襤褸,連上面打著的補丁都多有開線,秋風一起,破爛的布片就隨風飄揚。這副凄慘的模樣,對比著他身邊穿著華麗朝服的相國,著實是讓老相國坐立不安。老相國想要不去理會,卻總是感覺到一種陰森可怖的注視。他冒著冷汗,悄悄地把頭挪動了一點,結果猛地看到這老者目不轉睛地盯著相國手里拎著的西瓜。
“這···”一瞬間老相國大為尷尬,這西瓜是給呂丞相準備的見面禮,在這個時候送給呂丞相門前掃地的老者···這么做究竟是否妥當,老相國完全的沒有把握。然而,就這樣把這老者晾在一邊,似乎也與做客之禮背道而馳。于是幾番猶豫之后,老相國蹲了下來,取出了兩塊火石,對著掃地的老者說道:“先生遲暮之年,不能安居家中,盡享天倫嗎?”
那掃地的老者聽了這話,眼睛里猛然流露出些許的光彩,然后很快的沉寂下來,反而是臉上的凄涼神情變得更勝。他埋下頭,一只手抓起地上的一塊石子,下意識涂畫著什么。
原來如此···老相國心中一陣酸澀,恍然間明白了事情的始末。這老者想來是遭遇了什么不幸,老來無依無靠,不得不在呂丞相的門下乞食。而呂不韋也應該是待他不薄,至少是給了一條生路,所以方才他才會這般回護···當今天下攻戰不休,所謂生靈有涂炭之苦,絕非是一句空談。像這樣的可憐老者,放眼秦國乃至于天下都是無法計數的。對此,老相國也只能一聲哀嘆,聊表心意。至于說更大的幫助···老相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華麗的朝服之下,并沒有一金一銀。瓜國的國勢,實際上和這老者的命數并沒有什么區別啊。
更何況如今他身負使命,是要對瓜國一國之人負責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