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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主仆兩人簌簌發(fā)抖之時,一個高大的男人撥開人群擠了進來。一手卡住那個正飛快往懷里抓小米的強盜的脖子,一手握拳狠狠地?fù)]了過去。很重的一拳,直接把強盜打得整個人從眾人頭上飛了出去。落在街邊癱軟成一團,鼻腔里直冒血沫子,也不知還有氣沒有。
令人恐懼的力量,嚇住了蠢蠢欲動的所有人。
然后男子轉(zhuǎn)身,幫李嬤嬤將撒在地上的小米捧回口袋。
他頭扎藍(lán)色發(fā)巾,穿藍(lán)色長衫,打扮是書生的樣子。但感覺卻跟很多白凈斯文的讀書人完全不一樣。五官端正,眉頭微鎖,鼻梁高挺。身體精壯,肩膀有些厚。窄袖卷起,露出蒲扇似的手掌和小臂結(jié)實的肌肉,像個武夫。
曲良因見過這個男子,住在她那間小窩棚的隔壁。前幾天才見他搬來,獨自一人,身上背著個憔悴的包裹。因他長得俊俏,所以記得很清楚。
將小米重新裝好,李嬤嬤又緊緊把米口袋抱在懷里,不斷跟男子說著感謝的話。
“老夫人客氣,我住在你家隔壁?!蹦凶诱f著話,眼睛卻看著曲良因。
第一次被陌生男子直勾勾地盯著,曲良因很不自在,趕緊低著頭。
李嬤嬤也注意到了這點,但目前最重要的是盡快將這點小米帶回家。她堆笑道:“后生仔住在我家隔壁啊,敢情好,我們一起回去吧。”
男子沒推辭,點點頭。
一路上,高大的身軀不知擋開了周圍多少餓狼似的目光,平安無事。
回到租住的破窩棚,李嬤嬤從口袋里抓出一把小米放到易道手里:“后生仔,這是給你的謝禮。”
男子一愣,盯著手中的小米,眼神有些茫然。
李嬤嬤拉拉曲良因:“走,進屋?!?
曲良因點點頭,往門口走了幾步。又返回來對男子盈盈下拜,眼睛始終盯著地面:“多謝公子,剛才人多,不好與公子多言。敢問公子名諱?”
男子抬頭看著她,半天吐出兩個字:“易道?!?
“多謝易公子出手相助,您的恩情良因銘記于心?!彼歉毁F人家出生的小姐,深知未婚男女之間說話有損女兒之儀。但易道幫了她們,若不開口答謝會失了禮數(shù)。
易道言簡意賅:“不必客氣?!?
又行了個禮,曲良因正想轉(zhuǎn)身回屋子,易道突然抓住她的手。
又氣又驚,生怕有人看見,曲良因那句“無禮”卡在喉嚨中,半天沒說出來。
但易道似乎沒注意曲良因的反應(yīng),他仔細(xì)地將手中的小米倒進曲良因手心,眼神清澈無辜:“我不吃小米?!?
抽回手,曲良因捏著小米飛奔回屋子,飛快關(guān)上門。胸口里心臟直跳,眼睛前面浮起一層霧氣。男女授受不親,易道竟然抓她的手,太無禮了!
但現(xiàn)在在異鄉(xiāng)顛沛流離,她必須將這點子憤怒忍下來。
64、第二章
第二天,曲良因同李嬤嬤一起去打水??彀肽隂]下雨,城中的河都斷流了。城里只有兩口井還在出水,水井旁時刻圍著一大圈等水的人。曲良因和李嬤嬤排了半天才搶到井口的轱轆。別人都是一人挑兩桶水,她們力氣小,兩人才能抬動半桶。
將水桶放到井里裝了水,兩人一起用力往上搖。大概是今天裝得多了些,才搖幾下就搖不動了,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旁邊的人一看,紛紛叫她們讓開別擋道。見狀兩人趕緊將水桶放到井中,想倒回去一些。但水桶變重反而一下子沉入水底,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這下更搖不動井轱轆了。
看到旁邊的人越來越暴躁,曲良因急得滿頭大汗。
這時一個男人走過來,抓住井轱轆輕輕一搖。井轱轆車輪子似的轉(zhuǎn)動起來,帶動木桶箭一般從井中彈出,被男人牢牢地抓在手里,整個過程一氣呵成。然后男人又將自己的桶打好水,用扁擔(dān)挑起自己和曲良因的水朝家的方向走去。
這個男人就是曲良因的隔壁鄰居,易道。
兩桶水加起來有一百斤,將竹扁擔(dān)壓得彎彎的,一顫一顫地抖。但易道十分強壯,脊背挺得筆直,只用雙手扶住扁擔(dān)兩頭。似乎根本感覺不到水桶的重量,穩(wěn)穩(wěn)地走在青石大道上。
他走得很快,將曲良因和李嬤嬤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等她們踩著綿軟的步子回到窩棚時,易道已經(jīng)將兩桶水都倒進了她們的水缸。又挽起袖子拿著斧頭替她們劈材。那幾塊大木材擺在門口很久,因為曲良因和李嬤嬤沒力氣將它們劈開才一直沒燒。
見李嬤嬤對自己使了個眼色,曲良因會意地回到屋內(nèi),偷偷藏在門口沒走開。
只聽門口李嬤嬤尖著嗓子對易道說道:“后生仔,我家小姐已經(jīng)許配人家了。過兩天家里就會派人來接小姐。你以后沒有事情不要到我家來,免得有損小姐的清譽。聽懂了嗎?聽懂就快走。”
這話很無禮,但曲良因知道李嬤嬤自有分寸。
易道沒什么反應(yīng),將手下的柴劈開才淡淡地應(yīng)聲:“我劈完柴就走?!?
接下來的好多天曲良因都沒再同易道打過正面,有時一轉(zhuǎn)身會隱約看見易道的身影不近不遠(yuǎn)地站在遠(yuǎn)處??h城很小,偶遇是正常的,曲良因不敢細(xì)想,只能這么給自己解釋。
九月下旬小米已賣到十兩銀子一升。蓉城家中還是沒有回音。用玉佩換回的小米已經(jīng)吃完,連薄粥都喝不了了。實在沒辦法,為了活命,主仆兩人只能學(xué)著別人的樣子每天到城外挖野菜充饑。
大災(zāi)之年野菜最金貴,別說是薺菜榆錢葉,就是苦哈哈的苦蒿也是頂好的東西。秋天的野菜又老又硬,兩人發(fā)現(xiàn)一株便寶貝似的連根挖起,拿回家用石頭捶開硬皮,和上幾粒小米煮小鍋就是兩人一天的吃食。這東西吃不飽,也餓不死,只能勉強能吊住人的性命。
從城里到郊外來回有一里路,這對曲良因而言是段異常辛苦的路程。路上滿是石頭瓦礫,她穿的繡鞋底很單薄,踩在石頭上硌得生疼。采野菜的過程也很痛苦,每天吃野菜肚子里沒油水,勞作一會兒便頭暈眼花。最可怕的是蹲□又站起來的時候常常雙眼發(fā)黑,要過好一陣才恢復(fù)正常。
沒過幾天情況更糟了,方圓十里山上已看不到一絲綠色,因為只要帶點綠色的東西都被人們吃下了肚子,野菜被挖了個干干凈凈。接著人們又開始挖樹根,扒樹皮吃。樹皮比野菜更硬,拿回家后要用石頭捶半天,再用開水熬半天才能入口。還要嚼半天才能嚼成渣,就算這樣,用力咽下去時也還是粗糙無比,噎得人直翻白眼。而且樹皮吃了不消化,堵在腹腔中硬邦邦一團,在茅坑蹲一下午也拉不出來。
吃了幾天樹皮,曲良因覺得自己滿口都是苦味。肚子漲得如吹了氣一般,稍稍一走動兩眼便直冒金星。胃里卻是空蕩蕩的,前心貼后背,除了抓心抓肝的饑餓她什么感覺也沒有了。眼前經(jīng)常產(chǎn)生幻覺,有時一眨眼覺得面前全是包子餛飩大米飯。腦袋里時不時會掠過一陣眩暈,比死還難受。一次暈得實在受不了,她便狠狠地用牙齒咬破嘴唇。腥甜的液體剛涌出來便被舌頭飛快地卷下肚,刺激得腸胃猛地一抽,才稍稍緩過一口氣。
這天早上,她剛同李嬤嬤互相攙扶著,駐著拐棍,拎著小竹籃出城扒樹皮。剛走到城門口,一陣眩暈重重地襲來了。她想咬破嘴唇,可牙根發(fā)軟,連咬嘴唇的力氣都沒有。緊接著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兀地栽倒。
身旁的李嬤嬤也被曲良因一起帶倒,用力撐起身體??匆娚磉叺娜四樕烖S,雙眼緊閉,鼻孔里已是進的氣少出的氣多,李嬤嬤淚如泉涌,扯著嗓子嘶啞喊起來:“哎呦救命啊,我家小姐不行了,我的兒啊……”
可這年月到處是倒閉的餓殍,人們已經(jīng)見怪不怪,只有個倚在墻根的老人小聲道:“給她口吃的她就活了?!?
聽到這話,李嬤嬤哭得更加大聲。她哪有吃的啊?
這時一個眼熟的人走過來,將曲良因的頭抱起,掏出酒囊灌了點稠酒。甜絲絲的白色液體滾下喉嚨,曲良因嚶嚀一聲,喘出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