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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良終于哭出來了,三十幾歲的大男人,哭得渾身顫抖。我靜靜地坐在角落里旁聽,腦海里恍惚浮現出那兩具緊緊擁抱的尸體,淚水也模糊了雙眼。
沈恕取出老鬼慶的畫像,展示給喬良看:“男方的父親是不是這個人?”
喬良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說:“嘿,沈支隊你真神啊,真像,有八成像,就是這里要癟進去一點,鼻子再稍高一點。”
沈恕一拍手說:“馬上調出那兩個死者的資料。”
記錄顯示,在真愛夜總會火災中擁抱而死的戀人中,男方名叫陶緒,死前是松江大學自動控制系二年級本科生。他父親陶國慶,以針灸按摩為業,住在楚原市解放大路沙山小區。女方名叫方晴,死前是松江大學外語系學生,父母都是教師。
沈恕讓馬經略開車,兩人立刻趕往沙山小區。
沙山小區的居委會主任趙乃櫻出面接待沈恕二人,據她介紹說:“陶國慶父子兩個是沙山小區十幾年的老住戶了,和大家都很熟悉。陶國慶沒有城市戶口,說是從農村進城的,獨自帶著孩子,非常不容易。最初他以給人按摩為生,時間長了,就在家門口兌了一個小門市,專門做針灸按摩。陶國慶的技術好,收費又低,生意好得不得了。陶緒就更出息,從小到大一直是學校里拔尖的學生,陶國慶平時少言寡語,就是一提起他的兒子,馬上眉飛色舞,滔滔不絕,也難怪,有這樣的好兒子誰不驕傲。最難得的是父子兩個都特別仁義,小區里不管誰家有事,父子倆能幫的一定幫把手,就沖這,后來由居委會出面,找個機會幫陶緒把戶口給上了。”
“可惜呀!”趙乃櫻說到這也有些神色黯然,“陶緒剛上大學沒多久,就和女朋友在火災里喪生了。陶國慶一下就不行了,在醫院里躺了兩個多月,差點就跟著兒子去了。后來就關了針灸按摩的門市,經常不回家,也不和老街坊們說話了,人變得很沉默。大家可憐他,有時候誰家包餃子給他送幾個去,他就接過去,還是不說話。最近一段時間一直沒見到他,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你們公安來找他,別是他出了什么事吧?他這個人命太苦了。”
沈恕把畫像拿出來給她看,問:“陶國慶是不是這樣子?”
趙乃櫻說:“是啊,這就是陶國慶,你們畫得真像,公安同志,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別是遇到意外了吧?”
沈恕說:“這個以后再跟你解釋,你們院子里有沒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趙乃櫻說:“沒人知道,這院子里不管誰家的大事小情我都了解個八九不離十,凡是我不知道的事,問別人沒用,而且陶國慶最近一直沒回家,都快兩個月了,別人想打聽他的去向也沒機會。他在市里沒什么親戚朋友,可能是回老家去了,不過我們也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兒。”
沈恕和馬經略見追問不出結果,只好另找線索,火線向市局申請了搜查令,進入陶國慶家里搜查。
陶國慶家在二樓,是一套東西廂房,室內很局促,也很陳舊,家具非常簡單,是典型的楚原市平民家庭。西廂房里,陶緒的遺物仍在,墻上掛著一副網球拍和陶緒的藝術照,看外表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少年。簡陋的書架上擺著幾套經典文學著作和自動控制的專業書籍。東廂房是陶國慶的房間,沒有照片,衣柜里空空的,家具上蒙著一層灰塵,顯然已經有一段時間無人居住。
室內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沈恕說:“陶國慶不在家,但是目前已經可以確定他就是老鬼慶,他的兒子在火災中被燒死,又是以那種特別的姿勢,我們正在偵破的三起連環殺人案中,每一對死者都抱在一起死亡,許多跡象表明,他有九成是兇手,而且他頻頻作案,目前沒有收手的跡象,我們要搶在他前面,在下一對受害人出現之前抓住他。”
馬經略說:“沈支隊,我真是服了你,就憑著受害人的刀口,就能斷定破案方向,而且一直沒有偏離過,陶國慶遇到你,算他倒霉。”
沈恕說:“現在先別說慶功的話,陶國慶在沉寂兩年后突然出手,而且在短時間內連續作案,一定是早已經預謀好,對受害人的行蹤都仔細勘查過,而且他已破釜沉舟,把生死置之度外,是個很強硬的對手。”
馬經略說:“現在他的作案動機已經明確,是為了復仇。何駿和趙美琪遇害的案子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因為真愛夜總會是何駿的產業,雖然名義上是他的小舅子在打理,但何駿才是幕后老板,這在楚原市算不上是秘密。不過何駿的運氣好,他小舅子在火災中燒死了,所有的罪名自然都由死人擔過去,何駿毫發未傷。消防局的王千里執法不嚴,在真愛夜總會沒有消防設施的情況下對它一路綠燈,陶國慶也有殺他的動機。至于王千里是不是真愛夜總會的保護傘,市里省里都沒人查,咱們也不知道,說不定陶國慶暗中已經查實了的。但是那個外貿公司的業務員龔天生夫婦和真愛夜總會扯不上聯系,他那種小人物,連何駿的毛都摸不著,怎么也卷進來了呢?”
沈恕說:“先別在這上面傷腦筋,順著你的思路想,還有什么人和真愛夜總會有密切聯系,可能成為陶國慶的下一個目標?”
馬經略說:“開夜總會要涉及的各方面關系很復雜,對工商、稅務、文化部門以及咱們局的治安支隊,都少不了要打點。得罪哪路神仙,他也未必能開下去。對了,工商局是第一道門檻,咱們市在2005年嚴格控制夜總會的數量,據說上半年全市只批了一家,就是真愛夜總會,后半年真愛夜總會失火后,更是一家都沒批過,這其中,工商局是最關鍵的環節。”
沈恕點頭說:“我的思路和你不謀而合,我們馬上去工商局,查一查當年真愛夜總會是誰批準營業的。”
調查結果顯示,當年一力促成真愛夜總會在手續不完備的情形下開門營業的工商局主管官員正是現任工商局局長的楚明宇。在沈恕的嚴詞盤問下,幾名熟悉這件事內幕的官員均證實,當年楚明宇曾為真愛夜總會的審批手續鞍前馬后地奔波,也動用了市政府的一些上層關系,疏通了許多環節,以幫助何駿壟斷楚原市的夜總會市場。
沈恕想,楚明宇這次要為當年的行為付出代價了,能不能保住性命,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7.終極挑戰
楚明宇住在濱海花園別墅,是楚原市富豪聚集區,每棟別墅的價值以千萬元計。馬經略開車進入別墅區,對沈恕說:“楚明宇真囂張啊,明目張膽地住在這種地方。”
沈恕笑笑說:“如果同儕們都這樣,就算不上囂張了吧,也許在他們的圈子里,你不住在這種地方,反而是囂張,標新立異。”
在楚明宇家門外敲了半天,楚明宇的老婆才來應門,還不滿地說:“刑警隊的找老楚干什么?再說你們要找人也別到這里來找,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哪里過夜,不瞞你說,我有事要和他商量,還得通過他秘書呢!”
楚明宇的秘書開始不肯透露楚明宇的行蹤,在沈恕曉以利害后,終于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老實說:“今天是星期二,楚局應該住在子君那里,她家在海華家園二號樓一單元五樓一號,你也可以直接打楚局的內線電話,號碼是64758xxx,這是專為市長找他而準備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
與預感的一樣,楚明宇的電話撥不通。沈恕和馬經略駕車向楚明宇的情婦家疾馳。
無人應門。沈恕向富強匯報后,當機立斷,破門進入室內。這是一套四房兩廳的躍層豪華公寓,裝飾得美輪美奐。沈恕和馬經略二人知道面對的是一個身手和智力都屬上乘的對手,不敢掉以輕心,都把槍拿在手里,一個個房間地破門而入,室內卻空無一人。
闖進主臥室的馬經略巡視一圈后,喊一聲說:“沈支隊,這里有一封留給你的信。”
沈恕抽出信紙打開,是一封手寫的信,計有四頁,字體是工整的隸書,漂亮又力透紙背,是陶國慶寫給沈恕的信。大意說,沈恕,如果你不讓我失望,會在楚明宇被殺死前的十小時內看到這封信,我給楚明宇宣判死刑的時間是8月27日上午9點。
沈恕看看表,是8月27日凌晨1點。
陶國慶在信里說,我在楚原犯案,第一個顧忌的人就是你,整個過程中,我都在把你當成假想敵,每一步都要搶在你前面。我這一生只敗過一次,就是輸在你師父手里。也就是在那一次,我心愛的女人早產,給我留下了一個兒子,她自己卻永遠離開了我。不過你師父始終也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所以我輸得不算徹底。我對你師父并沒有刻骨銘心的懷恨,我是賊,他是警察,警察抓賊天經地義。即使要報仇,我也會和他明刀明槍地干,不會背后出陰招。
有了兒子以后,我就退出了江湖。你沒有兒子,不知道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深厚感情。我前半生孤苦飄零,卻有一個出色的兒子,我這輩子已別無所求。誰知道天降橫禍,陶緒被燒死的那天,我的心也死了,茍活的這兩年,就是為了替兒子報仇。這些禽獸的賤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陶緒的一根手指頭。
龔天生是第一個該殺的人。陶緒從小到大沒去過娛樂場所,如果不是龔天生動員他,給他兩張夜總會的票,陶緒在那天晚上就不可能出現在那里,那兩張價格昂貴的票,他也根本消費不起。何駿該死,因為真愛夜總會就是他的。王千里該死,如果不是他出面周旋,沒有消防措施的真愛夜總會就沒有辦法開門營業。楚明宇該死,他就是何駿的一條狗,主人都死了,狗也沒必要活著。我沒讓他們多遭罪,一刀割斷頸部動脈,血流干了,人就死了,沒有太多痛苦。
這些,都是我在這兩年里調查出來的,證據確鑿,沒有冤枉任何一個人。我讓他們死的時候,和心愛的女人抱在一起,讓他們體會到陶緒臨死時的心境。希望他們到另一個世界也能明白,人作孽,天在看,壞事做多了,終究是要還的。
楚明宇到現在還沒死,因為我為他設計了最完美的結局,就是和他的女人擁抱著被燒死。讓這個人渣模仿陶緒告別人世時的樣子,是他的幸運。
當然,我給你留下了解救楚明宇的時間,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和人較量。我驕傲了一輩子,囂張了一輩子,爭強好勝的個性到老也沒有變。
你救出楚明宇和他情婦的機會有三成。你原本連一成機會也沒有,但是我給了你暗示,否則這個較量有失公平,就失去了意義。當然,游戲是你我之間的事,不能為此便宜了楚明宇這個渣滓,我不會饒過他,你們就是救出他,他也是廢人一個,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不要試圖找到我,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陶國慶這個人了。二十年前,老鬼慶死了,二十年后的今天,陶國慶也死了。去另一個世界里和他的兒子相會,我要跟兒子說,我給他報過仇了,把他的仇人殺得干干凈凈。
楚明宇和他的情婦會不會變成兩具焦尸,全在于你,明天上午就會見分曉,不過這個消息對我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我對這世界已了無牽掛。讓好人都平安,壞人都得到報應,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沈恕看完信,對馬經略說:“楚明宇和他的情婦子君被陶國慶控制了,情況很危險,我們立刻趕回支隊,召集人員,研究解救受害人的事宜。”
8.冷月孤魂
除沈恕和馬經略外,我、富強、二大隊副大隊長李萬山和呂宏都被叫到刑偵支隊,事關兩條人命,大家都有些緊張。
沈恕早把陶國慶寫的信復印了十幾份,人手一份。沈恕說:“這封信是陶國慶給我們留下的全部線索,把大家召集來,就是為了集思廣益,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有價值的線索。楚原市這樣大,陶國慶又刻意把人藏起來,如果茫無頭緒地去找,就像大海撈針一樣,會耽誤了解救時間。”
馬經略說:“時間緊迫,我先拋磚引玉。這封信我已經通讀了十幾遍,如果陶國慶沒有和我們玩提迷藏——當然,他沒必要誤導我們——首先可以確定的是,陶國慶現在可能已經自殺了,或者正在準備自殺。而他給楚明宇宣判死刑的時間是今天上午9點,也就是說,楚明宇和他的情婦已經被控制,在今天上午,陶國慶會用一種特別的方法點著火,將兩名受害人燒死。陶國慶一向獨來獨往,他不可能借助別人的力量點火,所以他一定會采取一種可靠的措施。我們要推斷出他引火的辦法,就有希望追循著找出受害人的位置。”
富強表示贊許說:“經略的思路是對的,這條線不能走偏,陶國慶在信里已經給出暗示,他既然說為楚明宇設計了一個完美的結局,我們就只能相信他。”
沈恕點我的名說:“淑心,這些人里你的文化程度最高,據你所知,如果要定時自動點火,有哪些辦法?”
我說:“辦法有很多,但是未經過特殊科學訓練的人,最容易想到的辦法有兩個,最容易取得的引燃材料也只有兩種。一是采用定時引爆裝置,點燃類似汽油、柴油之類的易燃物。第二個方法是在受害人身上涂滿白磷,等溫度達到白磷的燃點,就會發生燃燒。陶國慶不是化學家,他能想到的辦法應該不外乎這兩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