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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送程勝回家后方回轉,命人取了些上等的棒瘡藥送去給程勝,又送了兩部書,乃是今日程勝聽他擁有此書開口借抄的,諸事了卻,他方去賈敏房中,聞得賈母已經離開,便問賈敏道:“岳母今兒來說了什么?”
賈敏正想著母親說的話,一是將璉兒的終身大事托給自己,這倒是意外之喜,她原也怕賈赦胡亂做主,給賈璉娶的人家不像,另一件事就有些為難了,卻是賈母想給賈赦聘娶一位填房夫人,問她有什么好人家,她是做妹妹的,且已嫁出去了,如何替兄長做媒?何況自己哥哥那樣的性子,若知道上進些還好,偏生花天酒地慣了的,沒的耽誤好人家的女兒。
聽林如海問起,賈敏便將煩心事說了出來。
林如海訝然,隨即一笑,道:“這有什么可煩惱的?洗三的時候你見李家老太太,跟李家老太太說一聲便是,就說請他們費些心。作為大舅兄的岳家,若說給大內兄做媒再娶,原是極在理的一件事,何況有他們做主,還怕繼室夫人欺負了璉兒去?”
上輩子賈赦娶妻邢夫人,出身極低,縱然把持著娘家一切財物,盡數做了嫁妝帶來,也是十分寒薄,為人又吝嗇刻薄,竟為了自己使得兄弟賃房十年,本身又是個沒見識沒本事的,既不能教養賈璉,又不能教導迎春,實不堪為人母。不過,賈赦也有不是之處,但凡他善待邢夫人些,邢夫人也不至于只知攢錢,賈赦靠不住,邢夫人可不是得攢錢養老。
上輩子李家出了事,今生李家依然好好的,有李家做主,似邢夫人那樣的出身他們壓根兒不會同意,畢竟繼室夫人日后可是賈璉的嫡母,若不好了,也影響賈璉的前程。
其實,不嫁給賈赦,未嘗不是邢夫人的福分,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比嫁給賈赦卻身份尷尬強得多,畢竟她在榮國府里,幾乎是孤立無援,婆婆不喜,子女不理,媳婦不孝,便是賈母跟前的丫頭都能冷言以對。
賈敏拍手笑道:“我竟忘記了,明兒就跟李老太太說。”原本她就不大想深管哥哥的親事,只是耐不住母親所言,又不想母親像上回一樣給哥哥選小官之女,說來,大嫂出身低,她出去應酬也會覺得不夠體面。
洗三那日,林家辦得極為熱鬧,接生并洗三的穩婆笑得合不攏嘴,各處都得了消息,除了程勝之妻,另外北靜王妃、東平王妃、南安王妃并賈母、李母等人都到了。
賈璉特地請了一日假,跟著賈母早早過來,圍著賈敏母子轉悠,見賈敏待自己一如既往,自己剛過來她便對自己噓寒問暖,心里更是高興,忙拿出自己帶來的小包袱,遞給賈敏道:“這是侄兒送給弟弟頑的,請姑媽替弟弟收下。”
賈敏笑道:“好孩子,姑媽替你弟弟多謝你了。”
命晴空打開一看,俱是賈璉幼時所佩戴頑耍之物,或是金銀項圈長命鎖,或是撥浪鼓七巧圖九連環,其中還有幾件是賈敏當初送給他的,不過那時賈璉年歲極小,自然不記得,如今又送了回來,不管如何,單是這份心意實屬難得。
聽到她的夸贊,賈璉愈加高興,昂首挺胸,頗有氣勢。
賈敏道:“你外祖母今兒也過來了,你去見見罷。”
賈璉看向賈母,見賈母點頭,方去拜見李母,李母一見外孫,自是歡喜,攬在懷里摩挲一番,見有幾個人露出疑惑的神色,遂笑道:“這是我外孫兒,小名叫璉兒,是林家太太的娘家侄兒,今日想是跟著榮國府老太君過來的。”
眾人聽了恍然大悟,忙給了表禮。
賈璉規規矩矩地拜謝,眾人見他如此,暗暗稱贊,不免又夸了幾句。
李母去看賈敏時,賈敏等到房中無人時,方將事情與她說了,道:“我常見璉兒羨慕別人有母親,心里也覺得傷感,如今大嫂已經去了三年了,我大哥哥也該有人管事了,免得璉兒如今沒人照料著,若是府上挑選,定然不會欺負了璉兒去。”
李母若有所思,道:“你只管好生坐月子,事情交給我,橫豎明兒你母親有了人選也得跟我們說一聲,我們不答應,他們便不能成親,總要我們親自過目覺得妥當才行,不妥便不會答應。你這樣疼璉兒,豈能讓你失望?放心罷,璉兒可是我的外孫子。”
李母本就不喜賈赦,但賈璉是女兒唯一的骨血,萬萬沒有看著賈璉不好的道理,心里也盼著賈璉能有一位慈善明理的繼母,如此一來,便是他們不在了,有賈敏這個姑媽照應,繼母又懂事,他的日子過得不會差。
李母回去后,開始留心,這日聞得賈家因恐高門貴女進門令賈璉受委屈,故替賈赦選中了一位邢家的大姑娘,賈赦雖昏聵,心里倒也明白賈璉是他唯一的命根子,覺得有理,兼之那邢家大姑娘生得十分貌美,便有幾分意動,命媒婆過來告知李家,詢問他們的意思。
李母只向那媒婆打聽邢家大姑娘的身份來歷,待聽說邢家寒薄,邢家大姑娘之父雖是小官,卻已經沒了,只剩邢家大姑娘帶著弟妹過活,先前守孝,如今又教養弟妹,故耽誤了花期,如今已經十九歲了,尚未說親。
李母細細問了邢姑娘的人品,覺得不妥,斷然道:“回去跟親家一聲,雖說填房夫人出身低不會讓璉兒受委屈,但是府上二太太是王家之女,作為大嫂出身竟這樣低,如何管家?璉兒乃是榮國府的長孫,將來娶妻必是高門,難道要讓璉兒媳婦對這樣的婆婆低頭不成?婆婆出身低,媳婦出身高,長此以往,便是沒有嫌隙也生了不和之心,倒不好。姑老爺好歹是一等將軍,再不濟也沒有娶這樣人家女兒的道理。”
官媒婆聽了,只得回來如此告訴賈母。
賈母半日不曾言語,心中不覺有些動氣,她是賈赦之母,如今連選媳婦都要聽李母的不成?去看賈敏時不免抱怨起來。
賈敏忙笑著勸道:“女兒倒覺得李老太太說得極有道理。既要家和萬事興,便要長幼有序,大嫂出身低,二嫂出身高,大嫂管家,二嫂如何心服?恐怕大嫂沒有底氣管家罷?既是為璉兒想,有個出身略好些的嫡母,璉兒日后說親也容易,不然,沒有幾家的女兒愿意對出身比自己差的婆婆低頭,未免生事。再者,大嫂出身好,也是咱們家的體面不是?”
賈母煩悶地道:“我老了,選的都不中用,竟是交給親家去費心罷!”
賈敏抿嘴一笑,她覺得讓李家做主更好,一則填房是他們挑的,必然有些兒瓜葛,李家和賈家不容易斷了情分,二來李母對賈母說的話十分有理,遂笑道:“本就該讓李家去費心,選的好不好,都是他們的決定,日后不能因為大嫂和咱們家生了嫌隙。”
賈母也不想遠了李家這一門姻親,點頭道:“聽你這么說,倒有道理。”
李家果然給賈赦挑選了一個人家的姑娘,姓竇,父親是四品官員,今年二十歲,本身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子,但是性情卻極為厲害。她母親早逝,繼母進門后,處處驕縱她弟弟,企圖捧殺他,氣得她幾次三番頂撞繼母,把弟弟的先生攆走了好幾個,另外請外祖母家給弟弟挑了先生,如今她弟弟已經中了秀才,又娶了妻子,其妻恰是李母娘家堂弟的女兒。
不過,竇姑娘也因此壞了名聲,兼之她十來歲時的一個冬天,被繼母所生的兄弟推到水里撞到太湖石傷了身子,已經不能生了,故她的親事至今乏人問津。
李家選中竇姑娘,一是因為她雖然性子厲害,但明理懂事,說不定能彈壓住賈赦,二則她不能生,必然會善待唯一的原配嫡子賈璉,三則她弟媳婦是李母的娘家侄女兒,日后他兄弟還要靠李家幫襯,綜合以上種種,李母方選中了她。
林如海從賈敏嘴里得知人選后,暗暗稱贊李家的眼光,比賈家的眼光強幾倍。
林如海認識這竇姑娘的父親竇大仁,也不是什么壞人,只是受不住枕頭風罷了,兼之填房夫人進門后又生了一兒一女,難免就偏心填房夫人,淡了原配的一雙兒女,何況竇姑娘性子剛烈,又有這樣的名聲,竇大仁好名,心中自然不滿。
只是有一件事,明知榮國府二三十年后大廈將傾,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看著她嫁給賈赦?
林如海心中不免有些猶豫。
想到這里,他忽然啞然失笑,誰像自己一樣知道二三十年后的事情?自己認為榮國府是火坑,但是別人卻不會如此認為,畢竟嫁給賈赦便是一等將軍夫人,何況賈璉如今大有長進,將來娶妻娶賢,縱然不能力挽狂瀾,若是好生經營,未嘗不能躲過抄家滅族之罪,不過入罪是肯定的,倘或他沒記錯,王夫人早已做過包攬訴訟、重利盤剝之事了。
林如海笑道:“你竟是好生坐月子罷,何必管這么些?到底有李家做主呢?”
賈敏也知自己近來關懷娘家太過,但更怕娘家惹事禍及林如海,畢竟娘家不好,便有人揣測自己,同時也會看林如海的笑話,遂道:“老爺放心,什么該管,什么不該管,我都知道,等大哥哥成了親,除了璉兒將來娶妻,余者我都不管了。”
賈赦、賈璉若有賢妻,必能有所勸諫,既能勸諫,便能行正事,即便非正事,也不會惹出禍事,到那時哪里需要她這個出嫁的女兒事事費心。
賈敏將心中想的告訴林如海,林如海點頭稱是,心中卻是一嘆,她哪知自己的女兒便是死在了榮國府,死得凄涼。
他們夫婦如今對榮國府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賈政一房做了那么些事,結果始終不曾失命,賈赦一房如今命運皆已改變,想來也不會和上輩子一樣斬首示眾。自己明白不管黛玉被誰收養,幾乎都會落得同樣下場,所以他并沒有對榮國府出手,反而記著賈璉一點善心,只深恨逼死黛玉的罪魁禍首,但是若讓他撇開上輩子的恩怨坦然相助,卻是不可能的事情。
榮國府是自作孽不可活,既行惡事,便該得惡報,哪怕報應來得晚,也終究是來了。
賈敏不知林如海所想,只聽了林如海說竇大仁家的事情,然后又命人去打探竇姑娘的性子,托了幾個姐妹,結果確如李家所言,竇姑娘人品本事都無可挑剔,唯一不好的便是名聲,可是她哥哥又有什么好名聲了?怕還配不上竇姑娘的人品呢,遂對李母道:“竇姑娘倒是極好,只是大哥哥的事情終究得跟竇姑娘說清楚才好。”
李母道:“我已跟她說清楚了,竇姑娘說,兄弟已經成家了,她不想煩勞兄弟,如今有人家肯娶她,過去就是一等將軍夫人,既能在她繼母跟前揚眉吐氣,又能幫襯兄弟,她沒有什么可求的,也不指望姑老爺什么,只求善待璉兒,將來璉兒給她養老罷了。”
賈敏嘆道:“這么一聽,倒是個明白人。”
李母莞爾道:“就是個明白人,我才瞧中了她。你過些日子該出月子了罷?等到哥兒滿月時,我帶她過來,你也見見,好不好,見了才知道。”
賈敏點頭笑道:“如此甚好,不知可告訴我母親哥哥了?”
李母道:“還沒說呢,我倒覺得等你見過了,在親家和姑老爺跟前美言幾句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