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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之地,依然壓制不了身體內蒸騰不息的內力。歘火神功驀然走偏,讓好久再也沒有承受過慌亂的他再度驚恐無比。
這種感覺,就如同數年前離開蓬萊、在海對岸的連云山上和逸城公子對戰一樣,一把鋒利的刀生生刺穿了原本修煉得無比完善的玄秘太虛功。只不過,那時候他遭受的是逸城公子的外力,而這一次,恰恰是自己修煉得霸無比的內力!
一陣胸悶從心口傳來,丹田里也塞進了一把包滿了尖針的稻草仿佛,氣息阻塞,偏又陣陣刺痛。
他有些忍不住,喉頭發甜。
可是,他知道自己在這個要緊的時候絲毫也不能放棄。
放棄,自己就完了。
英雄蓋世的鷹王要死在自己的獨創的武功下面,無聲無息的,生命就要被這一地寒冷的冰晶吞噬。
就在此時,蘭語蝶裹著厚厚的衣服從洞口掩進來。
白天,鷹王從舒云軒踉蹌而去后,她原本還抱有一絲希望的心,頓時墜入無邊的黑暗。
這個男人,對自己無盡的溫柔和深情,果然只是沖著這張像極別人的臉而已。
但是,雪妃走進來,居然一反常態安慰自己。蘭語蝶有些懵,雪妃說的話卻句句落在她心上:“主上和你一起生活了這么長時間,就算他曾經熱烈地愛過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畢竟陪伴他的時間比不過你,甚至,他們之間根本什么密切的關系都沒有。”
蘭語蝶道:“我并不是瑞祥郡主,是嗎?”
雪妃的目光高深莫測。
蘭語蝶希望叢生。
“你終究還是希望那個男人的愛真正屬于你,對不對?”雪妃完全是推心置腹的樣子。
蘭語蝶沒法覺察背后的危機,只是默默點頭。
“我有一個方法,讓你親自驗證:鷹王到底愛的是你,還是你背后的幻影。到底是瑞祥郡主一直占據他的心魂,還是你早替代了瑞祥郡主的位置——”雪妃說著,取出好幾幅畫。
這些畫,都是楚風妙筆丹青一一繪就,從十多年前剛看到的云杉起,到后來在海神祭跳舞那會兒止,一共六張。
蘭語蝶將畫冊一一展開,有些分不清他人和自己,看起來宛若畫中人便是自己一般,但真正的瑞祥郡主又似風采更加卓越,反觀自己,其實也只掙到了外表而已。
“當著他的面,銷毀這些……”
蘭語蝶猶疑不定,目光閃爍看著她道:“真的可以嗎?”
“當然!”雪妃語氣,堅定不容懷疑。
蘭語蝶在無法抗拒之下,懷抱著六幅卷軸一步一步深入谷底。經過寒潭,來到瑯瓊雪窟。冰天雪地讓她的思想幾乎都被凍結,一直走到很靠近鷹王的地方,心中的念頭已經沒法改變,只剩一個既定的指向。
鷹王身體內的真氣正旁逸斜出,那種滋味端是無比難受,但是,高傲如他,當然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吹教m語蝶居然闖進來,他有些著惱,但又不能發怒,只能面無表情站起來道:“你來做什么?”
蘭語蝶依舊輕紗遮臉,只露出眼睛,一邊看著他,一邊講畫卷展開道:“你和我一起生活,這么長時間,是將我當成了我,還是將我當成了她呢?”
鷹王冷冷道:“你也要不安于當下,想爭取更多利益了嗎?”
受到雪妃極大的影響,蘭語蝶竟然未曾退縮,目光中沒有害怕,只是想探究到最真實的答案,看著他道:“我只是想知道,被你寵愛那么長時間,和你擁有那么多甜蜜心醉充滿深情的日子,在你心里,我到底有沒有留下一縷真實?當你口口聲聲只是稱呼我為‘云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真正的名字?”
鷹王胸口的憋悶即將要炸裂胸膛般炙熱起來。
蘭語蝶不能理解,堅持要他給自己答案。
鷹王道:“你先回去,一切明日再說——”
蘭語蝶毫不理會,從身上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嗤——”非常干脆劃破紙帛的聲音,卻力量強大,在鷹王胸口一擊而中。
鷹王沉聲問:“你做什么?”
蘭語蝶不答,又是一刀,接著第三刀、第四刀……狀態忽而有些瘋狂的她,突然一門心思就是要將那六幅牽動自己已然深愛男人心的畫像削成了碎片。好像將壓抑了自己很久很久的那個瑞祥郡主也同時粉碎了一樣,她要從幻境中走出,她要從夢里面走出來。她永遠也不早再做那個虛無縹緲的“云兒”,她,就是蘭語蝶!
一支鮮紅的血箭從鷹王口中射出,在對面雪亮的冰晶上綻放出一朵鮮艷的血花。蘭語蝶還沉浸在亢奮中,那些從明妃活著便開始控制她的命運之手,終于像這六幅畫一樣,片片裂飛,如同狂風下無處可逃的蝴蝶。鷹王突然一把抓住她,兩個人飛快在山洞中奔跑起來。
蘭語蝶大駭,驚問:“怎么啦?你要帶我去干什么?”
鷹王終于受不了她的愚蠢,怒喝:“你住口!”身后雜亂的腳步聲紛至沓來。
蘭語蝶呆住了,當他們從瑯瓊雪窟的另外一個出口逃脫出來的時候,一支全副武裝的軍隊已經刀出鞘、弦上弓,正全力等待!
雪妃在湯桂全為她安排的雪夢軒心神不寧等消息。蘭語蝶帶著六幅畫去了,如果預測沒錯,按照蘭語蝶的愚笨,一定會當場將這六幅畫銷毀。銷毀的后果是什么?那個村姑恐怕有生之年也無法得知。
因為,那個向來孤傲清絕的男人一定會因為心愛的女人被冒犯然后將她當場殺死!
雪妃最想達到的,現在,就只剩這個。她恨鷹王對自己的疏忽怠慢,更恨命運無常對自己的捉弄。那個女人,那個叫她自打美夢一開始就屢遭打擊的女人,那個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影子也無時無刻不糾纏自己讓自己心勞神傷的女人,那個明明就是一無是處,卻因為攀著鷹王的愛情而青云直上的女人——真亦假,假亦真,總之,就是那樣一個人,當日在明華宮里為所欲為橫行無忌,樁樁件件都讓她在寂寞的時候無不恨到心痛!
現在,自己終于親手將她送上斷頭臺!
“哈哈哈……”想到這兒,雪妃忍不住笑起來。不管她死了,鷹王會怎么對待自己,總之,只要這個女人死了,莫雪姬的噩夢就從此到頭。
能將糾纏自己多年的噩夢擺脫,這是一件讓人多么興奮激動的事情啊。怎么能不開心,怎么能不雀躍呢?即使這個結果的到來其實混合著數不清的委屈心酸和瘸著,也足夠安慰苦澀了那么許久的靈魂。
外面突然響起很大的喊殺聲!
雪妃不由得一愣,推開門,只見谷里面原本的居民正倉皇奔逃。那些人,一個個剛剛從酣睡中醒來,還迷蒙著眼睛呢。但是,兇神惡煞的軍隊從天而降,一把把刀如同橫空而過的霹靂,但凡趕上,必定血水四濺。
伺候蘭語蝶的綠竹沒頭蒼蠅般,在混亂中一邊驚叫一邊逃生。一頭撞到雪妃,雪妃急忙拉住她,問:“怎么啦?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綠竹也不知道,只是驚慌無比地叫:“強盜殺進來啦,強盜殺進來啦……”一支箭從后面射過來,一下就將她給射死。血濺在雪妃兩只手上,綠竹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緩緩向后倒去。
陳彪從那邊飛奔過來,見到雪妃,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后道:“娘娘,請跟屬下回去吧!”
雪妃驚魂未定,突然將他一把揮開,后退一步道:“怎么回事?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陳彪臉上帶著無比得意的笑容,欣然道:“鷹王已經成強弩之末,天明之前,一定會成誠王囊中之物。娘娘,蓬萊整個兒都屬誠王的了,您很快就可以成為尊貴的王后!”
“轟——”平地起了一聲驚雷一般,雪妃整個人都被震得呆住。
“你、你再說一遍,”她木楞楞瞧著陳彪,心顫如風中秋葉道:“鷹王怎么啦?”
陳彪并沒有太在意,笑著道:“鷹王的玄秘太虛功被他自己的歘火神功給破了,內力反噬,真元受損,便是我等,也可將他頃刻拿下?!闭f到這兒,他轉話頭問雪妃:“娘娘,你難道不知道幾年前鷹王在連云山受傷的事嗎?鷹王的武功很高,但是只要出現太虛功被攻破的情況,他本身就會命系一線。那時,是誠王將他救回來的,這會兒,誠王可不會再幫他!”說罷大笑。
雪妃這才醒悟過來,自己居然又被楚風那幫人給利用了。
什么要幫自己除掉蘭語蝶,根本就是假自己的手,替楚風除掉鷹王!
鷹王是楚風做誠王后君臨蓬萊的最大障礙,有鷹王在一天,誠王始終只是辦事的,而不是掌權的。鷹王隨時會回來,誠王的王權隨時要交會。誠王還想霸占明華宮,獲得鷹王曾經手中的一切。鷹王不死,誠王不生!
瑯瓊雪窟方向傳來越來越大的吶喊聲,雪妃肝膽俱裂,原地尖叫數聲,突然拔足,向著瑯瓊雪窟的出口瘋狂飛奔。
楚風顯然小看鷹王的本事,派去的三百人個個精挑細選,百步穿楊的箭術居然沒能將鷹王當場射死。懷抱著蘭語蝶,鷹王單手持歘火,劈斷了射到身邊羽箭的所有箭鏃,銳不可當,直沖進幾乎遠在五十丈開外的包圍圈。息影輕功的快速,打破了羽箭圍剿的美夢。當鷹王能親手抓住對方第一個人員的時候,鷹王的手里,就多了絕妙無比的擋箭牌。
“嗤嗤嗤嗤……”眨眼間,十幾個誠王部屬被自己人射成刺猬。鷹王百忙之中還能繼續抓住蘭語蝶,兩個人接著谷中的樹木以及即時的夜色,飛速向地上奔逃。
誠王聞訊,親自在出口處坐鎮指揮。這里安排了更多的弓箭手,箭出如蝗,縱使鷹王沒到精氣耗盡的時候,乍然出來,也有射他個措手不及的把握。
不過,出乎他意料之外,雪妃在這時闖出來。
雪妃近乎瘋了一般,無論多少身強力壯的兵將也無法將她拉住。楚風指揮下的近千人的弓箭手隊伍,正提著十分的精神,都拉足了弓弦,只待鷹王一露面,便紛紛將箭射出。她突然闖到了扇形包圍圈的中央,上千支鐵鏃指向,頓時全部將她當做了靶心。
單德芳作為此次行動全權策劃者,一直跟隨誠王身側,眼看即將大功告成,這個變故一出,靜思如他,頓時暗叫“不好”。
楚風對雪妃大喊:“雪兒,你快過來!”
“不可能!”雪妃看著他的眼神如同燒著了火一般,惡狠狠地道:“你要射死白瀛楚之前,將我先射死吧!”
正在這時,鷹王從石階下面一躍而出。
一場混戰,他的白衣早被鮮血染透。到底是他自己的血呢?還是被當成箭靶射死的別人的血,別說雪妃看不出來,就是楚風或者單德芳,也一時茫然。
單德芳只當作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立刻命令弓箭手:“放箭!放箭!”所有人都等著誠王親自下令,沒有動作。他著急地將一把弓拿過來,搶先一箭射過去。
楚風唯恐雪妃受傷,立刻飛身躍出,揮劍將箭劈飛。
單德芳心焦無比,大叫:“誠王,萬不可婦人之仁!”
楚風卻如沒聽到一般,只是飛跑過去,試圖將雪妃拉過來。
鷹王的動作此刻又是何等迅速,黑暗中,懷抱著一個人的他依然如同一道魅影,無聲無息之間便接近過來。在單德芳的失聲呼喊中,歘火雪亮的刀刃輕描淡寫,橫在誠王楚風的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