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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青一陣紅一陣,知道自己就是犯了先入為主的錯。不管我對死者死因的判斷對不對,我承認自己確實先入為主了。沒有任何人敢說夫妻感情好的,就一定不會出現殺親案。
“另外,在我們沒有做完尸檢的情況下,不能輕易的表態。”圣兵哥繼續說道,“如果我們說了,別人就會認為那是我們的結論。沒有充分依據的支持,那結論就會很容易出錯。所以,在以后的工作中,我們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可是,她確實是符合猝死的征象啊,難道就是因為胸口的那一片蒼白區么?”我仍然不太服氣。
“一會就知道了,別著急。”
我們回法醫門診拿了解剖器械,接著驅車趕往殯儀館。到達解剖室的時候,尸體也運到了。“男的已經帶到所里去問話了,小孩交給他們一個親戚照看。”派出所的辦事效率還是很高的。
圣兵哥遞給我一套解剖服和手套:“按照計劃,今天你該出手了。”
心里十分的緊張,但是我還是故作鎮靜的接過那青綠色的解剖服。我笨拙的穿上了解剖服,在戴上手套的那一刻感到無比的神圣。這種神圣感到現在依舊存在,我也會經常在宴席上戴上塑料手套吃醬排骨的時候說:“一戴上手套就有種神圣感。”然后就被一桌人群毆。
我是助手,拿著手術刀和止血鉗的手一直微微的顫抖。
我們仔細的檢查了死者的口腔、牙齒,甚至用手術刀劃開有可疑顏色的牙齦,但是都沒有發現出血的痕跡。又仔細的檢查了死者的頸部皮膚,完全沒有外傷的痕跡。“這,實在不應該是機械性窒息。”我搖搖頭。
“今天我們先看頭吧。”圣兵哥決定改變解剖的順序,“你來。”圣兵哥讓后欠了一下身,意思是讓我動刀。
刮頭發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我刮了半天才將死者的頭發剔除干凈。隨即我學著上次解剖的術式,從死者左側耳后開始下刀,用顫抖的刀一刀劃至右側耳后。刀子劃開頭皮嗤嗤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刺耳。將頭皮上下翻開暴露顱骨后,圣兵哥用新買進的電動開顱鋸輕松的取下了顱蓋骨。和想象的一樣,死者的腦組織并沒有損傷。取下大腦、清除了顱底的硬腦膜后,暴露出了完整的顱底。
圣兵哥仔細的檢查了顱底:“是這樣了。你來看看,顱底有什么異常么?”聽圣兵哥這么說,我探頭去看:“沒。。。沒異常啊,沒有骨折。”
“顱底這兩側突起叫顳骨巖部。”圣兵哥用止血鉗指著顳骨巖部說,“這里顱骨的下面對應著內耳。如果是捂死或者溺死的時候,內耳的氣壓發生改變,會導致顳骨巖部的出血。如果是疾病導致猝死,內耳氣壓不會有改變,顳骨巖部也不會出血。”
我點點頭,局部解剖學我可是全班第一,這個顳骨巖部出血的理論我也很好去理解。看著死者發黑的顳骨巖部,我說:“是了,這人的顳骨巖部有明顯的出血,不然這里應該是白色的,而不是黑色的。”
圣兵哥贊許的點點頭:“對,她是被捂死的。”
“可是她的口腔沒有損傷啊。”我也知道,用手捂壓口鼻腔,勢必會造成牙齦附近口腔黏膜的損傷。
“如果有軟物襯墊呢?”圣兵哥說,“床上,可是有很多軟東西的。”
我恍然大悟:“枕頭!但是,這樣就判斷是被捂死的,是不是武斷了點?”
“別急,我們來看看她胸口的這塊蒼白區。”
按照解剖的正規術式,我們打開了死者的胸腹腔。刀口橫斷了那一塊蒼白區。從橫斷面上看,這一塊皮膚蒼白,皮下的毛細血管內也沒有一點血跡,甚至皮下的肌肉都表現出缺血的顏色。
“這樣的蒼白區,說明了什么?”圣兵哥問道。
我茫然的搖搖頭。
“人活著的時候,血液充斥毛細血管,并不斷的流動。”圣兵哥緩緩的說,“如果身體的一部分軟組織被重物壓迫,皮膚和皮下組織的毛細血管中的血液就會被擠壓到旁邊,受壓的這一塊就會缺血。如果人在這種受壓的情況下死去,血液不再流動,那么即使釋放了這種壓力,血液也不再會流回這一塊組織的毛細血管中,對吧?”
我點點頭:“血液流不回來,這里的顏色就是蒼白的,和周圍自然不一樣了。”
“是的。這樣的情況,提示死者死亡的過程當中,一直有重物壓迫在胸口。大夏天的,會有什么能壓住胸口呢?只有人。”圣兵哥用手指沿著蒼白區的周圍游走了一圈,說:“看看,像不像人的膝蓋?”不說不像,一說越看越像。我問:“你說的是,她是被人用膝蓋頂住胸口,然后用枕頭作為襯墊捂死的?”
“是的,用膝蓋頂住胸部,可以很好的控制住被害人,而且可以騰出雙手捂壓口鼻。”
我們繼續解剖工作。死者的內臟淤血情況非常嚴重,更加印證了她不是猝死,而是機械性外力導致窒息的判斷。
“既然肯定是個封閉現場,那么犯罪嫌疑人只有可能是她丈夫了。”圣兵哥對轄區民警說道,“你也不會相信7歲的小男孩有這個能力殺人吧?”
轄區民警應聲道:“看來要移交刑警隊去審訊了。”
回來的路上,我依舊在思索案件的來龍去脈,可是腦中一片亂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圣兵哥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有什么問題要問么?”
“其實沒什么問題,通過解剖,死因應該是鐵板釘釘了。但是,結合案情,我卻有很多疑惑。”
“法醫辦案當然要結合案情,但是不能依靠調查。我還是那句話,尸體是不會說謊的。”
“可是既然他們夫妻關系這么好,又沒有什么奸情。那男的為什么要殺自己的妻子?”
“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看,犯罪分子作案,不一定就必須要具備什么特定的犯罪動機。雖然大部分的命案都無外乎與情仇財,但也有少數的命案,犯罪分子根本就沒有動機,或者說只是一時的沖動。這種沖動,我們稱之為激情殺人。”
“你是說,這個案子就是個激情殺人?”
“目前看,應該是這樣。”
“可是我們沒有依據啊。”
“在現場的時候,你也注意到了,現場是封閉的,門窗緊閉,窗簾都是拉好的。現場沒有空調,我也注意看了一下,電風扇也沒有開。這么炎熱的天氣,不開電風扇就罷了,為什么要緊關窗戶呢?難道住在五樓的他們是為了防盜?他們條件這么差,有什么東西擔心被偷呢?而且小房間和客廳的窗戶都是開著的,僅僅關上大房間的窗戶能起到防盜的效果么?”
我一時沒了主意:“難道是那個男人偽裝?也不對啊,他如果偽裝也應該大開窗戶,說是別人從窗戶進來捂死了他老婆啊。”
“再想想。”
“難道是這個女的怕冷?有關節炎?”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越來越不靠譜了。
“夏天關窗拉窗簾,小兩口,會不會是想過夫妻生活呢?”圣兵哥自言自語道。
“對啊,我怎么沒想到這方面?性生活不和諧,于是男的一怒之下捂死了女的。”我開始臆想猜測了。
“年紀輕輕,懂的挺多啊。”圣兵哥一臉壞笑的說。
僅僅靠猜測是不行的,目前的證據還不能定案,解剖的時候我們提取了死者的十指指甲,又重新去現場提取了大房間所有能夠捂壓口鼻的軟物,立即送往省公安廳進行了相關的dna檢驗。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家,我很快就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上午,省廳就有消息反饋回來:死者的指甲內發現了新鮮的皮屑,送去的物證中,在一個毛絨玩具上發現了死者的口腔上皮細胞。
“看來這個男的受了傷啊。”圣兵哥聽到這些消息,精神大振,“走,我們旁聽審訊去。”
來到刑警隊的審訊室,原來和電視上的差不多,挺陰森的,不過少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八個我們從小看刑偵片看慣了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