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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琇呆呆回過頭看著林老夫人,她頭上的白發仿佛一夜間又多了些,不免心中悲慟,啞聲道:“諸位且起吧,去旁邊歇息一會兒,每隔半個時辰再來哭靈?!?
大家紛紛起身,腿酸痛得搖搖欲墜站立不穩,宮女下人們忙上前扶住她們。秦嬤嬤與夏薇也上前攙扶住了明令儀,隨著小黃門的指引往旁邊屋子去歇息。
屋子里早已擺放著炭盆,一進去就暖香撲來,明令儀長長舒了口氣,總算又活過來了,她尋了個角落里的椅子坐下,小心打量著三三兩兩走進來的命婦。
很快寬敞的屋子就坐滿了人。大家精疲力盡,又礙于場合都無心交談,屋子里人雖多卻十分安靜,各自坐下來吃著熱茶點心。
明令儀捧著杯子,才遞到嘴邊便聞到了濃濃的姜味,她頓了下抬眼看著面前的小黃門,他神情憨厚,只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道:“老大?!?
她垂下眼眸淺嘗了口,姜茶加了許多糖,又辣又甜,一杯下肚連著全身都暖了起來。小黃門接過空杯,又遞上了杯溫熱的清水,她喝了小半杯,掩去了嘴里的姜味。
“明夫人,凈房在那邊?!毙↑S門指了指離屋子不遠的廂房,手里托著空杯退下了。
明令儀站起身,秦嬤嬤與夏薇忙攙扶著隨她去凈房,一走出屋子,外面空氣冷冽,縈繞不散的香味散去,原本疲憊退了些,酸脹的雙腿也好過了許多。
秦嬤嬤看著她的腿,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憂慮,“夫人,你的腿可還好?”
明令儀不愿意讓她操心,嘆了口氣道:“這些時日念經拜佛少了,跪的功夫也沒有以前好,不過先前的底子還在,倒還撐得住,再說還有比我年紀大的呢,她們都能承受,我也沒事的。”
秦嬤嬤卻不敢掉以輕心,憂心忡忡地道:“這一哭就得哭上好幾天,哭到最后只怕你的腿都走不動路了?!?
明令儀卻不打算哭那么久,低聲道:“嬤嬤你不用擔心,待那些老太妃們病倒后,我也會遲些病倒的?!?
秦嬤嬤這才松了口氣,四下張望之后小心謹慎地道:“吳國大長公主也沒了,兩場喪事到了一起,宮里的氣氛也不對,我從沒有見過外面守著那么多羽林軍,估摸著沒人愿意進宮來。”
明令儀抬眼望去,綿延不絕的層層宮殿,一眼望不到盡頭。原本的青瓦紅墻朱欄彩檻,只余下白雪覆蓋下的些許朱紅色的影。她輕聲道:“這深宮禁院,能愿意進來的又有幾人?!?
秦嬤嬤一時沒有聽清她的話,見凈房到了,門口守著宮女嬤嬤,便沒有再問,才一走進去,她手里突然一空,明令儀已被人扯著進了后面的簾子里。她看清之后回過神,忙與夏薇轉身快步走到了門口,警惕地守在了那里。
霍讓身上熟悉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明令儀深深吸了口氣,掙扎著抬起頭,卻聽他低呼道:“別動別動,碎了碎了?!?
“什么碎了?”她忙停住不敢動了,不解的問道。
霍讓依依不舍的放開她,變戲法般拿出個油紙包遞到她面前,獻寶似地道:“我親手做的壽桃,你嘗嘗?!?
明令儀掃了一眼角落里的恭桶,雖然里面干干凈凈撒著香木屑,還是有些哭笑不得,誰要在入廁的地方補過生辰。
她伸手打開油紙包,看到里面形狀有些似桃的白面團,抿嘴笑了起來,抬起手遞到他嘴邊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不餓,還是你吃吧。”
霍讓神色慌張起來,急著道:“你是不是生氣了,我沒能趕出來與你慶賀生辰,都是我的不是,你不要生氣好不好,以后我保證,不管什么天大的事,都先放在一邊,你最最重要?!?
明令儀心下嘆息,他以后會有越來越多的身不由己,還都是關乎天下的大事,她若是有丁點的不滿,都是矯情不懂事,雖然能理解,卻總是意難平。
她輕聲細語安慰他道:“我怎么會生氣,你都是有大事啊,再說我也不在意生辰不生辰,你有這份心就已經足夠了?!?
霍讓神色終于緩和下來,悶悶地道:“我怕你生氣,可又怕你不生氣。你有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表情不對,我都會想好久,是不是你不在意我才會那樣。若是你一直對我大方,就是你不在意我,男女之間沒有道理可講,只有喜歡得夠不夠多?!?
明令儀驚奇地瞪大了雙眼,疑惑地盯著他:“你都是從哪里學來的,還長篇大論說得頭頭是道,你今天可要老實交代清楚?!?
霍讓只管裝傻充愣,傻笑著干脆湊上前來要親她,含糊地道:“都是先皇么,他可是男女之事的祖宗。你不吃壽桃沒關系,我吃你好不好......”
明令儀笑著推開他的臉,瞪著他道:“你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好吧,壽桃我們分著吃,你別亂來啊?!?
霍讓低頭順著她的手低頭咬了一小口,“我吃一半,你也吃一半,我們分著吃才更甜?!?
明令儀忍著笑,只掰了指甲大一小塊放進嘴里,死面團甜得發膩,于是笑著將余下的全部塞到他嘴里:“我才不要在這里吃東西,不過看在你親手做的份上,就勉強吃一點吧?!?
“好吧好吧,這里我特地差人打掃得一塵不染,絕不能有半點氣味,可讓你在這里吃壽桃還是太委屈了你。對不住?!?
霍讓眉頭都皺成一團,硬生生將壽桃吞了下去,埋在她肩膀上吭哧吭哧直樂:“好啊你,怪不得不肯吃,原來是嫌棄我做得不好。不過現在做得不好,以后每年我都給你做,肯定會做得美味無比,比御廚還做得好。”
明令儀被他笑得脖子都發癢,忙推開他道:“我的頭發別弄亂了,等會還要繼續去哭靈呢?!?
霍讓抬起頭,笑過之后的眼眸水光蕩漾,深深凝視著她,臉上的笑容淡下來,重將她攬入懷里,臉摩挲著她的發絲,情緒低落:“太后那賤人死得太不是時候,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你生辰的時候死,還要你進來吃這份苦頭。”
明令儀心里一軟,想到外面的情形,關心地道:“你可還好,靈堂上大家都幾乎不敢說話,林老夫人與皇后娘娘也好似不太對勁?!?
霍讓沉默半晌,不愿意讓她替自己擔心,只安慰著她道:“無妨,我就是來看看你,看到你就放心了,你且自己當心些,我放了人在你身邊,須防著他們狗急跳墻。”
明令儀從他懷里仰起頭仔細打量著他,許久未見,他又瘦了一些,眼底眉梢都是掩飾不住的疲憊,點點頭道:“嗯,你快回去吧,這里人多眼雜,仔細被人撞見了可不好?!?
霍讓深嘆口氣,俯身將唇印在她的額頭,“見到你我就滿足了,我要先回去了,百官們還等著要來跪拜太后,待有空再來瞧你。”
明令儀看著他一步三回頭,縱身上躍,手攀上一人多高的窗欞,靈活至極竄了出去。她松了口氣,稍微略作洗漱便走了出去,回到歇息的屋子里,林老夫人與杜琇也在,與命婦們坐在一起,偶爾低聲說幾句話。
“到這里來。”林老夫人對明令儀招招手,拉著她在身邊坐下,感嘆著道:“這人一上了年紀,日子就是掰著指頭在過,吳國她先前還好好的,可說沒了就沒了,可憐她,唉,英國公......”
明令儀心神一凜,林老夫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在這里與她說些細碎瑣事,她用帕子擦擦眼角,垂下頭跟著傷心垂淚。
林老夫人聲音不高不低,眼睛看向門外,神色哀哀:“英國公可是個性子剛烈的,又孝順吳國大長公主,不知得知她去世之后,能不能受得住?!?
她的話音剛落,雜亂不堪的腳步聲已經近到跟前,接著是刀槍碰撞的聲音,一群身著羽林軍服侍模樣的人,手里握著刀見人就砍,刀上的血珠飛濺,滴滴答答落到地上,殷紅一片。
屋子里的命婦們有的嚇得尖叫,忙著四下躲避,原本守在屋里的宮女小黃門,有些勃然變了臉色,拿出刀對準了她們,厲聲呵斥道:“不許動,都規規矩矩站好,否則休怪刀劍無眼!”
明令儀瞳孔一縮,混在這群人中以前的趙將軍,現在的趙小校,雖然做了喬裝打扮,可那雙與趙姨娘有些相似的眼睛,她怎么都不會忘記。
他似乎也察覺到她的注視,已經瞇著眼睛掃了過來,她忙低下頭,不動聲色躲在了林老夫人身后,原本守著她的小黃門,也緊緊跟上守著了她。
這群人直沖進來,拿著刀槍將她們趕成一團,不聽話稍微慢些的,便毫不留情提刀砍了上去,屋子里的血腥味越來越濃,令人窒息作嘔。
領頭模樣的人冷聲高呼道:“圣上不仁不孝,害死姑祖母吳國大長公主,還不讓英國公見母親最后一面,你們要怪就怪圣上,都是他連累了你們,今天英國公誓要為母親討一個公道!”
“你!站出來!”領頭拿刀指著神色驚恐的中年婦人,見她顫抖著卻聽話地走了出去,滿意地點點頭又指向了另外的婦人。
明令儀小心偷看著被叫出去的婦人,心下驚駭莫名,其中有幾人她認識,羽林軍統領林淮中夫人也在其中,還有幾個都是霍讓曾提起過,他派系中官員的夫人與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