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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場法事。”霍讓眉眼間帶了些哀傷,不過是瞬間又散開了,含笑道:“知道你上了福山寺,就早些趕了來。”
他的喜悅太過明顯,令明令儀不敢直視,她垂下眼瞼,勉強笑道:“你趕路辛苦,做法事還要早起,夜深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霍讓上身前傾探頭進來,像是要仔細看清她的臉,“你困了嗎?”
明令儀下意識身子往后仰,點頭道:“我困了先去睡了?!?
她說完去拉窗門,卻被他抬手抵住了。
“你怎么了?”霍讓帶著些探究的目光,認真打量著她的神色,眉心緊擰。
明令儀見他不悅,忙道:“我沒事,你看都已深更半夜,早就該上床歇息?!?
他垂下眼簾仍在深思,手抵住窗戶根本沒有放手的打算,她無法只得試探著繼續道:“你明天要做法事,是大典嗎?祭拜誰?”
霍讓抬眼直直看著明令儀,她烏黑濃密的秀發披散在身后,身上只隨意披著素凈的鴨青外衫,襯得面孔白得耀眼。睡醒之后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完全不同白日的清冷,估摸著她自己都沒察覺,才同他如常說話。
他似隨意道:“我阿娘,明日是她的忌日。”
明令儀瞪大了眼睛,趕人的話再說不出口,一時僵在了那里,半晌后干巴巴安慰他道:“你不要難過?!?
“我不難過,她去世時我才只有三歲,能記起來的少?!被糇屇樕细∩闲┗秀毙σ?,似嘲諷又似憤怒,臉色漸漸蒼白難看起來,他終于收回手,聲音冰冷:“我走了?!?
他后退幾步急轉過身,腳步越來越快,最后干脆邁步疾奔,躍上院墻再一躍而下,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34章 無
夜里的雨下得無聲無息, 早上起來時已見不到下雨的痕跡,山間的樹葉更綠,空氣中微微帶著些潮濕, 薄薄的霧靄氤氳在山谷間,仿似人間仙境。
明令儀自霍讓離開之后, 躺回床上許久都未睡著。腦子里一片混沌, 所有的點點滴滴在眼前閃現, 冷靜自持在寂靜的深夜里消失無蹤。她直到快天亮時才迷迷糊糊瞇了會眼,才睡著沒多久,又被寺廟的晨鐘吵醒。
她閉眼靜靜聽著, 待渾厚悠長的十八聲之后, 秦嬤嬤已掀簾進屋, 撩起床帳笑著道:“夫人醒啦?”
明令儀笑了笑坐起身, 只覺頭有些沉, 眼皮酸澀腫脹,估摸著昨晚還是著了涼,她背靠著床背緩了緩才下床。
秦嬤嬤手腳麻利拿了床尾的外衫過來幫著她穿衣,說道:“方丈大師一早就差人過來遞過話,說廟里今天要給圣上圣母孝賢貴妃做法事。本來先前不用回避的, 后來皇后娘娘也要來,現在山上早已布滿了羽林軍。
廟里的香客都被請了下山,只是念著夫人是???,才仍然讓我們留在山上,只是今天須得呆在客院里不能出院門。”
明令儀整理衣衫的手頓住了, 秦嬤嬤低著頭正在忙碌沒有察覺,仍舊絮絮叨叨說道:“得等皇后娘娘下山之后才會撤了布防,不用聽經也無法出去散步, 只能在院子里煮茶吃。小師父送來了早飯與一些干果點心,還加了一小罐小君眉,說是方丈大師怕你無聊,特意差他送來的。
茶葉我打開瞧了,方丈大師真是大方,給的是頂頂好的小君眉,這茶葉量小,幾乎都進貢給了宮里,除了親近的大臣能得一些,世面上極少見到,以前在明家時......”
秦嬤嬤說倒這里住了嘴,自覺失言怕又惹來明令儀傷心,抬眼小心翼翼看去,她正若有所思看著前方出神,夏薇恰好提了熱水進屋,便沉默不語去了凈房洗漱。
早飯果然又有粗糧餅,夏薇與秦嬤嬤都吃得苦大仇深的模樣。明令儀從前不吃,這次她試著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咀嚼了許久才咽下,一口又一口,竟慢慢把小巴掌大的餅全部吃完,再喝了幾口粥就覺著飽了,甚至悶悶地撐得慌。
用完飯后無所事事,三人坐在廊檐下煮水烹茶,只冒出頭不久的太陽躲回了云層里,云在天際飄蕩,到了午后烏云越聚越多,天色跟著暗沉,開始下起了小雨。接著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屋檐流淌在溝渠里,廊檐的木地板也濺濕了大半。
秦嬤嬤望著連成一片的雨幕,又轉頭看向靜默少語的明令儀,關心地道:“夫人,進屋去吧,這雨一時半會不會停,等會莫濕了衣衫著涼?!?
明令儀頭一直暈暈沉沉,以為午后歇息后會好,誰知睡了小半個時辰起來后,腦子更重了些,外面侍衛林立也無法出去買藥,便忍著不提。見庭院角落里長了幾株薄荷,吩咐夏薇去采來洗凈泡水喝,清清涼涼又提神醒腦,連喝了好幾杯,總算清醒了些。
她不愿讓秦嬤嬤擔心,撐著椅背站起身,小院門被推開,小沙彌在門前止住了腳步,雙手合十恭敬讓開了門,林老夫人跟前的林嬤嬤身后帶著丫鬟,身披油衣撐著傘走了進來。
她離得遠遠的,臉上已帶上了幾分笑意,見明令儀起身望著自己,忙加快了腳步上前施禮,笑著道:“明夫人,老夫人聽說你在山上,恰好皇后娘娘也想見見你,不知你可有空?”
明令儀愣了下,微笑著道:“嬤嬤客氣了,我閑著無事,再說皇后娘娘與老夫人召見那是天大的榮幸,不是怕打擾到她們,我早就前去求見了?!?
林老夫人想得周到,連著秦嬤嬤與夏薇的油衣雨傘木屐都已準備好,明令儀穿戴妥當之后,跟著林嬤嬤走出了院門。
雨下得太大,山石小徑上已經有流水嘩嘩流淌,她雖然穿了木屐,鞋子也濕了大半,裙擺濕答答貼在腿上,到了地藏殿旁邊的小院,脫下油衣木屐,裙擺更是可以擰出水來。
秦嬤嬤拿出備好的干爽衣衫正要伺候明令儀換下,林嬤嬤忙著道:“皇后娘娘即將啟程下山回宮,現已來不及換了,明夫人別擔心,娘娘與老夫人都是和善之人,自不會怪罪于你失儀?!?
明令儀垂下眼簾掩去了眼里的疑慮,只理了理貼在額邊的濕發便跟著林嬤嬤前去了正屋,宮女內侍神情端肅立在門口,見來人是林嬤嬤沒有阻攔徑直讓她們走了進去。
不大的屋內或坐或站都是人,見到她們進屋都轉眼看了過來,林老夫人站起身笑臉相迎,其他人見狀也忙跟著站起了身。
其中一年約三十左右,容顏秀麗的婦人,神情怔怔盯著明令儀看得目不轉睛,待身邊年老的婦人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悚然回過神,紅著眼眶垂下了頭。
明令儀壓下了心中的疑慮,目不斜視上前恭敬曲膝施禮。杜琇端坐上首,因著法事只身著一襲素凈天青色衫裙,頭上卻戴著百鳥朝鳳珠冠,鳳凰嘴里銜著的珍珠足足有大拇指般大,華貴異常。
她容顏清秀,與林老夫人長得有幾分相似,只是神情威嚴,比林老夫人多了幾分凌厲,打量了她片刻之后叫了聲起。
林老夫人笑著對她招招手道:“明夫人坐我身邊來吧,上次匆匆一見也沒好好說說話,恰好今天有這點子空,屋里也都是熟悉之人,你也不用拘泥。
阿蓉雖然與你大哥合離,可你們總算姑嫂一場,她不久就要遠嫁江南,只怕你們以后再也見不著,這會說說話也好?!?
段蓉是永平侯的嫡次女,嫁給明令虞后生明程時傷了身子,以后便未再生育,明令虞也未納妾,在明家遭難之前,匆匆寫了合離書讓她回了娘家,不用跟著一起去西北受苦。
原來永平侯府早已投靠了杜相,明程今年不過年方十歲,明令儀無法再細想,只覺得胸口悶得透不過氣。
她手藏在袖子里拽得緊緊的,仍舊神情不變頷首朝林老夫人施禮:“多謝老夫人?!彼D頭看向段蓉,微笑著道:“恭喜蓉姐姐?!?
段蓉雙眸中迅速蓄滿了淚,她忙低下頭掩飾住,嘴角強扯出抹笑意道:“多謝阿儀。”
明令儀客套完便眼觀鼻鼻觀心坐著,杜琇嘴角泛起絲冷意,出聲道:“明夫人,如今定國公打了勝仗回京,只李老夫人身子不好病了,你能為她上山念經祈福,也是你的一份孝心?!?
她的神色嚴厲起來,“只這孝道也要講個章法,定國公府如今還未有嫡子,你身為國公夫人,該一心念著為國公府開枝散葉,讓國公府后繼有人才是頭等大事,也是對長輩最大的孝道?!?
明令儀不知杜琇為何對自己在人前突然發難,想起霍讓遞來的那封信,覺得好笑又荒唐。莫非是因霍讓不甘愿當種馬,她追到山上來祭奠他生母,也沒有得到好臉,所以將怒氣發泄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