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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門簾被掀開,一個身著細布青衫的清癯老者在前,徐延年與王大夫在后,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汪嬤嬤一見愣了下,慌忙胡亂理了下頭發,恭敬屈膝施禮:“小的見過杜相。”
杜相擺了擺手,眼神銳利,掃視了一圈四下的混亂,微微皺起了眉頭道:“竟病得如此厲害?”
屋子里的人都忙垂下了頭不敢吭聲。
杜相微嘆了口氣,無奈地道:“無需管我,先給她看看吧。”
徐延年見李老夫人對著丫鬟婆子又是抓又是撓,她們不敢近身怕傷著她,只得道:“先別管其他的,制止住她的手腳別亂動再說。”
丫鬟婆子得令,一擁而上將李老夫人抱住抬起來放在了榻上。王大夫拿著銀針也跟了上去,李老夫人此時力大如牛,像是砧板上的魚還在不斷蹦騰。
汪嬤嬤撲上去抓著她的手,含淚柔聲道:“老夫人,國公爺明日就要進城啦,國公爺打了勝仗,圣上與老百姓都要前去迎接,到時候多威風啊。
你說過要帶小的去看呢,老夫人,你若是現在不好好歇息,明日起不來錯過了怎么辦?”
李老夫人亂動的眼珠子漸漸停住,手腳停止了掙扎,淚水溢出眼角,喃喃地道:“我兒回來啦,我兒終于回來啦!”
王大夫抓緊時機,手下飛快連連扎了幾針,緩慢地,李老夫人呼吸逐漸平穩,半瞇半睜著眼睛,形容枯槁像是瀕死之人。
杜相背著手站在旁邊,神色平靜看不出表情。徐延年仔細打量著李老夫人,這些時日她的精神愈發不好,經常會無緣無故發怒打罵下人,青松院伺候的下人已經換了好幾批,唯有陪嫁汪嬤嬤還在。
趙姨娘與許姨娘難得一致聯合起來,生怕李老夫人出什么事情,商量后去請了太醫院的太醫正前來瞧病,卻也沒有看出個什么名堂來,她還是難以入眠,躁郁難安。
后來實在無法,將太醫院與京城有名的大夫全請來給她診治,仍然對她的病癥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瘋狂下去。
王大夫取出銀針,瞧見李老夫人瘦得皮包骨的臉,幾乎已經全白枯干的亂發,嘆了口氣道:“趁著她能吃進去東西的時候,多給她補補吧。”
汪嬤嬤點頭應下,還是有些不死心地問道:“王大夫,真就沒有什么法子了么?”
“在下才疏學淺,實在是無能為力。”王大夫面容慚愧,偷瞄了一眼杜相,他已一言不發背著手往外走,忙也收拾好藥箱與徐延年跟了上去。
杜相看了看兩人,邊走邊說道:“明日國公爺進城,街上人多嘈雜,老夫人前去只怕會受到驚嚇,實在不宜前去觀禮,有托徐先生看住她。”
“是。”徐延年忙躬身應下。
“國公爺乃是大齊功臣,他在前方打仗,我們卻沒能替他守好這個家,老夫有罪,著實有愧于他。”
杜相長嘆一聲,語氣溫和:“外面對府里傳言頗多,對老夫的傳言亦更多,都罵老夫是司馬昭之心,打壓鏟除異己,迫害忠良。”
徐延年與王大夫垂首噤聲哪敢搭話,杜相不在意地搖頭輕笑道:“這些罵聲老夫聽多了,自不會放在心上。但定國公府總還是要在意一二,府里最近死的死,病的病,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明日讓明家那丫頭也去吧,就讓那些酸文人看看,明修德的女兒可還好好活著呢。”
送走杜相之后,徐延年忙差小廝去給明令儀遞消息。王大夫看著小廝的背影,喃喃地道:“老徐,你說府里是不是真的是有邪祟,外面的傳言李家人是德行不修......”
徐延年知道王大夫沒有說出來的話,傳言說李家壞事做絕,所以才絕了后。杜相獨攬大權逼得許多官員家破人亡,以后也會如李家一樣遭到報應。
他斜了一眼王大夫,嫌棄地道:“你這廝,子不語怪力亂神,□□朗朗乾坤,哪里來的鬼?”
“是是是,是我胡說八道。”王大夫從不信這些鬼神之說,他也覺得自己魔怔了,干笑著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不懂朝堂大事,平頭百姓只管著能吃飽穿暖,還真不在乎誰是王侯將相,竊不竊國且放一邊,杜相還真是少見的聰明之人,氣度更是一流。”
徐延年慢慢沿著小徑往前走,半晌后方道:“成王敗寇,勝利者自然要講風度。”
王大夫白了他一眼,又笑起來:“不過夫人那樣子怯弱的,她在這府里誰都可以踩上一腳,哪用得上杜相出手對付。
唉,國公爺可不愿意見到她,若是明天她去了,惹眼倒是惹眼,只怕以后在這府里的日子,就更難過嘍……”
第28章 .合章 無
外面的天際還是青灰色, 秦嬤嬤就起了床,先出門看了下天氣,雖然一大早開始悶熱, 還好沒有下雨,不然今日的典儀就難進行了。
晚上夏薇值夜, 年紀輕的人覺多, 昨夜秦嬤嬤已囑咐過她要早起, 還是有些不放心,輕手輕腳進了屋,見她已經穿好了衣衫坐在榻上正在打哈欠。
她走過去點了一下夏薇的頭, 好笑地道:“去洗洗就清醒了, 今日可出不得差錯。”
夏薇頭隨著秦嬤嬤的動作晃來晃去, 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抱怨道:“知道啦, 夫人說了越是大事前,越要平心靜氣穩住陣腳。”
秦嬤嬤抬手作勢要打她,夏薇機靈地一閃身跑去洗簌,她又開始雙手合十祈禱各路菩薩保佑今日定要諸事順利。
從昨天徐延年派小廝來傳了消息起,秦嬤嬤先是難以置信, 接著就開始緊張亢奮,忙著準備要穿的衣衫鞋襪,頭面珠寶。
可翻遍了箱籠,里面除了已褪色蛀了蟲的大禮之服,其余都是些舊衣衫, 頭面珠寶更是連根銀釵都拿不出來,最后一根銀釵絞了去讓綠菊買草烏燉肉,余下來的去買了炭冬日取暖。
明令儀送走小廝就一直拄著下巴沉思, 根本沒將穿戴小事放在心上,最后實在是被秦嬤嬤晃得眼暈,才出聲制止了她:“嬤嬤,先別擔憂這些,現在做也來不及呀,穿舊衫就好。”
秦嬤嬤看著手上已經洗得泛白的衣衫,難過得都快哭了,“夫人,那么多雙眼睛盯著,穿這些出去怎么好見人?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人前去一次。”
明令儀嘆了口氣,她們受氣太久,秦嬤嬤還盼著這次能揚眉吐氣,至少在兩個姨娘面前能扳回一城。
現在已不是面子不面子的問題,杜相的心思昭然若揭,他將她推出來,一是要讓世人看看,他并不是睚眥必報趕盡殺絕的小人;二是也算是震懾那些罵他的對家,與他作對的都沒有好下場。
最重要的一點是,他要趁機看看她是否安分,定國公府里接連發生這么多事,他肯定起了疑心。
李老夫人平時雖然根本不會入杜相的眼,但在現今這個節骨眼死掉,真應了世人罵李家的話,順帶著也罵了他,是老天看不過眼得了報應。
曾退之好不容易撈得了軍功凱旋歸來,若是李老夫人沒了,他勢必要丁憂,這一守就是三年,以著杜相的權勢,奪情諒也沒幾人敢有疑義。
可大齊以孝治國,雖說朝綱敗壞,流傳了千百年的孝道規矩,杜相會不會改,就得看曾退之對他來說有多重要了。
她起身走過去,拿過秦嬤嬤手里的衣衫放回箱籠,推著她坐下來,笑道:“嬤嬤啊,我穿什么不重要,活生生站在人前的明令儀才最重要。再說我就算穿金縷衣,京城人就不知道我的處境了嗎,所以用不著掩耳盜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