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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的重點主要放在徐陽身上,就目前掌握的信息看,他是最具有作案動機的。首先要立即對其實施監控,當然不能只這樣被動地等待他犯錯誤,還要找到一些主動出擊的辦法,來引導他露出破綻。例如,幫他找出白秀云一案的真兇,來試探他的反應;或者設一個局,假裝找到某個具有重大嫌疑的嫌疑人,但無實質證據,奈何不了人家,并在無意中將名單泄露給徐陽,看他會做出什么舉動。前者難度比較大,畢竟時間過去三十多年了,調查起來很難找到切入點,唯一可以運用的只有行為特征分析了,但這并不能帶來實質證據;相較而言后者容易些,具有一定的可操作性……
就在大家討論在興頭上時,吳斌手機響了,他接聽之后,只說了個“啊”字,整個人便呆住了。他失魂落魄地放下電話,手捂著嘴巴,閉上眼睛,使勁忍了會兒淚,然后沉痛地說:“師傅他老人家,剛剛‘走了’!”
吳斌的話音落下,眾人皆大為吃驚,幾個小時前人還好好的,怎么這么會兒工夫人就沒了!難不成上午是“回光返照”?眾人一時不知該說什么的好,艾小美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吳斌抹了抹眼睛,說:“今天就到這兒吧,我得看看師母去,幫著料理一些后事?!?
“我們跟你一道去吧,不知師母會不會怪你上午累到師傅了,要怪也怪我們吧,順便我們也可以幫著做點什么?!鳖櫡品莆亲诱f。
“那好吧。”吳斌點頭應允。他知道顧菲菲心里過意不去,不讓她去會更難受,斟酌了一下,他又對韓印說,“要不韓老師你就別去了,手上的案子總還要抓緊辦,你留在招待所把案件整個梳理一下,看能否再找到一些突破口。如果有可能的話,你試著對白秀云一案做個側寫?”
“那也行,替我問候一下師母?!表n印想了想,說,“讓你們專案組的人把涉案的所有資料,一點不落地送到這里來!”
“沒問題!我這就讓他們送來?!眳潜笳f著話,便拿起手機打到專案組。
現在,有關“4·7”案的所有資料都擺在韓印眼前,他剛剛利用兩個多小時仔細通讀了一遍。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千絲萬縷的線索匯聚在一起,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抽絲剝筍……
第一,以往偵破變態連環案件時,通常兇手的首起案件最具突破性,每個殺手都不是天生的,他們成為連環殺手都有一個由開始到發展直至成熟的階段,而開始時總容易犯下些錯誤露出破綻。但“4·7”案截然不同,無論前兩起案子做得如何驚天動地、如何殘忍詭譎,也都只是鋪墊,從兇手將前兩起受害者的器官拋到第三次作案現場的舉動看,這一點表現得尤為明顯。所以說兇手真正在意的是第三起案件,意味著本案中具有研究價值的是最后一次殺人。可是韓印想,為何要有前兩次鋪墊呢?為何要刻意選擇變態犯罪歷史上最為著名和最為殘忍的兩起懸案呢?就如韓印前面曾分析的那樣,兇手可能想對世人訴說第三起案子亦是懸案,可前面準備得如此煩瑣,卻只為傳遞這樣一個簡單的信息,是否太過頭重腳輕了?動機應該不會如此單純,韓印覺得兇手除了傳遞“懸案信息”以外,更看重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地“惹人矚目”。而這一動作所映射的,是兇手“急迫”的、“賭博式”的、“孤注一擲”的情緒,那么是什么背景促成兇手的這種心理呢?
第二,上面說了,兇手作案的側重點在第三起案子上,作案動機很可能是想為徐宏鳴冤,想找出真正的兇手。那么放眼所有與白秀云一案有牽扯的人,誰最在乎這兩點呢?徐陽肯定是一個,還會有別的人嗎?會是白秀云的兒子嗎?
第三,首先來還原一個事實,那就是白秀云當年并未遭到過強奸,這一點兇手顯然是知情的,所以在他第三次模仿作案中,也未出現強奸行為。那么誰能了解到這一事實呢?當年的兇手肯定知道,核心辦案警察也會知道,另外還有誰呢?不僅僅是這些,關于白秀云一案中所有案件記錄最終都被歸檔秘密封存,除了當年的兇手和核心辦案警察之外,“毒打臉部”“下體塞入蠟筆”,這兩個案件細節還有誰會知曉呢?
第四,來看看本案兇手在第一次作案中,通過網絡論壇將案情公之于眾的那個帖子。他在帖子中敘述尸體呈現姿態是這樣寫的:“尸體呈頭南腳北仰臥姿勢……”這樣一個語句,是不會出現在普通老百姓口中的,它往往出現在報道罪案新聞的記者口中,或者罪案小說家口中,當然還包括警察,又或者熟悉警察工作的人……
第五,如先前所分析的那樣,兇手對玉山街道非常之熟悉,他應該就是本地人。而綜合兇手短時間內連續三起作案的表現看,可以說手法干凈利落,邏輯思維嚴謹,作案訴求表達得基本清楚,具備一定智力水平,是一個典型的有組織型殺手。以往說過很多次,出于本能的自我保護,這種有組織型殺手通常都選擇他們相對了解,但又不暴露他們日常活動范圍的區域實施作案。所以說本案兇手選擇在他生活的區域,而且是一個非常小的范圍連續作案,則顯得有些反常,唯一可以解釋的是——他想要影響警方的調查,或者想近距離觀察和參與警方的調查,那么誰具備這樣的條件呢?最關鍵的是,他實時關注警方調查動態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么,以上五點交錯在一起究竟可以指向誰?
其實,在韓印羅列出一個又一個疑問的同時,一張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也從他腦海中相繼掠過。他相信兇手既然如此迫切地想引起世人的注意,又是如此關注警方的調查,說不定他就在他們身邊,那些疑問中的關鍵詞:急迫、注意度、鳴冤、曉知案情、內行的語言、近距離窺視警方辦案……它們交織在一起,會讓誰定格在韓印的大腦中呢?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欣喜在韓印臉龐上現出,顯然他已經有了一個名字,但抬手推了推鏡框之后,又陷入凝思中……
上面的結論全部來自行為特征分析,缺乏實質定罪的證據。韓印想起幾個小時之前的討論,同樣也設置一個局,給兇手來個請君入甕?不,太煩瑣!韓印倒是覺得可以試試“前一個策略”,由三十多年前的真兇引出本案兇手,其實也并非不可能!
韓印打開錄音筆,吳斌師傅低沉的聲音在屋子里響起,老人家敘述白秀云一案的畫面歷歷在目,讓韓印不免唏噓……
白秀云一案,很明顯為熟人作案,整個作案從頭到尾都充斥著怨恨的情緒。
行為特征分析的理論表明:受害者面部遭到正面嚴重攻擊,通常都來自一個熟人兇手;另外,兇手作案后任由院門和房門敞開,而且現場客廳中一片狼藉,死者白秀云的衣物更是被扯碎隨意扔在地上;再加上除去徐宏的一組指紋,另一組屬于兇手的指紋是凌亂的和不加任何掩飾的,等等。由這一系列現場特征可以看出,兇手當時正處于無比憤怒、癲狂和失去理智的狀態。
接下來,再看兇手的兩個令人匪夷所思、汗毛盡豎的行徑:蠟筆是徐宏送給白秀云的孩子的,非兇手帶至現場,那么其向白秀云下體塞入兩支蠟筆的行徑,應該是出于對徐宏的嫉妒。而將白秀云赤身裸體擺在院中秋千上,則進一步表明兇手就身處白秀云的周圍,也許平日里白秀云曾坐在秋千上的畫面,深深刻在他的腦海里,也深深吸引著他,于是在心志瘋狂的狀態下,竟然戲謔般將那幅讓他印象深刻的畫面重現出來。這一行為特征以及前一個行為,都表露出兇手的不成熟、稚嫩以及情緒沖動,意味著他當時年紀應該不大。
最后,再來看兇案發生的時間點帶來的問題:中午白秀云的男朋友出現在她單位,然后白秀云把他領到家中,并發生了性關系,當晚她即被殺害,死亡過程充滿屈辱和怨恨。這一過程表明兩點,兇手肯定處在白秀云附近,還有他正在追求白秀云期間。
先來總結案件性質:白秀云一案,實質上是一起沖動之下的激情殺人,動機是出于嫉妒和怨恨,那癲狂失去理智的狀態以及變態的手法,很可能都是在大量酒精的作用下才出現的。
再來總結三十多年前的真兇的側寫:年齡應該在20歲左右,肯定比白秀云年齡小,與白秀云不僅相熟,且來自同一個單位,日常生活中經常與白秀云有接觸,性格中有一些浪漫氣息……
現在,真兇好像在韓印腦海里呼之欲出了,他快速敲擊了兩下筆記本電腦鍵盤,進入某官方網站,調出某個人的人事簡歷。當看到出生年月日時,韓印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隨后開始回味與那個人談話中的每一個細節……少頃,不知為何,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想到了一個一箭雙雕,不,應該是一箭雙魔的計劃。
計劃的第一步是先去趟腫瘤醫院,接著與吳斌和顧菲菲取得聯系,然后要試探著與徐陽談一次話,最后他們將共同去一個地方。
現在已經將近傍晚了,韓印需要快馬加鞭,爭取在這個晚上讓所有真相都水落石出!
晚上8點,韓印只身出現在玉山街道派出所,他找到正和協警朱毅下棋的徐陽,問是否知道街道主任陳輝的住處。徐陽表示街道“最高長官”的家他當然認識,于是韓印故作謹慎地表示,陳輝很可能就是三十多年前殺害白秀云的兇手,希望徐陽即刻帶他去陳輝的住處,對其進行試探性的問話……
“怎么就你一個人,吳隊和你們支援小組的其他人呢?”徐陽滿臉狐疑,打量著韓印問。
“哦,吳隊的師傅,也就是原刑警隊老隊長剛剛去世了,他去幫著料理后事無暇分身,支援小組的其他同事,也跟著過去慰問家屬了。”韓印從容地說。
“那就咱們倆去,會不會不夠穩妥,畢竟那可是一個三十多年前的變態殺人狂?”徐陽皺著眉頭,謹慎地問道。
“那就叫上幾個所里的民警一塊兒吧?!表n印左顧右盼地說。
“還幾個?你看看所里現在有人嗎?今晚有掃黃任務,哪有多余的人手?。 毙礻柵ゎ^指了指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貌似在琢磨棋局的協警朱毅,“要不我帶上他去吧?”
韓印掃了一眼協警,有些不太情愿地說:“那也行吧,總歸多個人手多份力量?!?
“你們等我一下,我去趟廁所?!背霭l前,協警朱毅做出尿急動作,快步朝廁所方向跑去。
一刻鐘之后,徐陽和協警朱毅引著韓印,敲開街道辦主任陳輝的家門。
韓印打量著客廳里豪華的裝潢,嘴里“嘖嘖”感嘆著:“這房子裝修得太漂亮了,怎么,就您一個人住嗎?”
“哪兒啊,岳母最近身體不好,我愛人回娘家去照顧兩天,女兒在北京工作,一年難得回來幾趟。”陳輝笑盈盈地招呼三人落座,道,“你們找我,還是與秀云的案子有關?”
“對?!表n印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淺笑,說,“想問一下,當年你與白秀云的關系如何?你們在一個科室工作,每天朝夕相處,感情應該很不錯吧?你是不是很喜歡她?”
“你……你什么意思?”陳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語氣生硬地問,“你懷疑我殺了白秀云?”
“事實上你就是那個殺人兇手!”韓印心里已經很確定陳輝就是兇手了,顧及隨后的計劃,不想過多周旋,便毫不客氣、針鋒相對道,“我登錄過你們街道辦的官方網站,查閱了你的簡歷,發現你出生于1960年,也就是說案發時還不到20歲,這很符合我對兇手年齡的側寫;并且你與她同在一個單位,又是同一個科室,彼此經常密切接觸,以至于你對她心生愛慕等,這些都符合我對兇手的側寫?!?
“行啦,別胡說八道了!”陳輝從椅子上“噌”地躥起來,高聲怒喝道,“你的什么狗屁側寫我不懂,但我知道你現在正在明目張膽地誣蔑一個國家干部,我要向你的上級投訴你!”
“哼!你知道你的破綻在哪兒嗎?”韓印哼了一聲,淡定地繼續說道,“你不該在描述一個殺人現場時表現得那么享受,當然那還不是最致命的漏洞——‘不圖財、不圖色,愣是把人殺了,還把人放到秋千上……’你應該記得,這番話是你上次對我們說的吧?你一定想不到,說出這番話就等于向我們表明了你就是兇手的事實!”見陳輝愣著神沒有反應,韓印輕蔑地笑了一下,道,“你好像還是未明白你錯在哪兒了。那我就解釋給你聽。白秀云一案,警方封鎖了所有與案情有關的信息,包括結案后也未向社會通報,所以幾乎所有聽說過那起案件的群眾,都想當然地認為她是被先奸后殺的,甚至連大部分警務人員也是那樣認為。但事實上兇手在與白秀云爭執的過程中,已經失手掐死了她,沒有來得及實施強奸行為,而這一點恐怕只有最核心的參與辦案的警員和兇手才了解,你又是怎么知曉的?”
“我……我……”陳輝一時語塞,神色有些慌亂,但稍微支吾了一會兒,又突然瞪起眼睛沉著地說,“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沒太注意措辭!不過,就算是我說的,就一定能證明我是兇手嗎?如果真想抓我,那就麻煩你拿出實在的證據,你有嗎?沒有就趕緊給我滾出去!滾,你懂嗎!”說到最后,陳輝聲色俱厲,情緒異常激動,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冤屈似的。
此時,一直默默注視韓印與陳輝對話的協警朱毅,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他走向陳輝看似要勸慰一番,卻突然繞到陳輝身后,一只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扣住他的脖頸,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一把明晃晃的鋸齒形匕首,抵到陳輝的咽喉處。
“你知道嗎?有意思的是,他們需要證據,而我不用,我可以直接對你進行宣判,而且是死刑,即刻行刑!”朱毅冷笑一聲道,臉色極為陰沉。
“你……你是……”陳輝被突然的局勢轉折弄蒙了,但很快就醒悟過來,他僵著身子,聲音有些變調地說,“你……你是白秀云的兒子?”
“對,是我?!敝煲阍陉愝x耳邊吹著氣,陰森地說,“你不是喜歡我母親嗎?恭喜你,你快要和她團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