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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這行不通?”
“那倒未必,未必……行不通。只是,我、微臣……”
“莫非你不愿意?”
“微臣不敢、不敢……”
李易驚得心里發(fā)毛,胡亂回復(fù),也不知是不敢答應(yīng),還是不敢不愿意。
宋微合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疲憊灰心到極點:“李大人,當(dāng)年你幫了我母親,救了我。今日滿朝上下,在這件事上,能幫我的,也只有你了。有些事,便是我爹、獨孤銑,我都未必能相信。但是……我想我能相信你。你若不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罷。獨孤縈聰明得很,她爹只要一開口,她多半就能猜到我的意思。我只是擔(dān)心,萬一……事情已經(jīng)到這份上,總不能真叫我爹死不瞑目。那些細枝末節(jié),又算什么呢?”
李易還在抖腿,聽六皇子又道:“休王府外管家之職,實在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想回御醫(yī)署,等事情都了結(jié)了,御醫(yī)署便交給你,收一大堆醫(yī)僮弟子,慢慢教。”
李易苦笑:“醫(yī)僮弟子在其次,殿下來日位居大寶,別忘了賜微臣一塊免死金牌就行。”
宋微閉著眼點頭:“嗯,成交。”
李御醫(yī)出宮暗傳情報,留下六皇子獨自坐在暖閣里。
宋微只覺得渾身所有的力氣好像都耗盡了,一動也不想動。不光身體疲乏,神經(jīng)也徹底透支,不愿再做任何思考。
不知坐了多久,藍靛進來,輕手輕腳靠近,試探著道:“殿下?殿下?”
宋微抬頭:“我爹叫你來的?”
“是。憲侯在陛下那里跪著,不肯起身。陛下命我來請殿下。”
宋微一聽這話,甩袖子站起身:“等著,我這就去把他轟走,省得給我爹添堵。”
他蹬蹬蹬快步走到皇帝那里,果然,獨孤銑跟一尊石像似的,正硬梆梆在龍床前跪著。
皇帝無奈得很,見兒子來了,道:“憲侯不愿女兒嫁入皇家。小隱,你還是……換一個罷。”
宋微昂首道:“爹,你答應(yīng)了的,我的妃子,我自己選。”
皇帝滿面為難。宋微咬咬牙,道:“爹,我與獨孤縈,彼此暗中傾心已久,實屬兩情相悅。你要不信,不妨回頭把她本人召來問問。”
“小隱,你、你說什么?你與獨孤縈……?!這、這……怎么可能……”
皇帝一心以為兒子非要娶獨孤縈,為的不過跟憲侯賭氣。此刻見他這副鄭重樣子,想起他動不動就去憲侯府游蕩,隔三岔五還要小住一陣,偏生獨孤銑還經(jīng)常離家在外。少男少女,血氣方剛,無人監(jiān)督,也說不定就……若不是氣氛太不對,一顆老心簡直要燃起熊熊八卦焰火。
萬分同情看向獨孤銑。就算此前雙方曾經(jīng)表現(xiàn)得那么堅定,作為旁觀者的皇帝,這時候卻禁不住動搖起來:“潤澤,你看這……”
獨孤銑恍若沒聽見皇帝問話,只把一雙眼睛望住宋微。那眼神透著一股沉郁濃重的絕望氣息,比最深的夜色還要黑。宋微這樣的姿態(tài),這樣的選擇,比他預(yù)料中最狠的決絕還要狠。什么暗中傾心,兩情相悅,這件事上,宋微怎么可能騙得了他。然而,不管其間還有什么隱情真相,只要這個太子妃一立,六皇子與憲侯之間,就真的徹底斬斷,干干凈凈,一絲余地也不留了……
他向皇帝磕個頭,慢慢道:“陛下,臣替奕侯守衛(wèi)皇宮,不可久離。太子妃一事,聽?wèi){陛下圣裁。”
說完,再磕一個頭,站起來,緩步退下。退出三步,轉(zhuǎn)身向外走去。向來高大挺拔的背影,便似遭遇到重擊一般,無端垮了下來。
“小隱……小隱!”
皇帝不知喊了幾聲,宋微才恍然一驚,回過頭。眉眼都愣愣的,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皇帝在心里嘆氣,道:“小隱,此事……你別后悔。”
宋微忽然嗤笑一聲:“別后悔?爹,我后悔的事多了去了。你現(xiàn)在跟我說別后悔?”
皇帝沒立場勸兒子,只好不說話。
父子兩個對著發(fā)了半天呆。宋微冷不丁問:“爹,你說,憲侯會因為我要娶他女兒,就造反么?”
皇帝搖搖頭:“他不會。”
宋微點點頭:“那就好。”
☆、第一五一章:往日無知無畏怯,一朝試煉試恩威
景平二十一年八月十九。
六皇子休王與二皇子安王、四皇子端王并排站在早朝隊列里。經(jīng)過了主持接待西北使團朝貢一事,文武百官,不論知情不知情的,都覺得順理成章,本該如此。
真正叫眾人眼珠子都驚得要掉下來的,是皇帝在這一天宣讀了宗正寺卿、大理寺卿,再加上一個奕侯,三位大佬聯(lián)名并署參劾太子的奏折。隨即頒下圣諭,封鎖太子府,太子并府中人圈禁待審,太子門客一律收監(jiān)審問。
八月二十四,旬休日前的大朝會,皇帝宣布改立六皇子宋霈為太子。同時拿出來的,是明國公長孫如初、成國公宇文皋、憲侯獨孤銑、奕侯魏觀、英侯徐世曉,五位公侯贊同改立太子,決意擁護六皇子繼承皇嗣的疏奏。
圣人云,天子所與國事者,不過二三大臣爾。皇帝此舉雖然來得突然,大出朝野預(yù)料,但完全符合本朝綱律,毫無違制之處。一時文武百官雖忍不住紛紛議論,倒沒有人敢跳出來質(zhì)疑。
除去不在場的英侯,另外四位公侯都在朝會上當(dāng)場表態(tài),把六皇子很是夸贊一番。隨即經(jīng)辦前太子案的宗正寺卿、大理寺卿附議。緊接著,鴻臚寺卿韋厚德、吏部尚書翁搴、工部尚書歐陽敏忠、朝議大夫姚子貢,一個接一個站出來,明確表示陛下英明,心悅誠服。等到最后,皇帝命人將玄青上人擁立六皇子的上書當(dāng)眾念出來,連小聲議論或心中腹誹的都沒有了。
此前完全沒把六皇子納入關(guān)注范圍的那部分人,實在沒料到,一個流落民間二十余年的皇子,毫無根基背景,認祖歸宗不足一年,居然能令皇帝以近乎破釜沉舟的魄力,臨時改立太子。更叫人想不到的,是這么一位皇子,居然能獲得朝中各方關(guān)鍵勢力認可,后來居上,一舉成功。
如此一來,許多悄悄投向六皇子的目光,不由便帶上了幾分敬畏。
皇帝宣布改立太子,宋微站出來跪拜叩首。恭恭敬敬行完禮,回歸隊列的時候,就站在了王侯公卿最前面,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看著那些跟自己有關(guān)系的文武重臣挨個出頭表態(tài),聽著滿堂嗡嗡議論竊竊私語逐漸消失,最終變成位居自己之下的所有人集體屈膝下跪,口稱太子殿下,叩頭拜見,宋微只覺恍如夢境重現(xiàn)。
他標(biāo)桿一般筆直站立,心里卻無比清楚,自己才是現(xiàn)場最恍惚、最心虛、最發(fā)愁的那個人。然而,他一絲一毫也不能表露出來。
實際上,哪怕眼前場景確實有如夢境重現(xiàn),很多地方也還是不同的。他看得見,聽得見,更感覺得到,那些鮮明而深刻的不同之處。唯其如此,當(dāng)這個龐大帝國的臣子們,這個繁盛朝代的管理者們,向自己屈膝拜倒那一刻,宋微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洪流般的恐懼。這恐懼如此新奇而又強烈,轉(zhuǎn)化成無處不在的憂患意識,叫他一瞬間愁腸百結(jié),畏怯叢生,恨不能扭頭抬腳就走,或者直接隨風(fēng)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