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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明白。”
“做太子也好,立妃也好,朕都會跟他提。但更要緊的,潤澤,是你必須說。當他的面,你親口說。”
獨孤銑猛抬頭,眼中滿是哀求:“陛下!”
皇帝充分表現出屬于帝王的強勢與殘酷:“潤澤,朕要他——對你徹底死心。”
獨孤銑心中一片凄惶。他聽見皇帝一字一句道:“他不對你死心,又怎么肯做太子?怎么肯……去成親娶妻?”
☆、第一四七章:前世今生何所異,真情摯愛豈相同
八月十七,清晨。
宋微睜開眼睛,打個大大的哈欠,唯有一個感想:娘的,老子終于睡醒了!
伸手摸摸左肩,腫塊似乎下去不少。睡太久,渾身躺得生了銹一般。很想伸個懶腰,貌似某人叮囑過,十天之內不能抬左手。于是伸出右胳膊,像轉風車似的掄幾圈,跳下床,蹬腿蹦跶一陣。
他這里才弄出動靜,李易便進來把脈,又啰嗦幾句。藍靛領著內侍宮女魚貫而入,招呼問候過,更衣的更衣,倒水的倒水,端藥的端藥,擺飯的擺飯。
宋微左手不便,十分大爺地站著,任由伺候。問:“我爹起來沒?”
藍管家正幫忙扣衣襟上的金絲盤紐,答道:“陛下尚未下朝。”
雖然藍靛表情如常,宋微就是沒由來覺得他在腹誹休王殿下。摸摸鼻子,嘿嘿干笑:“那我等等他。老頭子也真是……身體不好,干嘛非得早朝。誰有事見誰不就得了。”
先在憲侯府關了十來日,接著又在宮里關了好幾天,宋微頗有點兒想念自己的休王府。但老爹沒下朝,無論如何也該等著見面說說話,再申請回去。
吃罷飯,里外轉兩圈,無聊得很。看見床頭搭著獨孤銑的外衣,案上鋪著修改過的奏折,一副當事人根本沒有離開,或者隨時都能出現的樣子,不免有點兒扎眼。既然皇帝老爹早朝去了,獨孤銑那廝當然也早朝去了。一會兒不知是跟到寢宮來討嫌,還是專等自己出宮時,在宮門口攔截。
宋微想到這,不覺有些煩悶。他卻不知道,昨夜憲侯與皇帝談完,直接落荒而逃,失魂落魄不足以形容其狼狽,連暖閣的門都沒敢進,更別提到床邊看他一眼。這無意落下的外衣與奏折草稿,都是神經失常舉止失措的證據。
打從六皇子睜眼,伺候的人無不繃緊了弦,就怕他做出什么加重傷勢的不當舉動來。被好幾雙眼睛盯著,宋微等同半個殘廢。實在沒趣,索性拿過獨孤銑那張奏折草稿翻看。
嗯,字跡工整,條理清楚,語言通順。最最重要的,是很容易看懂。
獨孤銑作為武將,文筆只能說尚可。然言之有物,沒一句廢話。所思所議,切中要害。他若談的其他內容,宋微或許看得一頭霧水,偏偏說的是本次朝貢接待工作。經過先頭長孫如初一番惡補,又親身經歷了最重要的三天活動,宋微對此不說了如指掌,也算具備全盤概念。一份奏折洋洋灑灑千余言,讀下來居然毫無障礙,甚至能從字里行間看出寫奏折的人背后的思路,以及某些未盡之言。
不知不覺讀完,長長的條幅疊起來挺厚一沓。心想,獨孤銑這廝勤奮又用心,還有真本事。皇帝老爹有這樣的臣子,其實蠻走運的。
抬頭才發現,不知什么時候,閑人全都退下了,只剩下一個藍靛杵在桌子那頭。他剛把眼神投過去,藍管家立刻躬身殷勤問:“殿下是要臨帖,還是要摹經?微臣這就給殿下磨墨。”
宋微失笑:“不好意思,你家殿下既不臨帖,也不摹經。早朝怎的這么久?還沒散么?”
“回殿下,早朝已經散了。陛下頗覺不適,暫且躺下歇息。聽說殿下正用功,不許微臣等打攪殿下呢。”
“用功”兩個字,從藍管家嘴里說出來,正直得不能再正直。臉皮厚如宋小隱,也不由自主面上一紅。
“那啥,我去瞅一眼我爹。”走到門口,不想問獨孤銑,于是改問李管家。
“李易呢?怎么不見他?”
“回紇使團今日午后啟程出發,李大人剛出宮回府去了,預備代殿下給骨乞羅殿下送行。”
宋微才想起把客人徹頭徹尾丟在家里,自己這個主人就沒回去招呼過,虧得李易上心記著。不過這回情況特殊,再說一趟朝貢回紇使團實惠面子都不少,骨乞羅賢侄大概不會見怪罷。
走到皇帝臥室門外,卻是青云迎了出來,低聲道:“殿下,陛下剛剛睡著。”
宋微也放低音量:“那我瞧瞧就撤。”
青云將他引進去,室內站著好幾個貼身伺候皇帝的內侍宮女,沖六皇子默然行禮,一點聲息也無。恰巧寶應真人也在,兩人相對拱手。
瞧過皇帝,宋微到院子里溜達閑逛。不想寶應真人也跟了出來。
“看殿下氣色,傷勢恢復得不錯。”
“勞真人掛念。我爹這病,辛苦真人了。”
對面這位,鶴發童顏,紅光滿面,念及自己老爹,宋微不覺更加郁悶。他曾經私下與冬桑一起猜過寶應真人年歲,保守估計超過八十。皇帝還不到七十,動不動就躺倒。果然人比人,沒法比。
兩人說了通閑話,得知冬桑追蹤刺客追得不亦樂乎,不久前才托人給師傅捎過信。宋微無端艷羨起來。他當然知道,冬桑那身功夫,不是平白練就的,羨慕也沒用。兩人一塊兒混日子的時候,人家該做的修行正事,從來不曾間斷過。
一老一少兜著圈子聊天,宋微到底忍不住,問起皇帝的真實病情。
“真人也不必誑我了,直說罷,就我爹這樣,往好了說,最多能撐多久?要是……往壞了說……”
寶應真人懇切道:“殿下,生老病死,歸根到底,不過盡人事,聽天意。老朽唯有承諾,竭盡所能,為陛下盡人事。剩下的,便只能……聽天意了。”
說罷,不等宋微追問,借口準備丹藥,匆匆告辭。
宋微呆了好一陣,才邁開步子,爬上院中假山,尋塊突起的大石頭,緩緩坐下。
寶應真人模糊不清的言辭中透出的,恐怕不是什么叫人樂觀的訊息。宋微撐著腦袋,舉起右手掐算。從第一次聽說皇帝病危,至少過去三年了。三年來起起落落好好歹歹,反復不知幾何。據說像這種情況,反而拖得久。何況老頭子那個性格脾氣,求生意志絕對比一般人強太多。
宋微一面擔憂,一面自我安慰。靜靜坐了許久,開始思考為什么唯獨這個爹,叫自己如此掛念。
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很久了,宋微完全無法確定該用哪一個階段的數字來描述其間時差。他模糊地記得——真的非常非常模糊,連涉及到的人物相貌都已完全想不起來。
按說逃避回憶,刻意忘記,已經成為他的本能之一,但是此刻卻不知怎么了,空虛的神經自己活動起來,仿佛急切需要被往事填滿。他無比認真地回憶著,居然漸漸浮出了某些輪廓。
他記得最早雖然是號稱性別平等的世界,但因為自己是可以繼承香火的男孩,父母分開時,被父親及其族人使盡手段留下。等發現兒子跟男人鬼混,極度失望而后帶來的劇烈反彈,那真是相當之不堪回首。總之,直到最后走投無路,來自血緣關系最親近的人的厭棄,都遠遠超過其他人。
后來……嗯,后來就突然變成了太子。這個太子親爹親媽都死了,有一個厲害的太傅,還有一個和藹的攝政王。雖然理論上知道太傅和攝政王是什么物種,一旦實際過招,自己這個便宜太子簡直不堪一擊。做了兩年自以為是的傀儡皇帝,莫名其妙掛了。
再后來,爹娘都不錯。自己做個閑王世子,萬事不愁。突然有一天,皇帝垂危,卻沒有皇嗣。閑王世子稀里糊涂變成了太子,爹不是爹了,娘也不是娘了。這一回沒有太傅跟攝政王逼人做傀儡,滿心以為主角光環顯靈,想干啥干啥,喜歡就勾搭,看不順眼就收拾,結果……結果,咳,不提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