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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聽到這,就知道自己完全猜對了。
上巳節(jié)是夏人傳統(tǒng)。昔日宋小郎在西都,并不曾親自去水邊勾搭湊熱鬧,然而程序還是聽說過的。像獨孤縈說到的這種偶遇,雙方都有點身份地位,通常會先遣仆婢遞個消息,探探口風(fēng)。男方主動的居多,女方主動的也不是沒有。那用來探口風(fēng)的道具,或扇面,或絲帕,或香囊,乃至一朵鮮花,一片草葉,皆無不可。有文采的,自然還要題上幾句詩。若雙方皆通文墨,一唱一和,互相酬答,奸情迅速萌芽,簡直是一定的。
試探過后,彼此瞧對了眼,一般會直接對話,聊上幾句。當(dāng)然,除非個別膽子特別大的,女孩子仍會保留幛幔或幃帽,男方無法立刻就看到真面貌。相談甚歡之后,依依作別。假如雙方均有意,自會囑咐底下仆婢交換信息,以圖后續(xù)發(fā)展。
獨孤縈的故事雖老套,從概率的角度說,完全合理。
當(dāng)日正是情緒低落心情煩憂時刻,恰碰上一個豐神俊朗、溫文儒雅、滿腹詩才、善解人意的少年郎,不單符合隱藏在少女心底對異性的全部幻想,且激起了詩文上的好勝之心。哪怕只為了排遣心事,分散注意力,也必然會就對方的試探給出回應(yīng)。如此你來我往,在浪漫優(yōu)美而又曖昧纏綿的詩句酬答間,情愛的種子便不知不覺種下了。
“……我與他閑談幾句,頗覺投機(jī)。正當(dāng)此時,仆役尋來,知是爹爹召我歸家,遂匆匆作別。不想陡然風(fēng)大,吹落幃帽,彼此避無可避,乃互見形容。”
獨孤縈說到這,強(qiáng)作從容,奈何臉上的僵硬與聲音中的苦澀根本無法掩飾。
宋微忍不住腦補(bǔ)一番。試想春光旖旎,山水嫵媚,一個依依目送,一個款款回頭。風(fēng)吹帽落之際,那一剎那的驚艷,頓化作腦海中永恒的烙印。
便是他這個無關(guān)外人,已經(jīng)預(yù)知到故事的殘酷結(jié)局,也不禁為如此美好的邂逅而心生感慨。
見獨孤縈一時陷在回憶中不可自拔,宋微插嘴:“然后呢?你們互留姓名,之后便有了往來?”
獨孤縈搖頭:“不,并沒有……”
當(dāng)日獨孤大小姐顧慮重重,一眼對望之后,倉促離去。而對方也頗奇怪,分明滿面不舍,居然沒有任何希圖繼續(xù)發(fā)展的表示。
獨孤縈停了一會兒,繼續(xù)道:“過得大半年,此事我已不做多想,誰知……竟然再次遇見了他。除夕夜外祖母病故,正月初五,太子……攜皇太孫至成國公府吊唁……舅家一位姐姐有意于皇太孫,苦無機(jī)緣,拉了姐妹幾個,佯裝路過,遙遙觀望。我這才知道,他……是何身份。”
宋微再怎么猜也猜不到,獨孤縈肚子里的,竟是位皇曾孫,自個兒血緣上的親侄孫。這一驚非同小可。
論起皇太孫宋洛,也曾見過幾次面,在同輩里確乎醒目。呆了半天才想起對方話中漏洞:“你是憲侯嫡長女,怎會不認(rèn)得皇太孫?”
獨孤縈凄然一笑:“殿下莫非忘了,我五歲便沒了娘親。皇室慶典聚會,命婦貴女參與,年未及笈者,自當(dāng)母親引領(lǐng)。”
宋微默然。憲侯府只有一個侍妾,地位自然不夠參加這些高級聚會。當(dāng)然,即便地位夠,也未見得肯帶前任嫡女走動應(yīng)酬,積攢人脈,謀取機(jī)會。以獨孤縈之驕傲,想來也不愿在這些事上依賴舅母。
獨孤縈接著道:“我心中吃驚,那般情境下,亦無暇多想。數(shù)日過去,臨近上元節(jié),輾轉(zhuǎn)收到他寫來的書信。卻原來那一日,他也同樣瞧見了我。此后……但有機(jī)會,我二人便設(shè)法私下相見。陛下圣旨,增設(shè)恩科,我與他談笑間動念,說過便罷。萬沒料到,他竟為我造了身份名牒,道是不妨放手一試……”
宋微看獨孤縈表情便明白了。定是這一招,叫美人兼才女徹底淪陷。
要說獨孤縈身邊出色的同齡異性,首推宇文家的表兄弟們。只是當(dāng)年她母親宇文小姐在娘家就是個傳奇,到了她這里,女承母業(yè),再次成為傳奇。因其可遠(yuǎn)觀不可褻玩,宇文府的少爺們對女神都有點兒敬而遠(yuǎn)之,相處時難免縮手縮腳。與大方自如的皇太孫比起來,立顯云泥之別。而宋洛暗中協(xié)助獨孤縈女扮男裝考科舉,此事令她將之引為平生知己,遂生非君不可之意。
宋微暗忖,落霞湖畔初次見面,兩人互不相識,無從作偽。待成國公府再會,知道了真實身份,皇太孫動用此種手段,挖空心思追求憲侯嫡女,可就不知道究竟幾分真,幾分假了。獨孤縈再如何聰明老練,男女事上卻是情竇初開。表面上,太子與憲侯固然不親近,但也并無嫌隙。兩人門當(dāng)戶對情投意合,先暗地里談一談,合適的時候再轉(zhuǎn)為明路,于情于理,并不算太過分。
大概當(dāng)初獨孤大小姐正是揣著這個想法,才如此膽大妄為。獨孤銑個不中用的渣爹,倘能及時發(fā)現(xiàn),將之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哪怕只是有效隔離雙方,不知省去多少麻煩。
這般想著,順口便說了出來:“大小姐可真有膽色,也不怕你爹知道。”
孰料獨孤縈冷笑著瞥他一眼:“那段日子,爹爹忙得很。除卻公務(wù)繁重,剩下的心思,統(tǒng)統(tǒng)著落在殿下身上,哪里還有工夫管兒女瑣事!”
這下把宋微噎得,好比吃了只活蒼蠅。
回頭一想,彼時自己進(jìn)宮再出宮,六皇子認(rèn)祖歸宗封爵開府。憲侯自北郊返城,專注內(nèi)外防務(wù),且忙里偷閑,不但送了彈弓金珠當(dāng)生辰禮,還拿了大字原版回家替自己抄作業(yè)……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獨孤縈無非遷怒,把罪魁禍?zhǔn)子苍栽诹首宇^上,宋微卻再也不敢嚷嚷什么“無辜路人”了……
“恩科過后,陛下圣諭,命我間或進(jìn)宮,與小郡主伴讀。皇太孫入宮請安,偶爾至后宮探望德妃娘娘。我們于是……又見面了。”
獨孤縈停下來,總算拿正眼看著宋微:“當(dāng)日若非殿下相助,小蒞無法向舅母報訊,恐怕沒有后來二舅頂下偽造名牒之事。若無殿下御前斡旋,圣上未必肯輕易放過此等欺君之罪,自然更不可能有我進(jìn)宮伴讀機(jī)會……說起來,種種恩惠,我還未曾向殿下道謝。”
嘴里說著道謝,臉上卻盡是嘲弄之色,也不知是自嘲,還是諷刺對方。
宋微再次目瞪口呆。照這么講,要沒自己多事,這段不合時宜的私情怕是早就曝光了。
半晌,苦笑:“小姐說的是。我他娘的就是狗拿耗子,管的哪門子閑事?現(xiàn)世報也沒有這么快的。”
大概見他態(tài)度軟化,獨孤縈收起冷硬嘲諷,神色間漸漸悵惘,似有悔恨之意。
“如此到了五月,他說,已然求得太子允諾,中秋佳節(jié)即向憲侯提親。圣上那里,有德妃娘娘幫忙說話,定然樂見其成。”獨孤縈忽然現(xiàn)出難堪模樣,過得好一陣,才慢慢道,“此前,我推說外祖母過世,哀思未盡,始終……未曾答應(yīng)……他亦不曾強(qiáng)求……”
外孫女給外祖母守喪,歷來規(guī)矩比較松。最嚴(yán)格的,是遵照小功之禮,服孝五個月。關(guān)系淡的,只奔喪不守孝,問題也不大。
獨孤縈話語含蓄,然而宋微經(jīng)驗豐富,瞬間秒懂,這是正兒八經(jīng)說到女干情上了。心底暗嘆,熱戀中的少女,堅持到第五個月,終究還是沒能堅持住。想到這,臉上不由得顯出惋惜的神情來。
獨孤縈的面色也更加不好看。許是想到連打胎的場面都叫對方撞見,索性豁出臉皮,不再猶豫,一口氣說下去。
“彼時雖屬私情暗定,然于我而言,既互有忠貞不二之心,自當(dāng)終身相許,遂應(yīng)允了他。前些時日,忽傳圣上為休王殿下選妃。我入宮伴讀,無意間聞得后宮閑話,太子亦向陛下薦了數(shù)名貴女。我這時候才想到,爹爹未必會如我所預(yù)料般,贊同獨孤氏與皇太孫結(jié)親。
“心中雖有顧慮,然他待我日益溫柔親密。我不愿細(xì)究,卻又不由自主,忍不住尋思緣由。假若爹爹并不贊同與皇太孫結(jié)親,太子又為何會希望與獨孤氏結(jié)親?如此深思下去,不覺驚恐,疑心日重,態(tài)度漸趨冷淡。”
僅憑一些側(cè)面線索,就能警惕至此,居然沒被愛情徹底沖昏頭腦。宋微暗贊一聲,好高的政治敏感性。
“孰知我愈是冷淡,他愈是熱情。我將信將疑,搖擺不定,一時糾纏不斷。直至……數(shù)日前,爹爹告知我殿下遇刺一事,方如夢初醒。”
獨孤縈面色凄涼到極點,輕聲道:“如今想來,前后種種,并非無跡可尋。只不過是我自己……視而不見罷了。”
☆、第一三六章:聰明反被聰明誤,惶恐卻將惶恐安
獨孤縈一席話,叫宋微既震驚且憋屈,恨不能無語問蒼天。
休王遇刺,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背后必定有太子動作。皇帝老爹跟獨孤銑布下守株待兔之計,或者只是為了試探敲打,拿捏把柄。卻不想對方奇招在手,差點一舉成功。后邊雙方將如何過招,他自問猜不出來,也懶得去猜。反正被獨孤銑圈在牢里,等著上戲落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