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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銑頷首表示同意:“隨你。記著不得耽誤功課。”
獨孤蒞笑得開心:“孩兒記得。”
次日,獨孤蒞果然趁著午休時段來了。他先繞道去馬廄看過了嗯昂跟得噠,又抓緊時間打開鴿籠,才興沖沖進屋跟宋微說話。侍衛們得了憲侯指示,只輪班守好大門,不再時刻緊盯宋微,亦無人阻擋大公子出入。
獨孤蒞邁進房門的時候,宋微正跟李易過不去。
只見他眉頭緊鎖,萬分嫌惡地盯著面前黑褐色的湯藥,輕聲細語楚楚可憐:“李大人,這個新換的方子真的太苦了。我實在咽不下去,喝一口就反胃,這不全浪費了么。”
李易額上青筋直跳。心說方子都換了三天了,你今日才發覺咽不下去,早干什么去了。暗中哀嘆,這要命的小祖宗活菩薩,折騰完皇帝,折騰完憲侯,大概終于想起還有一個幫兇,開始折騰自己了啊……
這么些天近距離接觸,足夠他認識清楚,當年救下的六皇子殿下是個什么奇葩貨色。一邊摁著眼珠子圍觀,一邊拎著心肝給皇帝效勞。種種無語之后,竟然有種具備那樣特殊遭遇傳奇生涯的皇子本來就該如此奇葩的感覺。
打起萬分精神應對,捧著食盒恭恭敬敬道:“公子,良藥苦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侯爺想得周到,備下許多新樣小食,公子挑喜歡的嘗嘗,壓一壓藥味。”因獨孤蒞在場,李易便換了稱呼。
宋微端著碗,愁眉苦臉看一陣,捏住鼻子喝一口。
“咳!咳!哇——”嗆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口藥盡數吐在床邊痰盂里。那模樣,就連獨孤蒞一個小孩子看了,都覺得宋哥哥好可憐好可憐。
他滿臉同情望著宋微,然后對李易道:“為什么不給宋哥哥換成小丸子呢?我嫌湯藥苦喝不下去,姐姐就都給我換成小丸子了。”
宋微心說,有姐姐疼真好命啊。摸一把臉,狼狽不堪地抬頭:“李大人,小蒞說的也是,能不能勞煩李大人,給我弄成藥丸子?”
李易恨不得沖他咆哮:你皇帝爹爹不許別人過手,你的藥全是我親歷親為一碗碗熬出來的!給你做成藥丸子?你是嫌御醫我一天歇三個時辰太多,通宵給你碾藥末子才甘休吧?
嘴里卻道:“公子,這湯劑跟丸劑,大不一樣……”被宋微瞅得沒轍,擺手,“罷了,我試試,試試。”
獨孤銑最近改了方略,只要宋微醒著,他就不出現。李易在前院書房找著他,告六殿下的狀。憲侯眼睛都沒抬:“他愿意吃藥丸,那就給他做成丸子好了。”
“侯爺,下官只有一雙手……”
“東院里的人,你選幾個手腳輕巧的。要哪間屋子,添什么工具,列單子來。”
于是,兩天后,宋微如愿以償,吃上了圓溜溜珍珠大小的水蜜丸。藥丸子到手,裝模作樣吞幾顆,剩下的包好藏起來,天不知地知,人不知己知。
且不提李御醫平白增加許多工作量,還回頭看獨孤蒞跟他的宋哥哥說體己話。
獨孤蒞能來,宋微高興至極。他當然知道獨孤蒞為什么能出現,不過他不在乎。這些天實在太累了,哪怕傷口慢慢不再疼痛難忍,也吃不香睡不好。吵架斗嘴鬧脾氣,無不費腦兼費勁,屬于消耗體力的技術活,嚴重損耗元神。而跟獨孤蒞聊聊天扯扯淡,無疑可大大緩解緊張低落情緒。
一大一小對面側躺在熱炕上,一面彈棋子,一面說話。從鴿子說起,把毛驢灰馬細說一遍,獨孤蒞開始說最近的功課,說新年收到的禮物,說花朝節快到了,該計劃出門踏青,天氣居然又轉冷,還下起小雪來,真叫人氣悶。
宋微注意到獨孤蒞是披著厚斗篷進來的,問:“當真下雪了?”
“嗯,下了,就這么一咪咪。”獨孤蒞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用從宋哥哥那里學來的詞形容,“滾雪球都不夠,堆雪娃娃更不可能了。不過天氣可真冷,比冬天還冷,聽說湖上又結冰了。”
“又結冰了?”宋微狀似無意地念叨,“上次做的臘梅冰燈,早化了吧?”
“化了啊。姐姐很喜歡,一直掛在她窗戶外面。元宵節那幾天暖和,化掉了。”獨孤蒞有些沮喪,忽然想起什么,興奮起來,“宋哥哥,我們再做一個吧!丹桂說明日會比今日還冷,等過了花朝節,定然不可能再結冰,還想做冰燈,就得明年了!我昨日沒答上來先生問話,姐姐今早還不高興呢。再送她一盞冰燈,一定就不生氣了。”
宋微笑道:“好是好,不過我沒法出門,可都得你自己動手。”
獨孤蒞嗷一聲,飛快地爬起來,抱起幾案上的大筆筒。
宋微叫住他:“把斗篷披上,外頭冷。”眨眨眼睛,“我幫不了你,但是可以給你個小玩意,嵌在冰燈里做裝飾。”說著,也不知從哪兒掏出個精巧的皮質小魚符,紅彤彤煞是好看。若是獨孤銑在此,當能認出來,這東西正是昔年黎均送給他的赤露魚鰾,中空藏物,水火不侵。
獨孤蒞接過去,興高采烈:“呀!這個嵌在冰燈里,定然好看,就像琉璃盞養了紅鯉魚一般。”
獨孤蒞下午還有騎射課,沒工夫等著底部結冰再套小筆筒,宋微便替他尋了只雙耳杯,拿毛筆凌空架在大筆筒上。兩人靈感迸發,安置好小紅魚,又剪了幾截綠絲帶扔里頭做水草。然后光明正大擺在走廊外側欄桿上。
黃昏時獨孤蒞一下學,立刻就跑來了。等到晚飯前,如愿拎走了他的鯉魚冰燈,喜孜孜送去獨孤縈的住處。
宋微笑瞇瞇目送他出去,口里叮囑別摔了,心想:獨孤侯爺,對不住了。你兒子你用著順手,我用著,嗯,也挺順手。
☆、第〇七九章:明算機關修棧道,暗傳計策度陳倉
李易給宋微呈上當日藥丸,備好溫水零食,看他跟吃糖豆似的,捏起一顆往空中輕輕一拋,然后仰頭張嘴接住。喝口水咽下去,轉眼便去扒拉零食盤子,翻出片果干塞嘴里。這么一邊吃一邊玩,半天也沒下去多少。
如此拖拖拉拉的吃法,到飯點自然沒胃口。待憲侯大人問起食量,免不得又要哀嘆一回。
六皇子殿下,簡直比三歲孩子還難哄。
眼不見為凈,往常宋微如此這般吃個三五顆,李御醫就受不了主動退下,今日卻遲遲沒走。猶豫再三,沉痛道:“殿下,陛下龍體欠安,時日已久。自那日從憲侯府回宮,即感不適,漸趨沉重。昨日宮中傳來消息,已然臥床不起。就連寓居青霞觀的寶應真人也被召入宮中了。”
宋微一顆藥丸扔到半空忘了去接,落在幾案上滴溜溜滾個不停,最后滾落地面,不知所終。
沉默許久,才垂著眼睛道:“多謝李大人告知。大人辛苦了。”
李易等來等去也不見他抬頭看自己,只好心頭暗嘆,行個禮出去。
中午,宋微由獨孤蒞及兩個侍衛陪同,慢慢踱到西偏院馬廄去看他的驢跟馬。嗯昂老遠就開始嘶吼蹦跳,比小別勝新婚還要熱情百倍。倒是得噠傲嬌脾氣發作,獨孤蒞手里的草料吃得歡,偏偏不理宋微。宋微忍不住扯起嘴角笑,靠著驢子跟馬說話。等得噠終于肯打著響鼻蹭他的手,獨孤蒞差點趕不及下午的功課。
進入二月,天氣暖和起來。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絲毫不覺寒意。宋微叫人把長榻搬到院中,懶洋洋坐著看鴿子。
拉嘰跟溜丟恢復健康作息,一天比一天精神。隨著氣候轉暖,那嘰嘰咕咕的啼鳴聲里似乎帶上了某種難以言說的纏綿意味。
宋微瞅著它倆卿卿我我你儂我儂的恩愛模樣,心不在焉地想:這回只怕是真的準備孵小鴿子了……
他身上裹著狐裘,沒精打采斜倚在長榻靠背上,兩只眼睛木然仰視,周身都籠罩著蕭索寂寥之意,與鴿子們形成鮮明對比。
借獨孤蒞之手遞給獨孤縈的消息,至今沒有回音。也許……該想想別的辦法了。
濃重的宿命感迎面撲來,壓得人呼吸不暢。他聽見有個聲音在腦中對自己說:沒用的,放棄吧。白費勁不可怕,越費勁混得越慘,才真正可怕。乖乖任老天折騰,等它折騰夠了,也就消停了。
然而來自靈魂深處的厭倦與不甘卻一波波翻涌擴散,于身體內部醞釀出驚濤駭浪電閃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