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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去穆家問了準信,又到母親那里正式辭行。三日后,商隊啟程,宋微騎著得噠,嗯昂背上馱著鴿子籠,隨同出城。穆七爺春天上京后并沒有回來。穆家作為新晉皇商,自然格外關注宮廷朝堂上的動蕩。京中需要有人坐鎮,七爺便留下了。因此這一趟押貨換了穆三爺一個兒子,也是年輕一輩中的領袖人物,知道一點宋微跟穆家的關系,對他照顧周到,熱情有加。
過得兩日,商隊行出二百余里,晚上歇在旅舍,獨孤銑亦在此等候。次日商隊出發,宋微便沒有再跟隨。他早已與人說好,定期將平安信送到沿途穆家商行,請他們有人回西都時幫忙捎給母親。至于將來,不管在京城待得怎樣,合適的時候抽空回家探望,亦非難事。如今官道驛路發達,自西都至京城,良駒代步,不過半月而已。
商隊已經離開。宋微牽著馬從旅舍出來,看見獨孤銑正騎在馬上等在路口。他翻身上鞍,前行幾步。二人相視一笑,并轡而行。
于是……蜜月旅行開始啦。
原本獨孤銑就在琢磨怎么把宋微悄悄帶出西都,才不會引起任何注意。卻不想他自己提出分頭行動,出了城再會合。跟穆家商隊一道出發,無絲毫可疑之處,再合適不過,足以把危險降到最小,簡直就是天賜良機。
憲侯親衛二十余人,分散成幾組,喬裝偽飾,或扮作游俠,或裝作行商,幾個斯文些的甚至假裝成上京備考的舉子,同路進京。這些人有的打前站,有的當后衛,總之就在主子附近出沒,隱隱呈合圍保護之勢,卻又不叫人看出來是一伙兒的。至于獨孤銑身邊,擺在明面上的隨從,僅有宋微熟識的牟平秦顯二人。只不過,他不知道的是,此二人也經手侯爺交代的一切關于母親宋曼姬的調查。
憲侯身邊這兩位心腹,對宋微的態度,總體趨勢就是越來越恭敬。如今當然更加恭敬了,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在里面。宋微沒有多想,只覺得獨孤銑很會調教下屬,坦然受之。
自西都至京師,橫穿中原腹地,西起東西文明交匯之地,東至沿海繁華阜盛之鄉,這一路名山大川、華都古鎮、美景勝跡,數不勝數。各地人口密集,行人往來頻繁,憲侯府一行二十多人分散開來,若非知情者,看不出任何異樣。
其時太平盛世,河清海晏,四方豐稔。社會治安普遍良好,“遠適數千里,不持寸刃”。連交州南疆之地都走得順當,中原經濟文化發達區域,當然更加安全方便。有錢又有閑的人挺多,再加上年輕人中盛行遠游任俠之風,故而獨孤銑和宋微,以及兩名隨從,四人四騎,并一匹毛驢兩只鴿子,根本用不著偽裝,本來就是出門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
這一日秋高氣爽,幾個人起得早,清晨便出了城門。城外官道筆直寬闊,碰巧視野之內一個行人也無,宋微勒住韁繩,側頭沖獨孤銑笑笑:“比一程?”
獨孤銑也望著他,勾起嘴角:“彩頭?”
宋微歪著腦袋想想,一臉純真:“你輸了,讓我上一回。我輸了,讓你上一回。”
獨孤銑搖頭:“不成。不比了。”
“那你說一個。”
“我輸了,繼續教你射箭。你輸了,繼續練習射箭。”
自從離開西都,獨孤銑便開始教宋微射箭。起頭他興致高昂,誰知沒兩天就不干了。原先馬球玩得勤,手上還有點薄繭,后來不去了,半年閑晃下來,一雙手又白又嫩又軟,開弓搭箭,幾個回合就磨出水泡,疼得呲哇亂叫。更何況射箭是個最要求凝神定氣,端姿靜心的事,練好了挺威風,練的過程卻枯燥又乏味,與他天生八字不合。
宋微咬牙:“不成。不比了。”
獨孤銑瞇起眼睛:“要比的是你,不比的也是你。不比也可以,你別后悔。”
為什么他在這件事上非要如此堅持,宋微不是想不明白,卻不太愿意去想。憲侯的姘頭哪是那么好做的,獨孤銑無非想讓自己多一份自保之力。被他瞅得心里發毛,悻悻別過臉去。要說這一路獨孤銑疼他寵他幾乎百依百順,然而但凡此類非要堅持的事,那是半點余地也沒有的。白日在耳邊擺事實講道理,夜晚在床上出盡手段折騰,不逼到他自動妥協絕不罷休。
宋微氣惱地瞪住他:“比就比,等著認輸吧!”
他這副紅著臉睜大眼睛的模樣,盡顯生機勃勃的艷色。獨孤銑伸脖子親他一下:“這就對了。以前方驛亭為終點,到地方歇息。”
十里一長亭。獨孤銑的意思,就是以十里為賽程。宋微琢磨一下,道:“不,就到前邊那棵最高的大樹下。”
得噠是擅長擊鞠的馬,靈活敏捷,速度快,爆發力強,但是耐力有限。而憲侯坐騎凌云則是戰場上下來的馬,勇猛迅捷,肯吃苦,能夠長途沖刺。宋微指定的距離,恰好可令自己的馬飚升到極速,而對于獨孤銑來說,熱身都嫌不夠。以己之長攻彼之短,典型的耍賴招數。
獨孤銑如何不明白他這點技倆,存心陪他高興,替自己馬兒應了這場不公正的比賽。
嗯昂一聲驢吼,做了發令槍。兩匹馬頓如離弦之箭,向前飛馳。鐵蹄過處,煙塵飛揚,馬上之人更是英姿勃發,一個更顯矯健,一個更趨飄逸,煞是引人注目。
牟平跟秦顯相對笑笑,隨之追趕上去。嗯昂馱著鴿子籠,因為被主人反復訓過,不敢快跑,邁著小碎步跟過去。
獨孤銑以微弱劣勢認輸,宋微昂首挺胸,得噠趾高氣揚,一副小人得志嘴臉,往驛亭行進。
愿賭服輸。宋微坐在亭子里,打開鴿籠,待兩只鳥兒起落一回,重新飛入高空,便把脖子上掛著的象牙扳指摘下來,套上拇指,皮繩順便繞在手腕上。
在西京的時候,這東西一直被他丟在家中箱子里。這回出門,想一想便戴上了。獨孤銑第一次發現,激動得差點整夜沒讓人睡。此后每回看見他用,心都得多跳幾下。且不說那佩韘如何叫人浮想聯翩,單是深棕色的皮繩纏在他雪白優美的手腕上,比多少金環玉釧都好看,叫人挪不開眼睛。
驛亭邊上是塊野草地,盡頭有片稀疏的樹林,正適合射箭。宋微胳膊和肩膀還酸著,前幾天磨出的水泡才剛好,就又要開始受罪。望著秦顯送過來的弓箭,差點沖獨孤銑道:我后悔了,你放我回去算了……他當然不敢,慢慢騰騰站起來,一臉郁悶。忍不住又想,自己要是從小有個這么嚴厲的爹,只怕早就逼成棟梁之材了也說不定。
話又說回來,這一趟還真是出來玩。除了像學射箭這樣極其有限的幾件事,獨孤銑確實做到了著意用心,無限溫存。沿途各種好吃的好看的新鮮的有趣的,一樣沒落下。別說這輩子長到這么大,就是幾輩子加起來,宋微也沒這般舒心快活過。
想到這,他又覺得,不過是學個射箭,有什么大不了。
“小隱,過來。”獨孤銑手里拿著窄窄一卷白絹,握住他的手掌,仔仔細細裹了好幾層,“其實沒什么用,聊勝于無。只有磨出繭子來才是最好的辦法,如此繭子出來得慢,反倒不好。”嘴里這么說著,手上動作卻沒停,說到底,終究怕他疼。
宋微不想聽他啰嗦這個,問:“我們接下來去哪里?”
“去申城。申城有個大湖,很漂亮。這時節還沒有結冰,租艘帶暖閣的畫舫去湖上釣魚喝酒正好。申城府尹是個很豪爽的人,最愛交結文士豪客,門下幕僚眾多。每年入冬,都會在城里開詩會,擺擂臺,誰都可以看,我們去瞧瞧熱鬧。”
他們的路線并不是筆直向著京城去,常常為了玩樂兜個小圈子。
獨孤銑給宋微纏好白絹,拉起他右手,在脈搏的位置親了親,然后道:“今日一百次,一次也不許少。”
☆、第〇六一章:肯將熱血了王事,豈為他朝逐盛名
宋微善騎術,與騎術最搭配的武器就是角弓;他又喜擊鞠,對捕捉動態目標極敏銳,其實是個天生練騎射的好苗子,所欠缺的不過是力量和技巧而已。他早已過了習武的歲數,還是個貪玩偷懶怕吃苦的脾氣,拳腳兵刃之類,都不現實。何況弓箭輕便靈活,攜帶起來也遠比其他器械輕松。
基于上述種種理由,獨孤銑篤定他不但學得會,還能學得好。只要熬過最枯燥的入門階段,必然會日漸喜歡。因為這門技藝一旦練熟,不光危急時可防身御敵,平素更添許多樂趣。騎馬行獵本是這個時代一大風尚,翻山入林、追鷹逐鹿,很適合宋微跳脫活泛的性子。
他這般思慮周詳,軟硬兼施,出盡手段,說起來,真比教育兒子上心得多。不久之后,成效顯著。這不,宋微終于打到了平生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獵物,一只野兔。
幾個人現場生火,剝皮燒烤,喝酒吃肉。另外幾伙出城狩獵的,聞著這邊味道格外香,很自然地提著獵到的山雞黃鼬之類湊過來。又有專門出城尋找創作靈感的書生,瞧見人堆里有一面兩面之交的熟人,也拎著食盒酒菜坐到一起來吃喝聊天。
此處位于申城郊外,一面臨湖,一面靠山,另外兩側布滿野生的雜樹林子,正是行獵的好去處。宋微等人已經在申城住了大半個月,每天都會到這里來練習射箭。開始射樹樁子,后來變成追活物。野生的射不著沒成就感,獨孤銑叫牟平從市場買來一籠子活雞活兔。運氣好的走脫了權當放生,運氣不好的便成為箭下獵物,被別人誤打誤撞抓去的也不計較,很快便跟其他出行狩獵者混了個臉熟,碰到了一起聊個天喝口酒。萍水相逢,盡歡而散,自在又熱鬧。
申城乃四方輻輳之地,東接京都沿海,西至內陸腹地,上能入邊塞,下可通江南,故而流動人口數量很大。若是偏僻地方,初冬季節正是人流漸少時候,申城卻恰恰相反。
咸錫朝的科舉分文武二試,兩年一場,春比文,秋比武。文舉凡得中本州舉子者,來年春天進京考進士。武舉沒這么麻煩,應試者主要來自軍隊,也有地方武官推薦的人選,通過初步選拔,拿到應試資格,就可直接上京參加考試。
不論文武,舉薦都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而要得到有分量的人的舉薦,考試前混出些名聲便十分關鍵,因此干謁自薦之風盛行。但凡覺得自己有兩下子的,都特別樂意到處去現。而稍有名望者,也以結交賞識人才為榮,很舍得為這個大把大把地撒錢。
通常考生為了防止路上意外耽擱,也為了沿途擴大名聲,都會提早至少幾個月出發。到了這個時節,等著參加下年春試的舉子們紛紛上路,這座廟里題個詩,那家府里獻篇賦,這個會上寫首歌,那個集上誦句辭。申城府尹素有令名,四海賢才來者不拒,若得他一紙薦書,京城里的路子當然好跑得多。所以每逢春試前的冬天,滯留城內的書生就格外多。
而這個時候恰好武舉結束,考中者自然留在京里等著授官,那些落選的,除去少數老老實實回鄉,大部分都會趁此機會在外游歷一番,結交同道,尋找機會。更有膽子大志向高的,或赴邊塞闖蕩,或去海外冒險,不一而足。申城府尹設的擂臺,就是為這些人準備的。愿意留下來的,不論是做府衙近衛,還是入城戍軍營,均不失為一份高薪體面工作。即使不留下來,在此地闖出更大的名聲,不論下一步去哪里混,無疑都增加了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