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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兒似嗔還怨,明知道他是做樣子,獨孤銑依然心頭一熱:“是我疏忽了,一定改正。”
宋微道:“俗話說得好,幫人須幫難當時,濟人須濟急時無。錦上添花,莫如雪中送炭。人家翁公子,在我需要一匹馬的時候,就送了一匹好馬。這才是送禮的誠意。十足誠意,卻之不恭。他送得高興,我收得開心。如此這般,才論得上交情。”
獨孤銑于是問:“小隱,你需要什么,你告訴我。”
宋微便看著他,眼里仿佛期待,又仿佛挑釁,一字一句慢慢道:“侯爺,我要什么,早已經告訴過你了。可惜……你送不起。”
獨孤銑愣怔片刻,驀地明白了:他要一個真心人。自己沒有候選資格的真心人。
費了半天口舌,又繞回來了。
沉默如酒香,在屋子里靜靜彌漫。
獨孤銑忽道:“小隱,擊鞠有意思么?”
宋微有些吃驚:“怎么沒意思?你應該也會的吧?”
獨孤銑搖頭:“京中好此道者確實很多,不過我卻沒什么機會玩這個。”憲侯府的小侯爺自幼上進,沒太多工夫花在玩樂上。再加上多年在外歷練,京都貴族公子們的這些游戲,難免隔膜。
宋微便順勢給他講起來。獨孤銑雖然不打馬球,騎術之精,猶在宋微之上。兩人講起騎馬的事,倒跟品酒一般,很有共同語言。不覺把那些磕磕絆絆拋在一邊,純粹就是兩個男人一塊兒談論共同愛好,說得十分盡興。
快到中午,獨孤銑才醺醺然離開。告別的時候對宋微道:“我在西都逗留不過三五天。明日祭祖,大后日啟程返京。后日得空,小隱,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吃頓飯,就當是給我餞行?”
宋微道:“后日我在東郊練習,下午有時間。”
獨孤銑點頭:“那就這么說定了,后日下午,我派人去翁家林子接你。”
第二天,宋微照常去擊鞠場練習。翁寰旁敲側擊問起他昨日見到的朋友,便說是隨穆家商隊南邊跑貨認識的故人,來西都辦事,順便看自己。說到穆家商隊,就有人講起昨日西市穆家接旨受賞的熱鬧,因為現場清空無關人等,瞧熱鬧的也沒看清欽差到底是何模樣。大家紛紛問宋微:“你跟穆七爺熟,進去看了沒有?”
宋微撓撓后腦勺:“我那個,中覺睡過頭,沒趕上,嘿嘿……”
聽的人直跺腳:“真是沒福氣的!誰叫你在女支女身上花那么多力氣?欽差都沒看成……”
黃昏時分,與幾個隊友分手,宋微騎著嗯昂往家走。一般情況下,得噠都寄養在翁家林子的馬廄,往返用毛驢代步。像昨日那種特殊情況,馬拴在家里,被迫吃了頓驢飼料,今天一整天都在鬧脾氣。
行至蕃坊附近,忽然兩個人擋在面前。仆從裝束,然而衣著整潔,行止有禮。
“我家主人十分仰慕宋公子,有意請公子賞臉敘話,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宋微奇道:“不知貴主人是哪一位?”
“敝上乃薛府薛三公子,想來宋公子有所耳聞。”
☆、第〇四三章:情網亂編成四角,谷欠火單燒熱一頭
宋微顯出為難的樣子,抖了抖身上衣裳:“我剛從東郊回來,渾身塵土汗水,正要回家沐浴更衣,實在是不方便……不知貴上可否改日相約?”
他從訓練場回來,再怎么偷懶,也是一身臭汗,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洗澡換衣服,哪怕皇帝老子來了,也沒心情見,何況一個招呼都沒打過的薛三郎。兩個仆人看他所言屬實,機靈些的那個立刻道:“我家公子就在波斯酒樓等候,宋公子若有不便,不如先回府一趟。沒什么緊急事,晚些亦無妨。”說著支使另外一個仆人去給主人報信,自己跟著宋微,等在宋家大門外面。
這架勢是非見不可了。宋微慢條斯理洗完澡,穿好褲子,扯件白色夾紗長袍套身上,散著頭發便出來了。回到蕃坊,自然穿的胡服,都是修身款式。這時節天氣熱,宋微嫌麻煩,只把隨身物品塞在褲腰暗兜里,懶得系外衫腰帶,無意間穿出了后世直筒高衩風衣的效果,簡潔修長,別有一股灑脫不羈的韻味。
他騎上毛驢,跟著薛府的仆人去見薛三公子。
薛璄坐在波斯酒樓二層靠街的雅間里,倚窗而望。這時已然歇市,街面漸漸冷清,可以看見各家伙計收拾整理,關板子鎖門。酒樓飯店以及小食肆打烊時間較晚,多數還開著。不過也做不了多久的生意,因為離宵禁只剩下不到兩個時辰。當然,薛三公子不必為此擔心,他掛著府衙的腰牌,巡夜的看見了只有點頭哈腰的份。
薛璄來西市游逛過不止一次,卻是第一次上酒樓喝酒等人。畢竟鬧市只適合采購,不適合上流社會公關活動。然而此番他要挖翁寰的墻角,怕被熟人撞見壞事,不敢約在長樂坊常去的那些地方,索性紆尊降貴,親自移步,到這蕃坊地界來見那宋妙之。
仆人來報,宋公子要先回去沐浴更衣。薛公子一想,也算合理要求,而且表示了對方對自己的尊敬,多等一刻也沒什么。誰知等了半個時辰都不見人影,若非這酒樓的酒還算入得了口,早就甩袖子走人了。
正當百無聊賴之際,忽然看見一個人騎著驢悠悠然從路口過來。墨色的長發,白色的衣衫。風一吹,發絲與衣擺同時飛動,飄逸得就像暮色中一縷流云,晚風中一朵落花。走得近了,漸漸看清長相,五官精致明艷,與簡單的黑白二色恰成反比,叫人一眼便直刻印到心里去。
薛璄認出來,此人正是前日比賽時當面截走決勝一球的宋妙之。
那姓宋的騎在驢背上,神情悠閑散淡,不緊不慢跟著自家仆人往酒樓而來。薛璄第一次看見有人騎毛驢騎出一身散仙氣質,與擊鞠場上爭狠斗勇、鋒芒畢露的模樣大不相同。心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熱切情緒。他放下酒杯,盯住來人,心思一轉,覺得大可不必急于挖墻腳。
翁寰手底下的人不容易說動,太直接了,一旦被拒絕,便沒了回轉余地。不如先彼此認識,只要說動他答應結交,就算值得。薛璄打定主意,滿懷期待等著人上來相見。
宋微到了地方,先拐進酒肆跟母親打個招呼,然后用內部價從麥阿薩那里討來一小甌新到的極品紅葡萄酒,這才施施然步上酒樓二層,敲開薛璄所在的雅間。
看見里邊倚窗而立的貴族青年,宋微展顏一笑:“勞薛三公子久候,宋微惶恐。特地備了西域新品佳釀‘美人淚’一尊,與公子賠罪。”說著,欠身行了個禮。
薛璄原本等得不耐煩,正要打發仆人去催,忽然敲門聲響,仆人應聲開門,他毫無防備,一頭栽倒在那笑容里。強烈的沖動和渴望噴涌而出,仿佛賽場上勝利前夕激動又冷靜那一刻。薛璄清楚地知道,自己看上了這個人,非常想要得到他。
宋微行完禮,抬起頭,面上笑意盈盈,好似壓根沒發現對方充滿侵略的目光,徑自招呼伙計送兩只琉璃杯來。趁著低頭倒酒的工夫,偷偷用余光打量。上一回賽場相見,因為忙著贏球,根本沒注意對手模樣。這會兒看清楚,薛三公子年紀應該比自己略大,長得十分英俊,氣質較之翁寰那胖墩顯得文雅富貴許多。若非眉眼過于凌厲,還真是副好相貌。而實際上,翁府才是真正書香世家,薛府主人任職長史,協助府尹掌地方兵馬,是地地道道的武官。薛三郎憑父蔭在府衙謀了個參軍的位子,也是純粹的武職。論政治背景,薛家遠不如翁家,但薛府女主人是東市大富商的獨女,經濟實力方面卻要勝出不止一籌。
宋微跟著翁寰,一個多月沒白混,這些八卦聽也聽熟了。西都盡管住著許多大家族,年輕一輩滯留老宅的畢竟少,門風嚴謹的為人上進的,都不會在外浪蕩荒廢光陰。于是一個翁寰翁十九,一個薛璄薛三郎,就成為不務正業的公子少爺們的首領人物,互相沒事唱個對臺戲,打發無聊生涯。
血紅的酒液襯著透明的琉璃杯,盡顯濃艷之美。
宋微端起一杯送到薛璄面前:“此酒名曰‘美人淚’,前日才從西域運來,除卻此地,別處都還沒有出售。家母在酒肆當壚,求了掌柜的人情,才討來這一小甌。薛三公子賞臉嘗一嘗,便算恕了宋微遲來的罪過如何?”
薛璄這時已恢復常態,見他這般上道,心里很有些高興。擺出一貫的風流公子做派,優雅地端起酒杯,卻不忙喝:“這明明就是美人血,卻為何要叫做美人淚?妙之不妨給我解釋解釋。解釋好了,我便恕了你的罪。解釋得不好,還得請你領罰。”
宋微聞言十分意外,有些發窘:“三公子可是難住我了。我不過是個粗人。酒的好壞盡可以喝出來,名字的來歷講究知道得實在有限。”頓一頓,試著道,“不過,常聽人說‘相思血淚’什么的,不都說相思最苦么?這美人流淚,假若恰逢相思時候,大概也就跟流血差不多罷?想來那命名之人的意思,是拿此酒比喻美人相思淚也未可知……”
“啪啪啪……”薛璄鼓起掌來,“說得好!妙之太過自謙,這般婉曲美妙,換個狀元郎來也未必有你解釋得好。”
宋微被他這一夸,窘態變了羞態:“這么說,三公子恕了我的罪?”
薛璄曖昧一笑:“妙之此罪太重,美酒可贖三分,妙言可贖五分,還有兩分……”
宋微緊張道:“三公子難道還要罰我?”
薛璄打個哈哈:“當然要罰——罰你和我交個朋友!”說罷,熱烈懇切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