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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長吁一口氣。腿還有點兒打顫,站在門后穩(wěn)了穩(wěn)心神,才慢慢踱進去。
經(jīng)此一遭,晚飯吃得心神不寧。一時想崔貞那女人恁地厲害,不但偷人,還敢放火,不但放火,還敢盜竊,不但盜竊,還有焦達做同伙??礃幼?,官府至今也沒抓著人,要不海捕文書不可能發(fā)到南嶺來。一時又想連自己都以為名字上了通緝榜文,被列為同伙,卻怎么只有一個焦達?莫非那獨孤小侯爺另有打算?萬一獨孤家的人找到蕃坊去,真不知要害娘親擔(dān)心成什么樣……
兩個月來拋卻九霄云外的煩惱,一瞬間全部壘上心頭。心不在焉吃了飯,翻來覆去睡不著。怕同房的伙計追問,尋個由頭,到院子里曬月亮。
忽聽喧鬧聲起,似是一隊車馬進了大門,緊接著燈火大熾,人語喧嘩,驛仆們聽見動靜,都放下手里的活兒,向外邊奔去。
宋微正吊著一顆心,見此情景,沒來由平添幾分惶恐。叫住一個驛仆,問:“大哥,這是忙什么呢?”
“來了大官兒,得趕緊去伺候著?!?
“什么大官兒?”
“還不知道呢。挑了三盞燈,至少也得是個府尹!”那驛仆匆匆忙忙出去了。
對官驛來說,面向老百姓的服務(wù)都是副業(yè),正業(yè)是傳遞軍情、寄送公文、接待官員、協(xié)捕逃犯、押送罪犯……這邊偏院供往來行客住宿,正院專用于接待朝廷命官。至于另外一邊的偏院,則是流徙犯人的落腳之處。
宋微聽著外邊的聲音,心下愈發(fā)煩躁。見挨墻樹蔭下有張石桌,便踩上去,趴在墻頭往正院那邊窺望。但見幾名身穿官服之人被驛站上下簇擁著,正在往里走。其中一個背影格外高大惹眼,莫名地有些熟悉。宋微心頭紛亂蕪雜,呆愣愣瞧著那人走到燈火通明處,轉(zhuǎn)臉左右打量正院門戶。
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手指死死摳住墻頭——那張臉的模樣,宋微發(fā)誓,死也忘不了。
☆、第〇一二章:改頭換面夷歸夏,復(fù)水重山俗遇仙
直到獨孤銑一行進了正院大門許久,宋微才一點點放松身體,扶著墻壁,一屁股坐在石桌上。
在宋微的認知里,邪佞霸道的獨孤小侯爺,就是朗朗晴天一個霹靂,粼粼波光一道深淵,美好新生伊始,突然冒出的一個噩夢。對此人的恐懼,幾乎刻在了骨子里。不管他是為何而來,不管他究竟有何企圖,做何打算,還是干脆忘了那微不足道的變故,此番遭遇純屬巧合,宋微都無法忍受自己跟這個人在一個屋檐下待著。只要一想到他就在附近,隨時可能迎面撞上,腿肚子便不由自主要抽筋,神經(jīng)也不由自主繃緊了弦。
冰冷的石頭桌面沁得屁股底下涼颼颼的。宋微一蹦而起。
走。必須走。必須馬上走。
驛仆們都到正院伺候去了,宋微在中廳找到一管粗墨,幾枝禿頭筆,一疊子毛邊竹紙,本就是備著供客人取用行方便的。添水磨墨的時候,宋微才注意到扒墻頭摳得太狠,幾個手指皮都磨破了,之前居然沒覺得疼,可見驚恐程度之巨。一面在心里恨恨咒罵,一面給穆七爺寫留言。稍加琢磨,用了波斯文,不敢多言,只說遇上結(jié)怨的舊仇家,為了不給商隊惹麻煩,先行離開,謝謝七爺一路照顧,來日再圖報答。
商隊唯有穆七爺住單間,宋微把紙條折個方勝,偷偷從門縫底下塞進去?;氐阶约轰佄唬b手躡腳提起幾樣?xùn)|西,一股腦兒打個卷扎緊,溜到后邊廊廄,找到自己的毛驢。行客趕路辛苦,這會兒都睡熟了,他這一通動作,倒也沒驚動誰。
嗯昂感覺出主人的氣息,以為來給它加餐送宵夜,仰首就是嗯昂一聲。宋微忙抓起一把草料堵住它的嘴,將行李卷綁在驢肚子底下,夜色中完全看不出來。再次扒上墻頭看一眼,大門口只剩下兩個值守的驛仆,因為剛接待完大人物,門還沒閉。
牽上毛驢,大大方方走到門口。
驛仆奇道:“客人這是做什么去?子時封閉門戶,不到兩刻鐘了。”
宋微笑道:“大哥有所不知,我這驢子有個毛病,不溜溜食不肯安生睡覺。我怕吵著別人,就在道上來回溜一小會兒,準保按時回來。”
那驛仆掃了嗯昂一眼,沒看出啥特殊,也笑了,揮揮手:“那你快點兒,進來時栓好門?!备檫M門房里歇息去了。
一人一驢走出驛站,宋微回身把大門帶上,手心一片潮濕。
這一晚月色尚好,月光穿過山巒樹蔭照下來,勉強看得見蜿蜒的官道。宋微站在道邊,捏了捏毛驢的尖耳朵,仿佛自言自語:“嗯昂,你說那混蛋是從哪邊過來的呢?”可惜嗯昂到底沒成精,瞪著碩大的驢眼無辜地看著他。
宋微退回去幾步,趴到官驛門外地上,盯著地面仔細觀察。巡方使一行有車有馬,人數(shù)不少,石子路上果然留下了明顯的痕跡。宋微站起來:“他們跟咱們一樣,從北邊來,明天肯定要繼續(xù)往南邊去。人家有馬,咱倆要是還往南去,半天就會被追上,不如原路返回,方向相反,越走越遠,越遠越安全,你說是不?”
嗯昂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同意。
宋微爬上驢背,掉頭沿著白天來路往回走。毛驢是善于夜行的動物,倒不必擔(dān)心走到溝里去。然而架不住他瞌睡上頭,坐在驢背上腦袋一點一點,身子一晃一晃,終于一個倒栽蔥,自己跌進路邊泥溝里,摔了個灰頭土臉。他忍不住遷怒于嗯昂,伸手拍了拍驢屁股。毛驢后蹄一翻,傲嬌地跳開去。
宋微哭笑不得。黑暗中看不清,手腳動彈動彈,沒什么事,頂多刮破些皮。這時已近半夜,山谷間風(fēng)聲樹影,獸吼蟲鳴,一樣樣倍加清晰。妖魔鬼怪之流,宋微是不怕的,只怕山林野獸。嗯昂膽子顯然也不大,遠處一聲不知道什么野獸的叫聲,就嚇得它一個哆嗦。通宵趕路,絕不是個明智的決定。宋微想起驛站前五里處有個亭子,不如在那里蹲半夜,天亮再做打算。
約摸半個時辰后,走到亭子里。宋微把毛驢拴在柱子上,行李卸下來,衣裳都套身上,毛氈子卷成一個筒,整個人縮在里邊,總算抵擋住半夜山風(fēng)。心想還是走得太急,要是從貨車上摸頂小帳篷帶著,那就完美了。不敢睡太實,迷迷糊糊,腦袋磕上柱子就驚醒,如此反復(fù),終于熬到天亮。晨曦破曉,宿鳥出巢,新的一天開始了。
宋微坐在亭子里,茫然地思考著下一步對策。他很想回家,然而獨孤府那么大一棟宅子在西都擱著,可見家鄉(xiāng)也是人家地盤?;厝?,即使暫時碰不上那混蛋,也得終日提心吊膽,沒個盡頭。想來想去,可去的地方盡有,卻統(tǒng)統(tǒng)須以被迫拋棄現(xiàn)有美好生活為代價,頓生天下之大,無處容身之感。一股怨恨涌上心頭,只盼著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立刻從世上消失才好。
哀怨愁悶了一陣,站起身,爬上驢背,還接著向北返回。走出半日,望見山坳里幾戶人家,官道上窄窄一條岔路相通。來時也曾路過此地,還被穆七爺教訓(xùn)“望山跑死馬”,幾戶人家看似就在眼前,真正走過去不一定多遠,不要妄想去討熱飯熱菜吃。
果不其然,直走到黃昏,才抵達第一戶人家。山中獵戶樸實熱情,見宋微獨自行路,一身狼狽,不問其余,先送上草藥,端上飲食。聽說他急著趕路摔了跤,看見人家以為不過幾步路,都善意地笑著教育一番。
第二天早晨,宋微拿錢,主人再三推辭不要。最后憨厚地望著他,不好意思道:“小哥實在客氣,我看小哥行李當中有頂帽子,漂亮得緊……”
宋微離家時,頭上戴了頂彩色繡花薄呢小帽。后來天熱了,就扔在筐里,擺攤時拿來裝錢,方便得很。
聽明白主人意思,宋微二話不說,就把帽子遞過去。看那男人欣喜的樣子,忽道:“大哥要是不嫌棄,我這兩身破衣裳跟大哥換換,不知道成不成?”
他身上這套摔一跤弄臟了,破損并不嚴重,而行李里那套,則是當日勾搭崔貞的行頭,價格不菲,十分新色。
那男人喜不自勝,直道:“這怎么好意思,我哪里有這么好的衣裳換給你……”
宋微笑道:“無妨無妨,難得大哥喜歡。我也穿膩了,入鄉(xiāng)隨俗,正想找兩身夏裝穿穿?!贝蛄繉Ψ揭谎?,“只是我看大哥身材,恐怕不合適……”
男人道:“是我一個兄弟,跟你個頭差不多,愛俏得緊。這胡服樣子,縣城都買不到你身上這么好看的?!?
男人找出兩身土織麻布衣衫給他,添了雙本地人穿的麻鞋,一條頭上戴的黑羅襆巾。還覺得他吃虧,又包了不少肉干雜糧,塞到驢背上的小筐里。宋微立即改頭換面,去夷歸夏,轉(zhuǎn)眼變了個樸素端莊夏族子弟。衣裳有些肥大,褲腿袖口多挽幾道,也過得去。衣著寬松簡單,越發(fā)襯得眉目鮮明,一眼望過去,好比雕版刻印的模子,干凈清晰。
男人上下打量他,道:“小哥穿這身,大不一樣了,也蠻好看,蠻好看?!?
宋微聽他說大不一樣,滿意極了,帶著嗯昂告辭離開。
他心下躊躇,腳下自然緩慢。又是大半日,回歸官道,繼續(xù)慢悠悠向北行進。怨過了天,尤過了人,我命由天不由我的荒誕感重新涌上來,一時間好似什么都無所謂了,且隨它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前方拐彎處一側(cè)有片延伸的平地,盡頭山坡下還有細細一股清溪,正是安營扎寨好地方。宋微走過去,解下行李,讓嗯昂自行吃草,撿了樹枝堆在一起,預(yù)備遲些生火烤肉。然后脫了鞋子,坐在溪邊洗腳。腳在水里泡著,人仰面躺在地上,看西天幾縷紅云,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變成暗紫色,極其直觀地向人間展示著晝夜如何交替,時間如何流逝。
忽聽山崖那面有人行走說話,似乎數(shù)量還不少,想必是一隊過路行人。等了許久,也不見過來。宋微無聊兼好奇,套上鞋子,拐過去看個究竟。
一行人有十來個,走路的走路,騎馬的騎馬。中間兩人,黃冠藍袍,正是前些日子遇見過的女道士。年紀小些的那個,應(yīng)當是弟子,正不知所措地騎在馬上,不論她怎樣揮鞭催促,前方奴仆如何拉扯韁繩,馬兒就是不走。多僵持一陣,那馬突然掀動,差點把背上的人拋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