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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見蕾蓉并無回護自己的意思,劉曉紅一眼看見穿著警服的劉思緲,撲上去就要拉她的胳膊,卻發現這個面若冰霜的女警官目光冷得蜇人,手在半路改了方向,指著高大倫道:“警官您都看見了,他這是殺人未遂啊,您趕緊把他抓起來,趕緊把他抓起來啊!”
蕾蓉這時不能不說話了,她嚴肅地對高大倫道:“老高,大家是同事,工作上有了矛盾可以協商解決,但絕對不允許實施暴力。”接著她又環視一圈,慢慢地道:“宋慈先生曾經講過:法醫檢驗是‘生死出入之權輿,幽枉屈伸之機括’,‘諸尸應驗而不驗,以違制論’,這里強調的是法醫工作者必須要有高度的責任心,不能因為一具尸體無名無姓、骯臟污穢,就拒絕檢驗。”
大廳里異常安靜。
蕾蓉接著說:“對路倒(一般指死于街頭、路邊的無名流浪漢),如果沒有外傷,傳統習慣是送到法醫機構之后,只做裸眼觀察,就送去火化。但是在咱們研究所,我要立下一條規矩:只要送來路倒,必須按照標準進行尸檢,如果嫌臟嫌臭,沒人檢驗,就由我親自來做,我不在的時候,老高你來做,行嗎?”
老高望著蕾蓉,使勁地點了點頭。
劉曉紅突然反應過來,蕾蓉這番話明著是批評高大倫,其實是給了他尚方寶劍。她的長臉頓時漲得通紅,母猴一樣的凸嘴巴鼓了兩鼓,撒潑似的尖叫起來:“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嗎?啊?庇護殺人兇手是嗎?啊?不拿我當領導了是嗎?啊?欺負我們家沒人了嗎?啊?”一邊叫一邊倒退著,直退到樓門口,一把撞開大門沖了出去。
望著搖搖擺擺的樓門,蕾蓉蹙緊了眉頭。許久,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揉起睛明穴來。
劉思緲走上前道:“我帶著那個快遞包裹先回去了,有事你再叫我吧——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蕾蓉點了點頭。郭小芬也走上前說:“蕾蓉姐,我和馬笑中找你沒有什么大事,改天再和你說吧,我們也撤了。”
馬笑中一愣,正要開口,被郭小芬拉扯了一把,閉上了嘴巴,跟著她走了。
研究所的其他工作人員也都回到各自的崗位去了。
蕾蓉帶著胡佳來到更衣間,套上經過消毒的藍色手術服,戴上乳膠手套,然后一起走進解剖室。
“啪”的一聲,打開了燈,墻上貼滿瓷磚的解剖室,頓時被冰冷的白色光芒溢滿。不銹鋼驗尸臺上放著一具赤裸的尸體,白得發青。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來蘇水氣味,讓人仿佛置身于福爾馬林溶液之中——事實上這是組織防腐劑、清潔劑和尸體的“混合氣味”。這時,作為驗尸助理的王文勇推著病理取材臺走了進來,上面放有解剖工具和用于存放組織的標本瓶。王文勇將系在尸體大拇指上的標簽取下,與胡佳提供材料中的編碼進行再次核對,核實無誤之后,開始用移動式攝影臺給尸體進行拍照,每拍照一個部位就向蕾蓉唱報:
“胸腹部——無外表損傷。”
“腰背部——無骨折跡象。”
“左手手臂——內側有一蜈蚣樣刺青。”
“右手手掌掌心——有氧化鐵痕跡。”
“指甲——顏色正常,無脫落,甲溝無異物。”
……
蕾蓉根據他的唱報,逐一進行核實,然后用筆在一張《尸檢體表檢查表》上勾畫著什么。
體表檢驗完畢,要對剖檢結果——也就是死亡原因進行初判。蕾蓉自己當然會形成一個初判,但她更喜歡讓助理說出自己的想法。
“顱骨全層骨折,凹陷深度不一,多處形成形狀不一的碎骨片。”王文勇思忖了一下說,“我認為是外傷性硬腦膜外血腫導致的死亡。”
“兇器是什么?”蕾蓉問。
王文勇一下子愣住了,細細的小眼睛眨巴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創腔內你沒有仔細看嗎?”蕾蓉的口吻中流露出一些不滿,但發現王文勇有點緊張以后,立刻溫和地說:“創腔內有無異物,也是體表檢驗的重點之一,不應該留到剖檢程序再處理。你看,這位死者的顱骨創腔內有大量的淺紅色粉末樣黏土類物質,且只有這單一一種物質,應該是……磚頭類物體的連續打擊造成的死亡。”
磚頭類物體的連續打擊造成的死亡?
自己剛剛說出的話。竟然在腦海中回音似的又回響了一遍。
來不及想這是怎么回事,解剖室里必須集中精力。
“開始剖檢。”她對王文勇說。
王文勇點點頭,將驗尸臺上方的渦輪式換氣扇打開,蠅聚般的嗡嗡聲立刻在解剖室內響起。
蕾蓉拿起了解剖刀。
一次性刀片已經裝在了纖細的刀柄上,宛如蛾子的殘翼輸入了一注月光。
常用的解剖術式有四種:直線切法、t弧形切法、y形切法,倒y形切法。由于死者的顱骨骨折,受到打擊時連帶頸部也有損傷,所以蕾蓉決定采用t弧形切法:即用刀從死者的左肩劃過,直到乳頭,再到右肩,然后在這個u字形刀口的最下端,沿胸腹正中線向下,繞臍左側至恥骨聯合上緣,切開皮膚及皮下組織——這樣做的優點是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頸部外形完整。
刀尖穩穩地壓在了左肩的皮膚上,正要向下劃開——
“請等一下。”
蕾蓉驚訝地抬起頭看著王文勇,王文勇一臉愕然,表示不是他在說話。
“蕾主任,打擾了。”原來是胡佳發出的聲音,“我不大明白,既然我們警方已經初步認定這個人是死于顱骨骨折,剛才你們做體表檢驗的時候也確認了這一點,那么還何必做全身的尸體解剖?這豈不是會浪費時間嗎?只做頭部剖檢不就行了嗎?”
他為什么這樣急躁?
解剖間是一個容易讓人冷靜的地方,這里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卻又那么擁擠,填滿了富有哲學意義的東西:生命的價值,死亡以什么樣的形式到來,愛和恨,肉體的速朽與靈魂的不朽……總之大部分人來到這里都會迅速平靜下來,被一種恐懼和傷感攫住心靈,因為畢竟我們每個人都無法保證自己絕對不會躺在那個冰冷的驗尸臺上。
但是胡佳似乎急于讓自己盡快做出死亡結論——更準確地說,是盡快做出“外傷性硬腦膜外血腫導致的死亡”這一結論,這是為什么?
蕾蓉冷冷地看了胡佳一眼,這個人掛著笑的臉龐泛著一層油光,把一切質疑都反射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蕾蓉用最簡潔的話語解釋道:“僅僅根據一些體表傷口,就只做局部尸體解剖,容易導致誤判。比如這個人,表面看是死于顱骨骨折,但也有可能是死于中毒,然后被拋尸街頭,另有仇家看到了以為他醉酒,就用磚頭連續打擊他的腦袋,那么如果我不采取體內檢查,進行代謝產物的檢測,就可能使你們放過毒殺他的真兇,所以,尸體解剖應力求做到全面、完整、系統,決不能只管一點,不顧其余。”蕾蓉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另外,研究所有規定:在做尸體解剖時,除了和工作有關的事情,一律禁止說話,請你有什么問題留到尸檢結束后再問。”
“哦。”胡佳在靠墻一張椅子上坐下。
“你是要觀看解剖過程嗎?”王文勇問。
胡佳點了點頭。
這倒令蕾蓉有點驚訝,許多警察在尸檢一開始就會溜出解剖室,他們可不想往后一個月連看見烤羊肉串都想嘔吐。
不管那許多了,蕾蓉將刀尖輕輕一壓,一滴血液立刻染紅了刀刃……
更換了三枚刀片之后,剖檢宣告結束——由于解剖中會切到骨頭、軟骨和組織,所以更換刀片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