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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月!”曉玉不由埋怨她:“你總不能讓姑娘親自動手打她一頓吧?”
雨瀾右手托腮,仔細想了想,笑道:“曉月提醒我了,光罵她一頓的確沒有什么用處,這一次我一定要想個法子把她趕出綠靜齋。有她在,我們就別想過消停日子。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是要把她叫過來罵一頓,給曉玉出出氣。曉月,去!把王媽媽給我叫來。”
曉月如奉玉旨綸音,大聲答應著出去了,全身干勁無窮。曉玉在一旁張張嘴,終究沒有說出什么。不一會曉月又氣鼓鼓地回來了,回報說:“我去了西廂房,老東西說自己感染了風寒,氣虛體弱,臥床不起,又怕將病氣過給了姑娘,不便過來相見。老妖婆還真是找得好理由!”
雨瀾忽然發現,自己還真拿這個死皮賴臉的老妖婆沒什么辦法。她緩緩坐下,自失一笑:“倒是我把話說得大了,自始至終,人家根本就沒把我這個小姐放在心上。”
曉月道:“那怎么辦?就這樣算了嗎?”
雨瀾不答反問:“祖母賞賜的那柄玉如意收好了吧?”
“收好了!”
“明天又是杏黃姐姐過來取抄經的日子,對不對?”
“對!”曉月被問得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兩件事有何關聯。
“好!那明天我們便演一出好戲給杏黃姐姐看看。”雨瀾拍拍手,又眨眨眼睛說:“我今天心里憋著一股氣,要是不罵一頓這個老婆子心里實在不舒服。曉月,我這就教你一招,你敢不敢替我去罵一罵這個老東西!”
曉月最是潑辣,梗著脖子道:“有什么不敢的。姑娘只管吩咐!”
雨瀾笑道:“這個老東西不是養了一條狗嗎,就栓在咱們院子里,你等會就出去,你也不用罵人,就去罵那條老狗,明白沒有!她不是說自己‘氣虛體弱,臥床不起’嗎,那你就可勁罵,諒她也不敢起來說嘴!”
曉月聽得直拍手,“姑娘你這招指桑罵槐真是絕了!”
曉玉已經聽得有些呆了,“……死丫頭,也不勸著點姑娘,就知道攛掇著姑娘和你胡鬧!”又轉頭勸雨瀾:“姑娘,這簡直就如兒戲一般,可不是大家閨秀的做派!”
雨瀾道:“你就別管了,今天一定為你出氣。”
曉月是個急性子,說干就干。立刻來到西廂門前,對著王媽媽養的那條狗就開罵了:“你這只老狗,一天只知道吠個不停,胡亂咬人,知道你有多不招人待見嗎,怎么今兒個蔫蔫地,莫不是病了,要我說啊,這都是報應,病死你得了!”
曉月擺開架勢,雙手叉腰,高八度的聲音響徹綠靜齋,言必稱“老狗”,罵了足有半個時辰,罵得酣暢淋漓,痛快無比。滿綠靜齋上上下下誰沒受過“老狗”欺負,個個都覺得十分解氣,恨不得拍手叫好。雨瀾叫曉玉開了房門,倆人聽得津津有味,一肚子的郁悶一掃而空。
躲在廂房里裝病的王媽媽氣得倒仰,幾次想出門撕了小蹄子的嘴,可是剛剛說了自己“氣虛體弱,臥床不起”,又怎么好自己打自己的臉。況且最近一段日子,七姑娘的威勢日日看漲,面對她的時候壓力越來越大,知道曉月背后有七姑娘撐腰,王媽媽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有些發虛。最后竟忍住了沒有出聲反駁。只是想著惡毒的計劃,只待有朝一日好好報復曉月。
當夜,主仆三人屏退眾人,一直秘議到二更時分。兩個大丫鬟離開時表情有所不同,曉月一臉興奮,曉玉卻隱隱擔憂。
第二天早上雨瀾起了床,吃過早飯,怡寧居打發人過來傳話,說大太太今日帶著八姑娘歸寧長興侯府,就免了七姑娘今日的晨昏定省。
大太太要回娘家,雨瀾早就知道了。她待人和善,毫無架子,出手又大方,不論哪個院子里的下人都對她交口稱贊,這些不太隱秘的消息甚至不用刻意去打探,便自然而然有人送上門來。她早已不是當日那個膽小怯懦的聾子瞎子了。
雨瀾打個眼色,曉月會意,轉身出了門,隔了半晌又悄悄回來,見屋里只有曉玉一個人,便貼近了雨瀾的耳朵,悄聲說:“太太已經離府了,我親眼看見暖轎抬出了二門。”
雨瀾精神一震,很好。大太太不在府里,這出戲才好唱。這也是她選擇今天發動的原因。見兩個丫頭都在看她,雨瀾笑道:“這么點小事,看把你們緊張的。還楞著干嘛,趕快按照昨天商量好的細節行動啊。”
兩個丫鬟見她成竹在胸,這才稍減緊張,曉玉就叫了一個老實巴交的小丫頭,吩咐了一番,小丫頭就去了西廂房。不大一會,王媽媽真跟著小丫鬟出了西廂房。
王媽媽是不得不來。小丫頭去叫她的時候,她本來打定了主意裝病到底,誰知小丫頭竟告訴她,七姑娘今天一早聽說了她家里的情況,大生惻隱之心,有天大的恩典要給她,如果不去,那可就過時不候了。
王媽媽這一聽喜出望外,兒子的命捏在別人手里,等著銀子去救,她哪里還硬氣得起來?
小丫鬟領著她來到正房外頭,小丫頭先進去回報。進去了就不見出來。王媽媽被晾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好一陣焦躁不安。過了好一會兒,小丫頭才從房里出來,和王媽媽說:“姑娘在書房等著,叫您進去呢”。
王媽媽就先進了堂屋,穿過堂屋進了西里間,西里間就是雨瀾的書房。繞過泥金仕女屏風,從昏暗走入光明。房間里開著窗子,陽光斜斜射進王媽媽的眼睛,王媽媽不由瞇起了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屋子里的光線。見雨瀾坐在窗前的海棠雕漆的如意方桌旁,脊背挺得筆直,拿著一管狼毫正在寫字。曉月站在一旁研磨,曉玉則坐在不遠處一個小杌子上做針線。
看見曉月,王媽媽的臉色精彩起來。
幾個人似乎都沒有看見王媽媽進來,兀自個干個的。
王媽媽緊走兩步,屈膝行禮:“老奴才給七姑娘請安!”雨瀾仿佛沒看見一般,依舊興致高昂地揮毫潑墨。
七姑娘沒叫起,王媽媽就不敢起來。王媽媽維持著膝蓋彎曲的動作,足足過了一盞茶時分,腿都酸了,身子已經搖搖欲墜,雨瀾才抬起了頭,露出一個得體的笑:“王媽媽來了,您是我屋里的老人了,就別這么客氣了。免禮免禮!”
被晾了這么長時間,按理說王媽媽應該生氣,可不知是不是錯覺,王媽媽覺得雨瀾身上不知什么時候有了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在她面前王媽媽戰戰兢兢的,竟然都不敢生氣。
雨瀾叫曉玉搬了一張椅子過來,王媽媽謝了座,斜簽著身子坐了,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這么一個小姑娘壓制了氣勢。
雨瀾放下筆,接過曉玉遞過來的茶碗,輕輕撥動碗蓋:“昨天我叫了曉月這丫頭去請媽媽,不想媽媽卻病了,害得我擔心了一晚,覺都沒睡好,不知媽媽今日可大好了?”
王媽媽臉皮再厚,這時也不由得微微臊得慌,訕訕道:“只是偶感風寒,偶感風寒,睡一晚發了一身汗,就全好了。全好了!呵呵!”
雨瀾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漫不經心地道:“王媽媽到我這小院里也這么多年了。您是府里的老人了。太太將你賞給我,是我的福分。您穩重又能干的。這些年幫我把這個小院子管的井井有條,我瞧著媽媽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樣怕是要改改了?”
不是說要給恩典賞賜嗎,怎么上來先挑起刺來了?王媽媽心里一陣嘀咕,這時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嘴上只得服軟:“請姑娘訓示。”
雨瀾微微一笑,“其實也沒什么,就是覺得媽媽的脾氣有些火爆,日后真該改一改,您動不動就不問青紅皂白把人打罵一頓,這不好。就說曉玉和曉月兩個丫頭吧,她們怎么也是陪我一起長大的大丫鬟,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該總有三分體面的。您見天在院子里管教她們,我還怎么帶著她們去見姐姐妹妹太太老太太?傳出去了,還當我這個小姐這般沒用,調教出的丫頭半點規矩不懂,我這張臉又往哪擱,您說是不是?”語氣悠然鎮定,還透著一絲上位者的漫不經心。
“老婆子都是為了姑娘好……”王媽媽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反駁,可瞧見雨瀾那清澈中帶著一絲嘲諷的目光,一下子說不下去,聲音也就低了下來:“老婆子省得了,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媽媽能夠理解,那是再好不過了。”剛才那一番做為,都是打!打完了,也該拉了。雨瀾就轉換了語氣,透出一絲關心:“媽媽前兒與我說,家里出了點事,不知家里的哥兒現在怎么樣了?欠下的債可還清了?”
終于說起了正題,王媽媽立刻精神大振,倒起了苦水,一會兒說自己的兒子被潑皮捉了去,再不還錢就要身首異處,一會兒又說自己如今窮得叮當響,沒一分錢幫兒子還債,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懇求雨瀾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借些銀子應急,她日后一定雙倍奉還,云云。
雨瀾聽了這話,忽然一言不發地沉思起來。王媽媽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卻又不敢催她。
雨瀾凝視著修長白皙的十根手指,交叉相握,然后松開,反復數次,似是有什么事情讓她委決不決。王媽媽滿臉期待地望著她,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過了良久,雨瀾都沒有說話,王媽媽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她已絕了所有的退路,倚為靠山的李媽媽是不會幫她了,如果雨瀾不肯出手,那她就真沒辦法救兒子了。
王媽媽鼻尖上慢慢就滲出了汗水。
雨瀾心里暗自冷笑,就是要讓王媽媽知道得來的艱難,才不會讓她起疑心。
覺得時間已經差不多了,雨瀾的注意力終于抬起頭來,吩咐道:“曉玉,去把昨天老太太賞的白玉如意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