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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當(dāng)機(jī)立斷,即刻令宮婢收拾行囊,要回宮去。阿那瑰穿著青布蔥褶,同兩名宮婢一起坐在牛車上,前方是皇后的鳳輦,鏤銀飾金,朱紅的翟羽被夏日炎炎的風(fēng)吹得簌簌顫動。阿那瑰一顆心也砰砰跳了起來。
第31章 、愿同塵與灰(十一)
初夏的蟬鳴在濃蔭欲滴的綠槐間震顫,皇后坐在大殿上, 繁復(fù)絢麗的藻井更襯得一張臉陰晦無色。自棲云寺大張旗鼓地回宮, 也有半晌了, 皇帝卻連個面也沒露。蟬鳴越聽越躁,皇后臉色越來越難看,“砰”一聲撂了茶甌,她問婢女:“陛下在哪?”
婢女道:“在華林蒲和劉昭容消夏。”
皇后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 按捺著噴薄欲出的怒氣, 她擠出一個笑,對旁邊顯然也有些失望的阿那瑰道:“咱們從寺里帶回來的木樨香數(shù)珠,送幾串去給昭容。”
阿那瑰暗喜, 用綾帕包了幾串香珠,跟著宮婢到了華林蒲。華林蒲有天淵池, 池上修的一座巧奪天工的殿堂,皇帝常在這里避暑消夏。阿那瑰在池畔駐足, 正見碧浪浮金,煙光凝紫, 琉璃嵌的墻壁通透明凈,隱隱綽綽照出里頭許多彩衣翩躚的身影。
這一比,華濃別院的富麗堂皇都不夠看了。阿那瑰看得心馳神往, 被領(lǐng)進(jìn)殿拜見皇帝時,聲音越發(fā)清甜了,“陛下。”
她是穿的青布褲褶,罩了頭巾, 皇帝沒見過這樣的打扮,不禁多瞧了幾眼,笑道:“你怎么進(jìn)宮來了?”
“我服侍皇后殿下的。”阿那瑰雙手托著綾帕,把散發(fā)著馥郁清香的木樨數(shù)珠呈給劉昭容,眉目流轉(zhuǎn)著,悄悄地將劉昭容的鼻子眼睛品評了一番,自認(rèn)并不輸給劉昭容,她燦然一笑,說:“昭容生得真美!”
劉昭容隨意撥了撥數(shù)珠,明知故問:“皇后殿下回宮了?”玉指在皇帝下頜一點(diǎn),她輕紗裹著的嬌軀依偎進(jìn)皇帝的懷里,輕笑道:“陛下不去看看皇后?”
皇帝嗤笑一聲,“她有什么好看的?”他對阿那瑰還算和氣,“你回去跟皇后說,朕忙著,沒空過去。”
劉昭容暗自得意,輕輕搖著紈扇,一雙媚眼定在阿那瑰身上,“這么熱的天,你包著頭巾干什么?”
阿那瑰笑容微微一滯,“我、我頭發(fā)不好看。”
劉昭容向來是以豐厚濃密的烏發(fā)為傲的,聽阿那瑰這么說,偏要她取下頭巾來,阿那瑰不敢違抗,極不情愿地將頭巾慢慢扯下來,聽“噗嗤”一聲笑,見劉昭容用扇子掩了臉,阿那瑰慌忙往左右一看,殿上的婢女妃嬪們,無不露出又驚駭又好笑的表情。
阿那瑰一張臉紅得要滴血,忙不迭要把頭巾包回去,卻被皇帝攔住了。
“慢著,”皇帝也是興味十足,“你走近來,我瞧一瞧。”
阿那瑰只得上前,皇帝自下榻來,圍著她前前后后瞧了個仔細(xì)。天氣熱,他穿的少,微敞的衣襟口露出光裸的胸膛,隱隱散發(fā)著男人的氣息。阿那瑰被他瞧得好像芒刺在背,躲開半步,用手捂住頭,又羞又窘地求他:“陛下,我能不能包著頭巾?”
皇帝哈哈大笑,還好奇地用手揉了揉她亂蓬蓬的短發(fā),“不能,朕就喜歡看你這樣。”
皇帝嘴里說出喜歡兩個字,阿那瑰卻半點(diǎn)也高興不起來。呆若木雞地站了會,任皇帝欣賞夠了,回去和劉昭容耳鬢廝磨時,阿那瑰余光一瞥,殿上人含笑的目光總有意無意在她頭上流連,阿那瑰眼里一熱,淚珠子差點(diǎn)掉出來了,她訥訥地說:“陛下,我想回去……”
皇帝知道阿那瑰難堪,卻故意要作弄她,“急什么?不許走。”
劉昭容的紈扇在皇帝胸前輕輕一拍,嬌嗔道:“陛下,她都要哭了,真是個小孩子。”
阿那瑰貝齒咬了下嘴唇,她抬頭來,眼里還淚光盈然,唇角卻彎出一個嬌美的笑容。頂著各色目光,她到了皇帝面前,臉上猶有一抹緋紅將退未退,“陛下,”她聲音顫顫的,帶點(diǎn)怯弱的意味,“陛下愛吃葡萄,我替陛下剝葡萄。”
皇帝想起了華濃別院的夜宴,不禁笑了,“你還記得?”
阿那瑰赧然道:“記得……”挑了一枚紫瑩瑩的葡萄遞給皇帝,皇帝還沒接,被劉昭容一紈扇拍掉了。
“薛紈來了。”劉昭容往外努了努嘴,透過琉璃墻,正見薛紈自天淵池畔走了過來。
阿那瑰才得了皇帝一個正眼,就聽皇帝道:“你下去吧。”她媚眼拋了個空,頓時又恨上了薛紈,退出殿后,俏臉寒霜地走了過去。
薛紈正在等內(nèi)侍通稟,視線往阿那瑰身上一落,便定住了。
阿那瑰才平復(fù)下去的臉猛然又是一熱,忙把頭巾胡亂一包,狠狠瞪他一眼——料想著薛紈要趁機(jī)對自己冷嘲熱諷,她先發(fā)制人,色厲內(nèi)荏地呵斥一聲,“看什么?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出乎意料的,薛紈竟好像完全沒有留意到她的頭發(fā)——連被罵做狗都沒怎么在意。目光在她臉上一掠,他神色自若地笑了笑,便跟隨內(nèi)侍往殿上去了。
阿那瑰愣了個神,卻也不禁松口氣,回到皇后宮里。
得知皇帝不肯來,皇后又暗暗咬碎了銀牙,她問阿那瑰:“聽說薛紈進(jìn)宮了,你瞧見他了?”
阿那瑰一聽到薛紈的名字,原本是厭惡,現(xiàn)在還要加一層心驚膽戰(zhàn)。她矢口否認(rèn):“沒見到。”
“去宮門口守著,”皇后不甘心,“他若是進(jìn)宮了,讓他來見我。”
阿那瑰一萬個不情愿,也只能回到華林蒲,借濃密的柳枝掩藏了身形,須臾,見薛紈的身影到了近前,她把折下來的柳枝往他身上一丟,沒好氣道:“皇后叫你去。”吝于多看他一眼,轉(zhuǎn)身就要走。
誰知那柳枝隨風(fēng)拂動,把發(fā)巾勾住,險些扯落下來,阿那瑰一個激靈,慌忙按住發(fā)巾。
薛紈微微一笑,“別遮了,我早看見了。”
阿那瑰滴流轉(zhuǎn)亂的眼睛一凝,又要啐他狗眼好不安分。
換做平日,阿那瑰罵他是狗,薛紈一定要給她個耳光,今天卻仿佛聾了般,沒有理會阿那瑰的口不擇言,他平靜地說,“不熱嗎?摘了吧。”
他能有好心?阿那瑰把頭巾按得更緊了,“我不。”她蠻橫地說:“你不許看我。”
薛紈不以為意,“你有什么好看的?世間風(fēng)尚本來就不同。洛陽的貴婦人們最時興梳這樣的頭,有的還要剃成禿子,繪上各種圖案花樣……標(biāo)致極了。也就你這樣的柔然人,沒見過世面,自以為是天下獨(dú)一份了?”
阿那瑰不大信,卻忍不住目光往他身上飄,“洛陽的貴婦人什么樣,你又見過了?”她實(shí)在熱得厲害,見宮道上人少,將發(fā)巾扯了下來扇著風(fēng)。
薛紈目不斜視,“我聽別人說的。”
見識過了建康,阿那瑰對北朝的京城洛陽也神往了,“不知洛陽是什么景象。”
薛紈笑道:“比建康要好上十倍百倍。”
阿那瑰嘻一聲笑了,“胡說八道。”
“你親眼見了,自然就知道了。”薛紈沒有和阿那瑰爭辯,到了皇后宮門外,他說聲再會,卻折身要往宮外去了。阿那瑰訝然,趕緊追上去,“皇后說要見你。”
在棲云寺被禁衛(wèi)圍捕,還受了傷,薛紈當(dāng)然不肯再冒險去見皇后了,他正色道:“皇后的宮里,我一個外臣怎么好走來走去?”任阿那瑰搬出皇后來軟硬兼施,他都是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