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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頭銀絲的鈕祜祿氏攔住了她,又輕輕搖頭。
郁宛便知這位老人家有話私下跟自己說,屏退了早鶯等人,恭敬道:“不知母后有何諭示?”
鈕祜祿氏嘆道:“皇貴妃,這些年哀家待你如何?”
郁宛客氣道:“太后施惠上下,澤被六宮,臣妾感激不盡。”
其實最初她跟這位老人家還是有些嫌隙的,太后見不得她頻頻邀寵,總以為她有不臣之心,甚至還出手打壓過一兩回——后來就干脆睜只眼閉只眼了。
郁宛不覺得是她表現良好征服了太后,興許太后只是不愿再跟兒子較勁而已。
鈕祜祿氏道:“你不必說這些空話,哀家知道,以前多有對不住你。”
其實她對郁宛并沒什么好挑剔的,只是對她的身份天然有所防范——蒙古各部近些年雖然臣服,但仍屢有蠢蠢欲動,叫這樣一位貢女寵冠六宮,她如何放心得下?
只是后來種種讓她認清了郁宛為人,無非就是性子跳脫了點兒,偶爾不著邊際而已,骨子里仍是偏安一隅的,只瞧她這些年從不置喙國政,便知她其實頗為聰明。
太后不得不承認,或許自個兒缺乏識人的眼光,她看好的那拉氏早早被皇帝厭棄,倒是這個看似魯莽戇直的蒙古女人一路順風順水,并終于走到最后。
鈕祜祿氏惆悵道:“皇貴妃,哀家其實很羨慕你。”
像她窮極一生都無法獲得先帝歡心,只能指著兒子苦盡甘來,可畢竟來得太晚太遲,最風華正茂的那幾年過去了,再怎么花團錦簇,也掩蓋不了底下的灰敗。
郁宛只能訕笑,不知多少人羨慕皇太后的福氣,她老人家反倒凡爾賽起來,果然人天性都稀罕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鈕祜祿氏望著她,“往后這六宮便是你的天下,無論皇帝如何專寵,哀家管不了了。但哀家仍有一言,望你答允。”
郁宛正色,“您但說無妨。”
鈕祜祿氏吃力地撐起肩膀,微微喘著氣道:“你得發誓,在你生前,不許謀求皇后之位。”
她并非對郁宛心懷偏見,而是如今儲君已定,她不希望國本再有所動搖——她也不怎么喜歡魏佳氏,但既然皇帝選中了十五阿哥,而十五阿哥樁樁件件也無不足之處,太后只希望皇位能平滑地過渡,避免落得康熙朝那般諸皇子爭儲的慘狀。
若郁宛當了皇后,難保她能公正無私,若到時皇帝聽信讒言,或是朝中人推波助瀾,豈非又是一場大亂?
故而太后拼著叫她怨恨,也不得不開誠布公說這番話。
郁宛還以為什么大事,原來就這么簡單。她輕輕松松舉掌發誓,正色望天,“臣妾愿以性命擔保,若臣妾不遵此請,管叫五雷轟頂,不得超生。”
她根本沒覺得做皇后有什么好處,富察氏、那拉氏,這些人的教訓還不夠慘重么?何況她還是沒兒子的,何苦擔著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旁人看來風光無限,她卻很知道那位置何等如履薄冰,誰愛要就要去,反正她不在乎。
太后重重地吐了口氣,“多……多謝。”
郁宛扶她到榻上躺下,含笑道:“母后好生歇息,等明年開春,還等著您來參加阿木爾的婚禮呢。”
太后輕輕點頭,眼中流露出微弱的光,仿佛回想起年輕時剛踏入雍親王府的時候。
真好的年歲,一輩子只此一回。
郁宛待她乏了,才悄無聲息退出去。
第225章 金印
人算不如天算, 正月二十三日,皇太后終因痰涌而病逝,舉國致哀, 乾隆爺更是“哀痛號呼,擗踴無數”——捶胸頓足, 大聲嚎啕, 可知為人子如何痛徹心扉。
比起雍正帝在老康死后的那番表現,乾隆此刻幾乎如出一轍, 但更顯真情流露。皇權之下很難有惺惺相惜的父子, 但作為相伴多年的母親, 不難過是不可能的。
郁宛對老太后的感情就要淡得多,但還是一面加緊讓人給皇帝送參湯保養身子, 一面率領諸嬪妃跟皇子皇女們守靈。
眼下最令她憂愁的是阿木爾的婚事,按制祖母去世得守孝三年, 到時候阿木爾可就二十了, 當真不怕被說閑話么?額駙守不守得住也是個問題,她總不能先送幾個通房過去罷。
雖說也有趁熱孝成婚的,但那多屬民間權宜之舉,皇家斷不可能如此胡為。
阿木爾倒是不怎么介意,“您不是舍不得女兒出嫁么?讓我多陪您幾年不是更好?”
她這會子也有點婚期恐懼,一想到即將要進入陌生的家庭,難免心懷忐忑,巴不得多點時間思考——雖說寧致那股溫潤如水的氣質很令她放松, 可畢竟是納蘭家呀, 她很害怕要面對諸多規矩。
郁宛斜她一眼, “那么額駙呢, 你就不怕他犯相思病?”
阿木爾笑嘻嘻地道:“病就病唄, 死了大不了我再找一個。”
其實她對額駙亦非一見鐘情,最初只是因為熟讀容若先生的《飲水詞》,才起了些好奇,想看看納蘭家的后人是什么模樣,碰巧寧致又在后來的詩會中表現出色,阿木爾才選中了他,其實有些移情作用。
當然她現在覺得寧致是襯得起她的,可也到不了愛死愛活的地步。三年的時間,正好考驗一下彼此的感情。
郁宛覺得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厲害了,“他若耐不住寂寞,去尋芳獵艷你又待如何?”
阿木爾柳眉倒豎,“他敢!”
她心里覺得額駙是做不出這種事的,不過要是真背叛了她,阿木爾也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得納蘭家要斷子絕孫了。
郁宛看著女兒磨刀霍霍的架勢,森森吸了口涼氣,這法子定是皇帝教她的,這么喜歡往宮里送太監吶。
但愿額駙守住男德,否則這輩子怕是連男人都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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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逼郁宛起誓之事,因無第三人在場,料想走漏不了風聲,可郁宛不知怎的皇帝竟知道了,三月份定下了孝圣憲皇后的尊號,便跟她問起,“母后走前對你還有私言交代?”
關乎神明,郁宛再扯謊就是不忠了,只得點頭,將發的誓坦白告之。
乾隆嘆道:“你也忒糊涂,明知母后病中昏聵,敷衍敷衍便是,何必這樣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