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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宛自覺氣短, 也就不跟他爭辯,只詢問了后續的章程, 要不要令禮部定謚號,以及在太廟供奉祭祀。
乾隆淡淡道:“謚號就不必了, 讓永璂將他額娘的神位帶回府中, 自己供奉罷?!?
如果可以,他倒想給那拉氏起個惡謚,讓她受盡千夫所指,但,念在侍奉皇額娘一場,還是免了,就這樣罷,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各不相干。
郁宛沒指望從他口中聽到好話, 只是連死亡都沒能換來一絲動容, 到底令她有些無語——還好那拉氏不稀罕這些, 她在當初登上畫舫之時便已然清楚會遭到何種對待, 沒有謚號,對她倒是另一種釋懷,如同則天大帝的無字碑一般,她的功過,只能留待后人來評說了。
至于不入公祭倒是好事,跟孝賢皇后的神位擺在一處,難保皇帝又會區別對待,規定不許這樣不許那樣,還不如讓永璂私下祭祀更心誠,既清凈,也能獲得更大的自由。
下輩子,她想那拉氏是甘為一個平凡人的。
郁宛定定神,覺得這段時日恍然如夢,當時有再多的震蕩,過后依舊只剩下心如止水。日光之下并無新事,經歷過生死,她自個兒把什么也都看淡了。
郁宛從馬車上抱下阿木爾,看她臉膛曬得紅中帶黑,似一碗被打翻的炸醬面,就知道這丫頭沒少到處瞎跑,不由得嗔著皇帝,“您也不多管管,把咱們的孩子心都帶野了?!?
乾隆笑道:“你都管不住她,還指望朕?”
阿木爾一到了草原上就跟頭野馬駒似的,遍地撒歡,別看她年紀小,力氣可大著呢,稍微瘦弱些的宮女還拉不住她,這體質必是遺傳她額娘。
乾隆微微打量,見她倒是瘦了許多,訂做的鐲子原本剛好能卡住手腕,如今倒有些空空蕩蕩,一個環圈在那里。
郁宛還在嘮叨該給阿木爾抹點防曬油,曬得黑黢黢的到時候怎么出嫁,怎料乾隆忽然拉著她的胳膊,感嘆道:“愛妃辛苦了?!?
郁宛心道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但多年的宮中生涯讓她嘴比腦子還轉得快,忙道:“臣妾不辛苦,萬歲爺才是勞心勞力。”
忽然感覺這話跟陰陽怪氣似的,臉上不免露出微囧——打獵確實是勞力,說勞心就大可不必了吧?
又趕緊岔開話題,“萬歲爺何不多留些時日?臣妾正饞鹿肉,還指望您多帶幾頭回來呢?!?
乾隆促狹地望著她,“朕再遲遲不歸,愛妃的眼淚都能淌成護城河了?!?
郁宛:……
真是新鮮比方,當她是來還淚的林妹妹呢。
當著若干嬪妃的面,也不好明說那信紙是蠟油染濕的,只能私底下再做解釋——萬一乾隆深受感動,逼著她天天寫信可怎么好?
她畢竟是個繡花枕頭,沒那么多纏綿悱惻的故事啊。
皇帝自到養心殿去,其余嬪妃也各回各宮。
穎妃這趟旅行收獲不少,雖然有舒妃這塊絆腳石在,可穎妃還是結結實實出了回風頭,萬歲爺邀她比試騎射,六次里頭她竟贏了四次呢。
郁宛神色微僵,禮貌地提醒她,“你還真敢贏?”
“為什么不?”穎妃興高采烈地道,萬歲爺要她拿出真本事來,她自然不能藏私,何況兩邊還賭了彩頭,她要是故意放水,不就成欺君了么?
“放心,萬歲爺氣量大著呢,不會跟我斤斤計較的?!狈f妃爽朗地道,反正她沒從皇帝臉上看出半點不高興,宰相肚里都能撐船,天子更不消說了。
郁宛:……那可不一定。
估摸著穎妃年底的賞賜危險了,也罷,反正她從皇帝那里賺了不少賭注,應該不在意這點區區損失。
郁宛又告訴她永璂跟諾敏婚期推遲的事,穎妃遺憾道:“真是時也命也。”
郁宛委婉地問了下那六十四抬嫁妝的問題,穎妃面露慍色,“娘娘當我是出爾反爾之人么?”
她自然不會吝嗇那些家私,但仍有點可惜——早知推遲三年,不如先拿回來放印子錢呢,光利息也是好大筆數目。
郁宛:……知法犯法了啊。
*
魏佳氏頒金節依舊未曾露面,她這病不能好得太快,因此宴席上的一切仍由郁宛主持,眾人很識趣地沒再提起那拉氏,仿佛宮里從古至今就只有富察氏一位皇后,而永璂因為身在孝期自然不便同樂,郁宛只叫人送了些例菜過去,好在有諾敏陪伴他——蒙古女孩兒是不太講究男女之大防的,何況諾敏本來也不介意世俗眼光。
如此佳節良時,若無人作伴只煢煢孑立,未免太過孤清。郁宛趁眾人不備,將一杯酒悄悄傾在地上,只當對那拉氏的祭奠。
等過完臘八,眼看著快到年關,魏佳氏方才漸漸康復。生完永璘之后,她愈發消瘦,也愈發畏寒畏冷,穿著兩層大毛的衣裳,也只賽郁宛一個寬。郁宛瞅著她整個地像枚風干了的棗核,一層皮裹著骨架子,伶仃枯槁,半點美人風韻都不見了。
雖說魏佳氏年將四旬,可宮中嬪妃一向保養得宜,很不該老得這樣快。
郁宛本想勸她多多調理,又怕對方誤會自己不肯放權,只能由得她去。
她把原先白梅送來的對牌還給魏佳氏,至于年下的事務,自然也變成魏佳氏主理,郁宛只從旁打打下手。
春泥起初還有點憤憤,“皇貴妃倒會坐享其成,先前翊坤宮娘娘病歿,多少千頭萬緒,她全扔給咱們,如今時過境遷,就把咱們一腳踹開,生怕您阻了她的路么?”
郁宛笑道:“我本就居于她之下,先前不過暫代而已,如今皇貴妃已然好轉,難道我還要與她爭功么?”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魏佳氏即便真打著趨利避害的算盤,也不算什么大錯。
郁宛不知魏佳氏心底有沒有當皇后的念頭,但至少在她活著的時候是很難了,乾隆固然多情又念舊,但很少會因寵失度,否則當初也不會捏著鼻子立那拉氏為繼后,無非因那拉氏身份德行都無可挑剔,魏佳氏到底吃虧在出身上。
她如今自是想好好表現,讓皇帝看到她的能耐,但,太后本就因那拉氏而多嫌了她,和敬公主又如一條暗中窺伺的毒蛇,冷不防就得叮她一口,魏佳氏想達成夙愿,未免困難重重。
郁宛樂得無官一身輕,每日窩在暖閣中教阿木爾練字,阿木爾得她五哥正式開蒙之后,如今也是正兒八經的小學生了,除了先生布置的功課,她還得額外練習滿蒙漢三種語言,比其他的公主更多了些負累。郁宛知道雞娃苦的是孩子,但這些對于阿木爾的今后是必要的,如果皇帝真要她去撫蒙,連語言都不通,還怎么過得好?
郁宛道:“你還沒見過你外爺跟外奶奶呢,到時候得跟他們打招呼吧?”
她總是對女兒講述勒扎特部族如何水草豐美、牛羊成群,弄得阿木爾如同被胡蘿卜吊住的驢子,對蒙古草原悠然神往。
她還沒見過根敦跟薩日娜這兩個血脈至親呢,二老年歲大了,進京一趟忒不容易,家里的兄弟姊妹也不放心,郁宛就答應幾時帶阿木爾回去瞧瞧——當然,得在得到皇帝批準的前提下,雖然沒聽說遠道和親的蒙古貢女還有省親的,可凡事總有例外不是?
她打算軟磨硬泡到乾隆答應為止,不見得一刻都離不開她罷?她又不會一回去就跟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