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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宛帶著春泥一徑往純貴妃宮中趕去,只覺得沿途氣氛格外肅穆,難道純貴妃御下有方,以致于下人們連大氣們都不敢喘。
等進(jìn)了里堂,郁宛便款款拜倒,“嬪妾博爾濟(jì)吉特氏參見貴妃娘娘。”
一切禮數(shù)與給那拉氏請安無異——純貴妃似乎也是個極在意身份地位的,郁宛不敢在細(xì)處惹惱她。
可等她說完,花廳內(nèi)仍是異常沉默,奇怪,她并未遲到,怎么人人都是一副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欲將她問罪的架勢?
郁宛忽然注意到諸嬪妃今日的打扮十分近似,都是一色的鑲銀首飾,或是簪著通草絨花——孝賢皇后崇尚簡樸,生前常作此打扮,可到了行宮何須如此素凈?
就連純貴妃也只多加了一對珍珠耳環(huán),此外半分艷色也無。
郁宛驀然醒悟,想必宮中來了急報,十三阿哥已經(jīng)殤了,雖然庶母不必為幼子穿孝,可畢竟得顧著皇后顏面,也得考慮萬歲爺?shù)男那椤?
太招搖無疑是不妥的。
慶嬪看著郁宛鬢上鮮妍明麗的珠翠,暗暗替她著急,早知她那里消息如此滯后,自己就該著人通報一聲的,哪曉得這是場鴻門宴——怪道舒妃一大早就巴巴地來串門,想是謀算好的。
伊常在跟郭常在今日倒是不約而同的低調(diào),她倆一個效忠穎嬪,一個交好舒妃,自是早一步得了指點(diǎn),避免在人前出錯。
如今想拿新人生疏當(dāng)借口也沒轍了,到底伊常在跟郭常在也是剛進(jìn)宮呢。
純貴妃涼涼道:“多貴人,本宮竟不知你心腸如此冷硬,宮中皇嗣夭折,你還能打扮得花枝招展。”
郁宛低眉道:“是嬪妾一時疏誤,但請娘娘放心,嬪妾即刻就能改正。”
說罷就讓春泥將掖在袖中的妝奩呈上,飛快地拆去簪珥和步搖,換上兩只光禿禿的素銀簪子,臉上脂粉也不要了,抹得干干凈凈,那兩坨黑眼圈更是顯露無疑——看上去比殿中的任何人還要傷心,仿佛昨夜剛哭過。
開玩笑,看了那么多美妝博主的卸妝教程,這點(diǎn)本事還是有的。
郁宛頂著一副傷心欲絕的容顏盈盈下拜,“嬪妾驚聞噩耗,悲從中來,一時失態(tài),還望貴妃娘娘恕罪,也莫要太過自責(zé),以免壞了身子。”
眾人:……你擱這玩變臉呢?
第20章 安慰
純貴妃一時有些無言以對,郁宛這樣自發(fā)自覺,倒叫她不知如何是好——宮規(guī)也沒明寫長輩要為夭折的晚輩穿孝,她能指責(zé)的無非是多貴人不慈。
純貴妃原本設(shè)想的是三言兩語先唬住她,再叫幾個五大三粗的仆婦進(jìn)來拔了她的頭釵,剝了她的衣裳,這對剛進(jìn)宮的小主可謂莫大的羞辱,足以令她羞憤欲死,往后該好好記住教訓(xùn)。
哪曉得多貴人從善如流,自個兒就把一切安頓了,叫純貴妃還能說什么?夸她干得好干得漂亮?
少不得先令她起身入座。
郁宛柔聲對答如流,“謝娘娘。”
既然已經(jīng)揭過去了,往后純貴妃也不能再拿這件事說嘴,誰叫她不當(dāng)機(jī)立斷的?
舒妃見主仆倆配合默契,儼然沒事人般,不由得從牙縫里擠出一絲冷笑,“多貴人果然足智多謀,隨身還帶著妝奩,像姐姐我就想不到。”
這話委實(shí)有些誅心,她怎么能做兩手準(zhǔn)備,難不成盼著十三阿哥早死?
郁宛不慌不忙,“這大熱的天曬得出了汗不得補(bǔ)補(bǔ)妝么?哦,嬪妾忘了,姐姐不必伺候圣駕,自然無須在意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
以前她是不會主動挑釁的,但是這個舒妃實(shí)在可惡,處處針對自己,活像上輩子欠了她似的。郁宛也不是泥人性子,自然得有所反應(yīng),否則還以為她好欺負(fù),人人都來落井下石呢。
這話直指舒妃痛處,舒妃果然氣得臉紅脖子粗,不就仗著一時新鮮,居然敢踩到她頭上,這些蒙古女子真是傲慢!
渾忘了她引以為豪的姓氏,自個兒以前也沒謙遜到哪兒去。
舒妃待要懟回去,慶嬪卻不露聲色地道:“原以為舒妃姐姐生的十阿哥早夭,必定能跟皇后娘娘感同身受,如今瞧著卻仿佛半點(diǎn)不在意的,還有閑工夫拈酸吃醋。”
舒妃心里一驚,其實(shí)她的寵愛早就大不如前,之所以還能得皇帝眷顧,穩(wěn)坐妃位十年,多半是由于陛下憐惜那個早逝的孩子的緣故,每逢忌辰也都會來她宮中坐坐。舒妃也很會把握時機(jī),適時地流露出傷感,以免皇帝忘了舊情。
如今那拉氏跟她處境類似,她自不能有失分寸,叫皇帝看穿她往日的伎倆。
立刻正襟危坐,低眉斂首,又以帕拭淚,“我那苦命的姐姐,怎的如此福薄,十三阿哥今年才兩歲,跟我那個可憐的孩兒一般大……”
淚水如斷線珠子一般下來。
說她胖還真喘上了,慶嬪翻了個白眼,實(shí)在懶得理會這般做作。
其余人也都見怪不怪,唯獨(dú)郁宛看得津津有味,果然能在宮里立身都是有幾分本領(lǐng)的,舒妃這妥妥的老藝術(shù)家嘛,放在現(xiàn)代都能拿幾個小金人了。
等請完安出來,慶嬪與郁宛偕行,順便向她道歉,“怪我疏忽,早知道該知會你一聲,偏晨起舒妃就來打岔,一時倒給忘了。”
郁宛看得出來,慶嬪雖口齒靈便,倒不是精于宮斗之人,或者說心思沒放在這上頭。
她莞爾道:“人家有心想看我出丑,姐姐又哪里防范得過來?正是雙拳難敵四手。”
慶嬪唏噓道:“舒妃也就罷了,你怎么連貴妃娘娘也敢得罪?瞧純貴妃今日模樣,恨不得生吞了你似的。”
要說她早過了爭奪寵愛的年紀(jì),很不必跟個新進(jìn)宮的貴人過不去。
郁宛難為情地告訴對面昨日那場意外,誤打誤撞遇見皇帝跟太后,又誤打誤撞留下用膳,想必是布菜的時候起了誤會——天地良心,她真沒想過要在鈕祜祿氏面前抓尖要強(qiáng),伺候婆婆不是兒媳婦的本分嗎?
慶嬪恍然,“她定以為是你設(shè)計(jì)好的。”
純貴妃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容易鉆牛角尖,以前富察皇后享譽(yù)六宮時,她便自怨自己沒個好出身好姓氏;后來富察亡故,太后欽點(diǎn)那拉氏為繼后,她又覺得這是那拉氏蓄意走了太后路子——想當(dāng)初她跟那拉氏同封貴妃,也曾暢想過日后母儀天下的光景呢。
現(xiàn)在后位當(dāng)然是指望不上了,可為了孩子,純貴妃也得牢牢盯緊太后這棵大樹。
慶嬪意味深長地道:“你可知貴妃為何拖著病軀也要來秋狝?”
郁宛傻傻發(fā)呆,難道是熱愛大自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