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蘑菇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行罷禮,轉而對洪氏說:“二太太,此事我知道。因那云錦素不是我們大奶奶收著的,而是我。說來怕不大好,然而畢竟事關清白,如今也就不得不說了——我們大奶奶素來不愛針黹呢!此事大太太知道,涼大爺知道,與我們大奶奶熟識的凇二奶奶,三姑娘等人全部都知道。她喜那云錦,是喜歡那杭綢的料子蘇繡的技法,覺得十分驚艷,如此罷了。若說拿回來再做什么,她大抵是沒那個興致的。二太太不信,自可問問身旁凇二奶奶。”
孔繡珠一臉蒼白,見洪氏目光嗖地掃過來,慌忙點了點頭說:“是、是這樣沒錯……大奶奶她,不喜歡做針黹……”
蒹葭接著笑道:“這便是了。她不愛針黹,也就不大關心這些子事,我與芣苢跟她多年,她近身的東西都是我們來做,衣服鞋子,腰帶香囊,都出自我與芣苢之手。那云錦我們大奶奶琢磨一番之后,便就交給我收拾著了,說好鋼用在刀刃上,等合適的時候這樣稀罕貴重之物才能拿出來用呢!前陣子芣苢提了此事,說要做香囊,我尋思小主難得回來,如今可不就是合適的時候,可不就是好鋼用在刀刃上么?便就給她了。”
云卿緩緩閉上了眼。
蒹葭此番是在推芣苢入火坑……來換她云卿平安。
要她如何能忍心!
洪氏冷笑道:“你做的主?你倒是做得了主?”
蒹葭和順地笑了,不卑不亢笑說:“不巧得很,正是我做的主,我也正好做得了主。二太太與我們恐不大熟悉,我與芣苢雖同是大奶奶貼身婢女,同是不分晝夜服侍著,但我比起芣苢來說……說句不大謙虛的話……是的,要更聰明更知分寸一些。所以自在嵐園開始,裴二爺便就點了我和嵐園大丫鬟紫蘇一道協助大奶奶料理嵐園事務了。我是這樣的身份,所以雖同是一等丫鬟,但我說話旁人都略聽幾句,也因我是這樣的身份,我與大奶奶往日里也有商量著做事的時候,這一點想必二太太也略有耳聞。這香囊雖未與大奶奶稟報商量,但芣苢所言合情合理,又并非什么大事,我便以為我是做得了主的,便就這樣做主了。”
蒹葭這話說的坦蕩,阮氏等人都覺合情合理。慕老爺子自然曉得這蒹葭是云卿身旁最得力的,這話也算得滴水不漏,因而一時只是沉思,并不開口詢問或定論。洪氏左右看看都無人說話,一時氣得臉色發青,直開口大聲道:“你們便就信了她嗎?這賤蹄子分明是在替她主子兜攬,此事云卿不可能不知道!絕不可能!”
阮氏低低笑出聲來,分明是嘲弄,但到底沒有開口。一時氣氛愈加尷尬,洪氏直撲到云卿面前咬牙切齒說:“云卿,你親口說,你親口說一句,說你不知道此事,我就信了你!你只要能開口說,這裝有元寸香的香囊是你的大丫鬟蒹葭授意、你的貼身婢女芣苢親自去做,跟你這個主子沒有一丁點兒關系的我就信你!只要你說得出口,我今兒就信了你!你——”
她自然說不出口,不僅因為裴子曜的銀針,更是因為即便知道所有人都在為她開脫,她也不可能順著她們心意去說這樣的話。
蒹葭分外坦然,眼神堅定,和順淺笑,芣苢戰戰兢兢,埋頭跪著,臉色蒼白。云卿略略看過便覺心口生疼,她如今恨死慕垂涼也恨死裴子曜了,蒹葭芣苢二人因她而——
“她定要恨死你。”
“嗯,知道了。你也逃不掉。”
怪不得……想起先前小屋里裴子曜和慕垂涼最后的這兩句對話,云卿現在終于能夠明白這兩個男人話里意思,怪不得,怪不得……
她這廂發怔,洪氏卻分明更急躁了,她突然死死抓住云卿雙肩猙獰笑問說:“怎么,不敢說話了?寧愿眼睜睜看著自己兩個貼身丫鬟為你而死也決計不會開口為她們說哪怕一句話也要保住的你云卿的清白……何其珍貴啊!就這么珍貴嗎?你知道后果的吧?今日她們兩個,誰都——”
“二太太,”緘默多時的慕垂涼并不打算假裝和善,而是指了指洪氏的手客氣而冷淡地道,“勞駕。”
阮氏看著被洪氏晃著肩膀的云卿,冷冷對洪氏道:“如今事情還沒有論斷,說兩個小丫鬟死未免言之過早。后果?妹妹你說后果?你短短一會兒子兩次無端指責慕家大奶奶,如今甚至動上手了?我縱不敢說什么后果,但若非為了和睦,我也定要為我這媳婦向你討一個結果的。”
洪氏看著被她晃得發髻松散卻一言不發的云卿,喉嚨里發出一聲尖細的嘲笑,今次原是大好的時機,但她第一局較量便就輸給了云卿,如今她再說什么,只怕旁人都會以為她是胡攪蠻纏有意針對,多說,恐也無益了。
洪氏這樣想著,死死盯了云卿一眼,慢慢松開了嵌在云卿肩膀上的手。
云卿被晃得頭暈眼花,待緩了緩,神思清明一些,便就想起了一事——她自然曉得洪氏不可能喜歡她的,大房二房權益之爭由來已久,洪氏要對她落井下石原在情理之中,可今日做到這份兒上,仿佛寧愿毀幾三分也要傷她云卿一回,她便就不能懂了,究竟是為何?
一句低低的抽泣傳來,芣苢目光空洞,跪跌在地上呆呆望著前方說:“……我們大奶奶近幾日都忙著小主的事……況且涼大爺禁足未解,我們大奶奶上要替夫盡孝,下要相夫教子,又是偌大一個慕家掌家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的。而我自知自個兒針線活兒比不得涼大爺房里的丹若黛若,所以也不敢早早兒去邀功,只等著做好了再呈上去,因此從不曾與我們大奶奶提起。莫說大奶奶了,連蒹葭都只知我繡香囊罷了,我繡的什么花樣,里頭填塞的什么香料,我也真真兒不曾告訴過她們……若早知如今竟要害得大奶奶如此受人欺……我當真是該、該剁了自己這雙惹事的手……好好兒的為何要繡香囊呢,若不繡,此番不就沒事了嗎……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眾人聞言,都覺得這一主一仆可憐的很,慕大姑娘看著畢竟不忍,便輕嘆一聲躲開目光,不再看芣苢。
慕老爺子抿了一口茶,喜怒不明地問:“垂凇媳婦,先喝藥。雖是年輕,身子底子好,也要分外仔細些,將來才可為慕家開枝散葉。”
孔氏忙點頭稱是,又連連道謝,自梨香手中接過藥碗,輕抿一口,約莫極苦,輕蹙了下眉頭,接著仿佛鼓起了極大勇氣,將那一大碗藥一口喝盡了。梨香伺候孔氏喝完藥,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絲絹包兒遞給孔氏,孔氏打開了,原是色澤油亮的蜜餞子,孔氏拈起一顆放在嘴里,又將余下的遞給了梨香,梨香把那絲絹包兒重又包好了,正要往懷里放,忽想起了什么似的,低頭輕嗅了兩下,接著直愣愣看向那香囊,露出十分困惑的神色。
“自家媳婦病得這樣厲害,你這做婆母的,竟不知道?還帶她出來勞心費力作甚?”慕老爺子淡淡開口,雖非指責,卻也無異。
洪氏一時臉色發白,欲辯而詞窮。慕老爺子略略看她一眼,正要遣了她退下,卻恰巧看到了梨香的神色。原來梨香仍沒收起那絲絹包兒,仍一手托著她呆呆看著那香囊,便就問了句:“梨香丫頭,還不伺候你家主子回去歇著?”
梨香忽被叫到名字驚得一聲驚嘆,手一松,絲絹包兒上的蜜餞便就骨碌碌滾了一地,梨香慌忙去撿,那蜜餞本也就沒幾顆,梨香兩三下便就撿得差不多,那最后一顆落在芣苢所跪之處,梨香看著那蜜餞兒突然有些膽怯似的,小心翼翼上前撿起了,卻盯著地上方才洪氏摔到芣苢臉上的香囊發呆。
慕老爺子自然不可能沒察覺,便問說:“梨香丫頭?可有什么不妥?”
梨香一驚,忙偷偷往旁邊兒云卿慕垂涼處看了一眼,接著詢問地看向孔氏,孔氏亦神色茫然,這一來堂中旁人也覺古怪了,便都齊齊看向梨香。
“這香囊……這味道……”梨香困惑而猶疑地說,“難道……不是大奶奶?是,是……”
梨香抬頭,震驚中帶著茫然道:“好像、好像是……是大哥兒身上的味道啊……”
090 石出
慕垂涼搭在她肩上的手驀然抖了一下,緊接著重重扣在她肩頭,云卿知道,慕垂涼已經全都明白了。他是那樣的頭腦,她這么一點小心思根本不可能瞞得過他。若說近身,昭和常被慕大姑娘抱在懷里玩,云卿今日卻并未近身服侍過;若說香粉,一來云卿和他一番纏綿之后只碰過昭和,這二來,云卿身上那一點子香粉,不足以害到慕大姑娘,但若是她沾染自昭和,那么昭和身上香粉量便就極大了,或許就大到足夠損傷胎兒。
再者,方才云卿一反常態呵斥他,爾后速遣昭和回房,如今也在情理之中了。
慕垂涼如醍醐灌頂,瞬間了悟整件事,云卿不愿仔細查,不愿鬧風波,不愿起糾葛,寧可自己認罪也要平息此事,不過都只為保護昭和。
那個與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卻是他名義上的長子的,慕昭和。
慕垂涼怒極反笑。
云卿在旁偷看他神色,她心里明白,慕垂如此憤怒并非因為梨香所指之人是他兒子,而是因為云卿竟因為這樣一個可笑的理由讓他們陷入如此境地,這簡直不可饒恕。若非如今是在人前,他定要像私塾里的先生數落初入學堂舉止幼稚的小學生一樣數落她。
不知是太過緊張還是怎得,在洪氏一番亂搖肩膀之后,云卿覺得似乎略略有勁兒一些了,她一只手略動了動,竟能伸出來抓住慕垂涼的手,雖仍軟綿無力,到底比方才好一些。她便試著用了用嗓子,果然已能發聲,只是十分吃力。
慕垂涼自然察覺,也不掙開她的手,只是眉頭緊蹙,目光冷清看向她,眼底一片陰翳。待開口,卻沉靜平穩,比處理尋常家事看起來還要漫不經心,他只是問:“你說……誰?”
孔氏一臉慌亂地起身拉過梨香,脫口而出責罵道:“你這奴才,胡說些什么!”
梨香亦自知失言,忙躲到孔氏身后躲避著眾人目光結結巴巴說:“沒、沒什么……我、奴婢、奴婢恐是辨認錯了……”
慕老爺子亦沒料到此事會一波三折沒個了結,便也微滯了一下,洪氏看到生機,在一旁小聲說:“梨香,這話你可得說說明白,縱有理,若論說不清,旁人也會以為你是在潑大哥兒臟水了,如今慕裴兩家都有人在,這罪名你擔待地起么?”
梨香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磕頭向慕老爺子磕頭一邊哭著求饒說:“梨香知錯了,梨香絕無懷疑大哥兒的意思!求老爺恕罪,求涼大爺恕罪,求裴大爺恕罪!梨香不是有意的,只是、只是看到這帕子……想起昨兒園子里見到大哥兒時看過他的汗巾,因都是花香味兒,所以一時恍惚以為是差不多的,其實如今也不大想得起來、不大記得清楚了,是梨香莽撞了,是梨香冒失了,都是梨香的錯,都是梨香的錯!”一邊說一邊竟打起自己耳光來,一抬手就是響亮的一巴掌,大抵是被洪氏嚇得厲害。
這巴掌一聲接一聲的,梨香又哭哭啼啼,看著著實可憐人。慕大姑娘便想起她初初進屋時的伶俐可人模樣,一時有些不忍,便暗暗扯了扯阮氏的袖子,阮氏察覺,卻暗中一嘆。
此事若果真牽扯到昭和,那可就不是慕家內訌的事,而是慕裴二足的事了。昭和與慕垂涼并不親近,與云卿雖已熟絡,到底不是親娘,還隔著一層。而他的親娘可是裴家的大小姐,正經的裴家嫡長女,更何況,這昭和最喜愛最信任的,便是眼前這一位裴家大爺裴子曜。縱昭和只是無意,遇上那非要故意的人,可就是事關二族了,阮氏知曉大局,那并不是她可以心軟插手的。
而座下眾人皆非等閑,人人也都想到了這一層。但此番指認不是小事,若坐實了,那便是裴家意圖謀劃皇嗣還賊喊捉賊,若不能坐實,那便是慕家血口噴人主動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