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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點點頭,由著慕垂涼抽走軟枕,扶她睡好。他動作輕柔,體貼入微,云卿這般看著,不由抓了他的大掌輕聲說:“對不起。這幾日恐是暑熱初起,不曾防備,所以燥熱侵擾,亂了心神。你初解禁足之令,要重抓家族生意諸事,如今小主又省親,四族之中暗流涌動,本就夠你煩的了,卻還要為我……”
慕垂涼食指壓在她唇上,作了個噤聲的動作,眼底柔情彌漫,極輕極輕地說:“那些,都不及你重要。”說罷,抿出一個寵溺的笑來,道:“睡吧,我守著你呢,什么都不必怕。”
云卿便跟著笑了,側身之際偷偷親吻了他的掌心,卻又忍不住羞紅了臉,趕緊閉上眼睛假意先睡了。
慕垂涼果真在旁守著,也不知守了多久。云卿仍睡不大安穩,但卻不再是因胡思亂想或夢魘,她攥著慕垂涼的大掌一直沒有松開,也因此記起許多和他相處的舊事,怪了,全都是他溫柔寵溺的樣子,她越看越覺踏實,連夢里都在笑。過了一會兒,她乍然想起方才“在想裴子曜”那話她竟沒來得及解釋,雖他并無計較之意,但聽來畢竟……
于是匆匆翻身爬起,赤腳跳下床慌就往外跑要去追他。可是人到門口,卻意外看見門外一人如塑像般沉靜地立著,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
慕垂涼背對著她負手而立,雙手在背后握著折扇,他繃緊的手微微發顫,每一根手指都因極力克制情緒外泄而僵硬且發白,連隱約露出的手腕子上都暴起青筋。
饒是云卿看不見他神色,也知必定十分可怖。她曉得這男人并非溫潤如玉好脾氣,但也從未見過他如此這般的暴怒。
如此暴怒,卻又如此隱忍。像是把所有的憎恨都滴水不漏地收攏起來,然后深深記在心底,一刀一刀,鮮血淋漓,刻骨銘心。
也不知他何時出來,也不知他站了多久,更不知他所為何事。但那強烈的壓迫感,竟讓她一時之間躊躇起來,不知是否該出去。
恰是此時,長庚和蒹葭一道進了院子,云卿看他二人原是在低聲快速商量什么,并未十分看路,卻才走了幾步就不可避免地察覺面前的慕垂涼,并且幾乎是在看到慕垂涼的一剎那齊齊收攏了全部情緒,連人帶神色都緊張起來。
看來慕垂涼的神色,的確是不大好。
并且是連他們都不曾見過、或者極少見過的不好。
因他們看他的樣子,就仿佛面對一個暴戾的君王,仿佛慕垂涼下一刻就要下令讓誰死。
而慕垂涼只是一言不發,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過了許久,云卿看到他負在背后的雙手慢慢松開,青白可怖的指節開始回血,漸漸恢復到正常模樣,僵硬的脊背和脖頸也慢慢松弛,那種可怕的氣息好像在一點一點消減。
“蒹葭,”慕垂涼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干澀,“她睡得不大安穩,旁人恐也安慰不得,你進去守一會兒。腳步輕些,別吵醒了她。若她睡得好,約莫再過一個時辰再喊她起來,備點她喜歡的廬山云霧茶,定一定心神,解一解燥熱。她心神不寧,久了恐要傷身,所以別多聊那些費心費神的,做些旁的事分分心,比如給裴二爺寫封信或者請匠人上門給做幾身新衣。晚飯我回來和她一起用,叫人準備些她愛吃的,做清淡些。長庚,隨我到書房。”
說罷立刻邁開步子,人已恢復慣常的閑散和篤定,絲毫看不出方才的影子。蒹葭分明出了一頭冷汗,忙回道:“是,涼大爺。”
長庚更是緊緊抿著嘴唇,如臨大敵般迅速跟著慕垂涼去了。
到了晚上,云卿正在房里更衣,便聽蒹葭在旁說:“涼大爺回來了。”云卿一轉身,恰見他踏入房門,仍是午間時那身銀灰色軟緞袍子,廣袖無襟,寬大松垮,手上搖著折扇,瞇縫著眼打量她。
云卿提起裙擺,原地轉一圈笑說:“好看嗎?上次請匠人做的衣服,原想著咱們大姑娘回來那一日穿的,竟給忘了,今兒才想起讓他們送過來。”
慕垂涼抿嘴深深笑了,點頭說:“好看得緊。你穿海棠紅最是明艷生輝。”云卿尚未來得及害羞,便見芣苢等幾個丫鬟先就偷偷笑了,云卿面皮薄,即刻紅了臉嗔道:“笑什么,是嫌棄我,還是說涼大爺說得不對?”
芣苢笑得更厲害,捂著嘴才不致失儀,卻取笑她道:“大奶奶就是披個麻袋,涼大爺也覺明艷生輝呢!”
慕垂涼上前扳過她肩膀仔細看,笑著點頭道:“這話兒倒是不假。”
芣苢等人都哄笑起來,只有蒹葭笑不出來,大約覺得不大合適,便先出去準備晚飯了。她原就是大丫鬟,是云卿手下人的主心骨,這一出去芣苢等人便也都跟著出去幫忙。
只剩下她二人,云卿踮起腳尖勾起手抱住他脖子,蹭著他鼻尖兒笑說:“晌午我有句話忘說,醒來想起,你卻都走了。”
慕垂涼抱緊了她,柔聲問說:“什么話兒?我要聽頂好聽的,亂七八糟的不要。”
云卿吃吃笑了,說:“你說你曉得在我心中是什么分量,可我一想,你想什么都是你瞎琢磨,琢磨對了倒也罷了,若琢磨錯了豈不冤死了我?若再琢磨多了,勞心費神,更是麻煩。”
“你這可是好多句了,忘說的究竟是哪句?”
云卿看著他調笑神色,覺得胸膛里有蜜水化開,一時為情所動,脫口而出:“妾心向君,至死不渝!”
一言既出,頓覺羞臊,目光不由躲閃起來。卻見面前慕垂涼沒有絲毫反應,甚至連笑容都略顯僵滯,半晌無話。云卿忽覺心里空了一塊,像被抽走許多重要的東西,看他仍是沉著臉,又覺空掉的那一塊回來了,它堵得心口難受。
云卿雙手仍掛在他脖子上,這一刻突然覺得尷尬,便低頭欲收回手,卻才松開,便覺腰間一緊,下一刻便見慕垂涼猛然欺上身來。
“唔,阿涼……你、你唔……”
慕垂涼終于停下來容她歇一歇,他仍喘著粗氣,大手緊緊抱著她的腰,看起來分明沖動,但說出口的話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理智:“你記得你說了什么嗎?你要記得,到死都要記得。因我決不容許你反悔,我要你這一生都像現在這樣愛我,像我愛你這般愛著我。聽到了嗎?記住了嗎?云卿?”
慕垂涼眼里慢慢都是急切的渴望,云卿看著,突然覺得眼眶發酸,她抬頭親吻他嘴角,爾后伸手撫上他臉頰,十分動容地說:“嗯,絕不反悔。”
正自此時,忽聽外頭蒹葭報說:
“涼大爺,裴家馬車已到門口,裴大爺和裴三太爺來了!”
079 拜見
身上人突然僵住了,掐著她肩膀的手乍然松開又緊握成拳,帶著濃重的壓抑狠狠砸在她身旁柔軟的床鋪上,云卿確信聽到了咬牙切齒的聲音,一時忍不住,“噗嗤”就笑開了。
身下人咯咯笑得花枝亂顫,慕垂涼覺得仿佛有一百根羽毛在他身上各處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劃拉,那種差一點就要噴涌的血液在這種挑逗之下凝結在每一根暴起的青筋里,全身各處在強大忍耐力的拘束下發出輕微的戰栗,額上汗水撲嗒撲嗒滴落,砸在嬌笑不止的女人細若凝脂的前胸上。
“我要去——”慕垂涼咬牙恨道,“活剝了他們!”
云卿這才留意到他神色,原見他果真難受實在有些微微嚇到,然而待他以孩童討要糖果不成般的委屈和怨怒狠狠剜過來一眼時,云卿幾乎笑得直不起腰來。
她甚至沒有整理衣服,反倒是伸出嫩藕似的胳膊輕輕勾住慕垂涼的脖子,在他耳根處吹著熱氣無限誘惑地呢喃:“涼大爺若是現在走掉,可讓奴家如何是好……”聲音軟糜蝕骨,眼波春情蕩漾。
慕垂涼一頓,猛然閉上眼睛狠狠壓抑著什么。云卿能夠清楚感受到緊緊貼合的肌膚是怎樣的灼熱,他全身每一處都繃緊,像是下一刻就要崩裂開來,從身體里涌出滾燙熔巖。云卿暗暗挑起眉毛,嘖,玩大了是么。
這般想著,便欲從他身下先爬出來,這才一動,便聽上頭男人低吼:“別動!”
云卿再度忍俊不禁,心道,素來他運籌帷幄,似從無艱難時刻,如今終得一見,竟是為此事,實在是讓她哭笑不得。見慕垂涼滿頭是汗,云卿下意識伸出手要為他抹去,卻才微微觸及,便覺慕垂涼額頭青筋似要崩斷了,嚇得她一動也不敢動。
慕垂涼卻不依不饒,低頭狠狠咬上她耳垂,這一口甚是不客氣,云卿吃痛之下低聲驚呼,然后半嗔半怒順勢推開他,徑自爬起來欲整理衣衫,低頭一看,新做的衣裳才穿了一回,卻被他撕撕扯扯難以蔽體,不由瞪他一眼,轉身去找了另一件衣服。
“涼大爺,大奶奶,裴家大爺和三太爺進了園子了。如今正往不厭臺去。”蒹葭在外稟報說。
云卿這才反應過來,蒹葭兩度只是扯著嗓子喊,不敢進來也不敢有進來的意思,莫不是他們聲音太大,外頭人都知道了吧?大白天的,外頭一群小丫鬟都在呢……如此一想,當真是羞得耳根兒通紅。
這時間,床上那人也翻身起來了,一臉哀怨地裹起袍子大步就要往外走。云卿見他臉色仍不大好的樣子,脫口問說:“現在這副樣子,你還要去哪兒?”
慕垂涼原地一頓,轉身看著她,咬牙切齒道:“沐!浴!怎的,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