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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蔣家太太王氏,說起來就更令云卿嘖嘖稱嘆了。當日摔下樓梯不論心虛或是何故,總歸與云卿又有何干呢?但果然她也好慕垂涼也好,都一點兒沒算錯蔣家人的舉動,王氏昏迷幾日,蔣家就鬧了幾日,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旁系宗親伺機來找慕老爺子的茬兒,這也罷了,可是王氏醒了之后,連照顧她的裴子曜都說了無礙并返回裴家去了,王氏卻仍每日躺在床上,也不知是真病還是假病。但聽說她近日燒香燒得更厲害了,連床邊矮幾上都放了香爐日日焚香,說是敬神,更似驅鬼。云卿不由又嘆,可惜她如今還要受慕老爺子和慕垂涼掣肘,不然真是有心和王氏當面交鋒一把!
再說這蔣家三子蔣祁,就更有意思了。蔣寬厭惡蔣祁,物華城誰人不知,可蔣祁依舊頂著蔣寬名號在外頭招搖撞騙,“我大哥如何如何”成了蔣祁的口頭禪,他素不是正經做派,做慣了惹人厭惡的事,名聲比早些時候的蔣寬更差百倍。當日蔣寬名聲差,不過如劣童一般愛玩了些,蔣初名聲也不好,乃是因素喜奢華。可蔣祁比他二人差,乃是差在存心作惡、心狠手辣,差在嗜錢如命、仗勢欺人。如今又打著蔣寬名號作惡,云卿便很是不樂意了。但仍是那句話,她又能奈他如何?
一身是膽不能闖,一身計謀不能用,一腔憎恨不能報,何止憋屈!然而云卿深知慕老爺子不好對付,如今慕垂涼又在禁足之中她自不能有了閃失,為求穩妥,顧全大局,只得一忍再忍,一忍再忍。
直到五月的最后一天,慕垂涼正專心致志賞一株半開的芍藥,宋長庚突然匆匆進門,附耳對慕垂涼說了一句什么。長庚一臉慎重,不問也知是大事,然而慕垂涼卻不十分在意,接過長庚遞上的條子,略略看一眼,便又還給了他。分明是云淡風輕的神色,盯著云卿看了一會兒,卻蕩開一個大有深意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氣般輕嘆一句:“來得真及時!”
罷了,便輕佻得招手喊云卿過來。云卿近日里正煩躁,瞪他一眼,坐著沒動,繼續看兩個娃兒練字。
若是往日,慕垂涼非要逼迫她聽他命令不可,今次卻笑了,上前攬住她腰半抱半拖將她拽起來,在她耳畔低聲說:“一起去趟太太那里。”
看云卿神色,他笑得益發開心,點頭重申道:“非去不可。”
云卿不知何故,卻也懶得和他辯解,再者,阮氏狀況一直不好。她噩夢連連,才將將安睡了幾天便又開始做混沌噩夢,但她畢竟心善,因曉得慕大姑娘確實安好,只道是自己多慮,因而無論如何不愿再麻煩慕垂涼和云卿,只暗中請大夫煎了湯藥吃,一直就瞞著他們,也是近日才被知曉。
到了阮氏處,才一進門,就見院子里潑了一地猩紅,兩個粗壯的婆子拿一木桶一葫蘆瓢,一瓢一瓢往外潑東西,云卿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兒,蹙眉拿帕子掩住口鼻。
慕垂涼素有潔癖,更加生厭,冷冷掃了二人一眼。兩個婆子立刻收手,畏懼而不敢上前,在一丈之遙放下東西畏畏縮縮行禮說:“見過涼大爺,見過涼大奶奶。”
這當口,阮氏大丫鬟泥融也出來了,見是他二人了,略舒一口氣,眉頭卻又皺得緊了,上前簡單行了禮便立刻將二人往里面請。泥融匆匆解釋說:“是黑狗血,說是避邪的。涼大爺別惱,我知道涼大爺不信這個,可如今沒別的法子能讓太太安心了不是么?這種事做了便做了,若能換太太一夜安眠,也不怕人笑話我們妄信旁門左道。”
云卿一聽便心急,跟上泥融急問說:“如今到了這等地步了嗎?竟病得這樣重!大夫開了安神的藥方子一日一日不間斷吃著,竟也不行?”
泥融重重嘆口氣說:“是心病。”到了門口,眼看要打起簾子,卻忽又頓了手,把她二人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你們可還記得太太前陣兒做得那個夢?”
070 省親
慕垂涼與云卿相視一眼,一道點點頭,慕垂涼說:“記得,說大妹妹跟先父走遠了。怎的?如今還做那夢?”
泥融打了個戰栗,畏懼地搖搖頭壓低聲音說:“就蹊蹺在這里了。如今不做那夢了,卻做起另一夢來……夢見年輕時的大老爺和幼時的大姑娘站在夏家老宅門前哭!旁邊兒還用大紅的包被裹了個男嬰,就擱在大姑娘腳跟前兒,卻咯咯直笑呢!太太原就整日里睡不好,自打做著夢后整日一驚一乍,根本是睜著眼也難安生了。你們說好端端的,怎夢起這亂七八糟的事兒來?太太和大姑娘,又跟那勞什子夏家有甚關系呢?”
云卿心里咯噔一跳,登時五味雜陳。因她聽罷泥融這話,頭一個念頭竟是……報應?這念頭將她嚇了一跳,畢竟就算四族有罪,阮氏和慕家大姑娘都與此無關的。
慕垂涼心下亦了然,卻先問泥融說:“此事斷無旁人知曉罷?”
“自然不曾說起,”泥融道,“那黑狗血,也說是太太近日抱恙,是為了祛病驅疾求個心安才潑的。太太自夢魘多話后,日夜都是我親自近身守著,不曾讓旁人插手,大爺放心。”
慕垂涼聞言方點點頭慎重吩咐說:“那此事就此作罷了。這黑狗血若旁人問起來,照先前說辭告知便是,也不必刻意躲藏。但那幾個夢今后萬不可再提起了,若太太清醒了多思多想揣摩那夢,也多勸著些,別讓她勞神。”
“是,”泥融松了一口氣,略略笑說,“有大爺你坐鎮,我也就放了心了。大爺請吧。”說著在前帶路,打了簾子請他二人進去。慕垂涼自先進門,云卿與泥融推讓了一番,二人一道跨過了門檻。
往內間走,卻見阮氏頭發松散,目光帶淚,魂不守舍地靠在床頭,她身后是一暗光流動的藕色絲被,因鋪得寬大,竟讓阮氏如深陷進去一般,看著更可憐人。云卿念及阮氏疼愛,一看見她如此鼻頭一酸眼睛便蒙上一層霧,忙暗自穩了神色輕手輕腳上前請安道:“太太。”
阮氏如木樁一般,半晌未動,后稍稍轉過頭來,見是他二人,眼淚“刷”地就流下來了。此事慕垂涼亦上前行禮問安,卻見阮氏一把抓住慕垂涼的手急道:“你怎出來了?不是禁足了,不許隨意走動的嗎?快回去,快回去,萬不可叫人看見,萬一老爺再……”
云卿卻是疏忽了,但她素知慕垂涼心思之細之深,絕不會讓自己因這等小事被抓住了把柄,因而并不著急。此時泥融已屏退了下人,又挪了凳子過來與他二人坐,然后便退下守在門外了。阮氏卻還在哭著絮叨:“……兒啊,你萬不可再有事……”聽得云卿陣陣心酸難耐。
慕垂涼卻是笑了,邊扶云卿坐下邊柔聲道:“太太,怎得我們一來,你竟更傷心了,這可叫我這帶信兒的如何是好。”
阮氏原本哭哭啼啼的,聽聞此言也不甚在意,房中略靜一會兒子,阮氏突然一個戰栗,受了驚一般猛然抬起頭來,此時慕垂涼已倒了杯熱茶過來,見阮氏看她,便面帶笑容奉上,服侍阮氏先喝茶。阮氏呆呆愣愣喝了,不可置信地問:“帶信兒?誰、誰的信兒?”
慕垂涼平靜地道:“大妹妹的信兒。大妹妹身孕已足四個月,如今胎也安穩了,卻因思母之故憂思難眠,圣上心疼龍子,母憑子貴,自然也寵眷著大妹妹,所以恩準大妹妹回物華探母。如今暫定是六月底七月初,因怕天氣之故有變數所以沒定哪一日出發、哪一日到達、隨行何人、停留幾日。不過兒子琢磨著,大妹妹既傳了密報與咱們,那是如論如何都要想方設法回來一趟了。”
云卿倒抽一口涼氣,低低驚呼了一句。慕垂涼卻笑握住她手,輕聲玩笑說:“所以了,皇妃妹妹若回來省親,見咱們太太病病殃殃的,恐要好好治咱們這做哥嫂的罪,沒準兒給咱們下大獄也說不定呢。”
云卿了然,定了定神,看向阮氏。阮氏已驚呆了,一臉不可置信,云卿自然不欲她多想,歡歡喜喜起身行禮道:“恭喜太太,賀喜太太!往日我只道母女連心這話是說什么呢,如今可算是信古人誠不欺我!太太日思夜想咱們大姑娘,大姑娘也日思夜想著您,如今太太不能過去看大姑娘,大姑娘就立刻回來看您了,這不是母女情深心有靈犀嗎?真是叫人羨慕極了!”
一席話連珠炮似的,擾得阮氏也沒空多想了,緊緊握住云卿的手喜極而泣道:“這下好了,這下好了,只要垂綺能回來一趟,讓我看看她、摸摸她、跟她說說話兒,后半輩子也算有個念想,也算能徹底放下心來了!阿涼,是真的吧?會回來的吧?真的近日就回來了嗎?”
慕垂涼確定地點頭,笑著安慰說:“自然是真的,若無十足把握,哪里敢驚動太太呢?”
云卿也自然而然勸道:“太太可就放足了心吧,涼大爺做事哪里出錯過?倒是太太你,竟當真要以這副病容去見女兒?她如今身懷龍裔,身子貴重著呢,太太難道真要見她為太太病體擔憂嗎?”
阮氏如今正在驚喜之中,哪里來得及多想其他,聽云卿這般說便慌了,急急忙忙說:“不能,自然不能。我綺兒要回來了,綺兒她要回來看我了,容我想想、想想……是了,要先告訴敬亭!告訴敬亭……”說著就要掙扎起身去敬香。
云卿忙去扶著,慕垂涼卻已起身,有意無意地順手將她向后扯了一把,笑著吩咐說:“去請泥融進來吧,順便告訴她,多喊幾人過來伺候,什么湯啊飯啊的,日后可得仔細著弄,可別拿太太病著這種借口就都偷懶兒馬虎湊合著,若我知道了定不饒她們。”
這一說,阮氏也不著急了,搖頭輕笑著瞪他。云卿自知此事蹊蹺,便不多言,聽吩咐就去了。等泥融帶著人熱熱鬧鬧進來,略坐一會兒,慕垂涼便去見老爺子為由,先帶她告辭了。
出了門,二人一時都不言語,也十分默契地不走人多的道路,反而多繞了一大圈,到園子里一汪小池塘去了,塘中一半荷葉綠萍,一半清水漣漪,雖算得上幽靜,但并非什么極佳景致,因而也就沒什么人在。
慕垂涼如頑童一般撿了幾顆石子去鬧池塘里的幾只大白鵝,一邊扔石子一邊漫不經心問:“你怎么看?”
“事有蹊蹺,”云卿看著白鵝因受驚撲閃著翅膀,冷靜道,“是出什么事了吧?身懷龍裔出宮省親,素來沒有這個規矩。自己出了岔子事小,皇裔有些閃失可就是重罪了。皇上是萬不會先起這念頭的,那么就只會是你這大妹妹自己謀劃的。要固寵,沒什么比生一個皇子來得更快了,她卻偏偏寧肯冒著這么大的風險也要回來一趟。看來逼她不得不謀劃此舉的,定是個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的緣故。或是她和皇裔要出事,或者,就是你慕家要出事。”
慕垂涼扔掉最后一顆石子,不大在意地拍拍手笑說:“娶你倒真是娶對了,如此聰明,配得上我。”
云卿卻已開始憂心忡忡,嘆口氣說:“她是回來找你的吧?阮氏那性子教出來的女兒,自會更信任你這兄長而非那個狠心送她入宮的祖父。為什么非要回來呢,你們有自己的通信方式,多年來連老爺子也不得不依賴于你們的通信方式,如今她卻不肯僅僅只是傳個信兒了,可見真的是大事了。可是寧愿冒死也要說給你聽的大事,究竟能是什么大事呢?”
見慕垂涼微微虛著眼睛不知看向前方何處,云卿又追問說:“你沒有其他消息了嗎?一點兒都沒有?”
慕垂涼這才收回目光,假意重重嘆口氣說:“聰明是極聰明的,可惜還年輕,太急躁了些,還需歷練。不過不必擔心,為夫定會好生調教你的。”
云卿氣道:“你哪里還有玩笑心思!”
慕垂涼拍拍她頭,用親昵的小動作安撫了她一笑,但被她惹逗的笑卻消不下去,只好邊笑邊安慰說:“你說的全都對,此事蹊蹺,事關重大,而且很確定,絕不是什么好事。但事到如今,只能往好的方面想,然后做好萬全的準備。你不妨仔細想想,有什么事是我們用得著她的,等她回來就可以借她的身份妥善處理。”
云卿愣了一下,猶疑著喃喃:“但、但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像你這樣的小姑娘,自然認為應該像安撫在婆家受苦的女兒一樣好好安撫大妹妹,而不是早早就盤算著該怎么利用她皇妃的身份謀利。不過,家族與后宮向來是分不開的,這就是她為什么要回來找我,這就是我們為什么要借她之力。”
見云卿沉默不語,慕垂涼漸漸收了笑,眼眸之中突然沉沒看不透的深意,他伸出一手強迫云卿抬頭與他四目相對,然后比云卿所見的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冷靜地說:“你知不知道我為何早早告訴你這些?我希望你更冷靜,更清醒,更狠心一些,你有的時候還是太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