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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慕垂涼又道:“替我道喜。告訴他,縱他怨恨于我,如今見他長大,我亦真心歡喜。”
云卿拍拍他肩膀,答說:“好。”
慕垂涼遂點頭,卻分明不大放心,還想要交代些什么,略一思索,終是沒說,最后拍了拍她放在他肩上的手,接著又捧起書卷向前望去。那目光分明清清淡淡不含喜怒,兩個娃兒卻皆是一激靈,迅速挺直了腰板緊張地盯著慕垂涼。
便聽慕垂涼冷冷清清慢慢悠悠念:“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全馥芬茶樓在慕家東北方向,云卿、芣苢、秋蓉三人乘馬車出門,過沁河,繞蔣家,入瓊花巷口,將車停在蘇記跟前。如今的蘇記只剩殘垣斷壁,雖經數月風雨,遭火吻的痕跡仍然清晰可見。雖臨近的商鋪恐蘇記蕭瑟觸了客人霉頭,早就能遮就遮能擋就擋地將蘇記收拾了一番,但畢竟大不同于往日了,云卿見狀,難免唏噓。
可是蘇記斜對面,大約是蔣家人暗中幫扶了一把,今兒的全馥芬極為熱鬧,其中不乏大富大貴之人。云卿此行本不欲招搖,便尋了個空檔帶秋蓉和芣苢混進人堆里去,直到在一角落里坐下,也沒被蔣寬等人發現。
芣苢小聲道:“若要不被發現,恐也難吧?如今的全馥芬敞亮多了,藏不住人的。”
秋蓉好奇,不免問說:“茶樓不都這樣?從前還有什么不同的?”
云卿便笑著解釋說:“從前怎么不同,那得問你們家涼大爺去。他自個兒不愿人瞧見他在全馥芬做什么,所以著人用湘妃竹骨的簾子,將每一張桌子都與外頭隔開,進到簾子里頭就是個小隔間兒,客人們自己喝自己的茶,不怕被看見也不怕被打擾。”
“倒也有趣,”秋蓉四下看看,見如今十來張棗紅色八仙桌整整齊齊在堂中擺著,熙熙攘攘都是人,便問道,“只是如今為何給撤了?敞亮倒是敞亮不少,但太過熱鬧,倒不像品茶的地兒了。”
云卿低低笑出聲來,搖頭道:“蔣家茶又豈會這樣寒酸呢?所以恐只是一樓如此。不信,你們上二樓瞧瞧。”
秋蓉與芣苢都好奇,見云卿縱著,便果真上樓去轉了一圈兒。她們前腳剛走,便見蔣寬望著她們這一處收了笑,不久,親自上前問說:“你又來做什么?”
云卿放了一錠銀子,笑盈盈說:“來茶樓能做什么?自然是喝茶與買茶。你那新茶仍是叫碧波流嵐?這里是十兩銀子,我要一壺熱茶,幾樣點心,余下的包成茶葉我要帶走。”
蔣寬陰沉著臉,面色不善。
云卿不免笑了,低聲說:“涼大爺被禁足不能過來,所以叫我過來替他道一聲恭喜。他還說,縱你怨恨于她,如今見你長大,他亦真心歡喜。”
蔣寬原只是厭惡看到她,生怕她再去找云湄所以試圖趕她走罷了,但她此言一出,卻見蔣寬原本十足厭棄的神色變成了深深的惱怒。
他分明極力忍了一番,但話到嘴邊,到底是說出來了:“怨恨?我怨恨他?是啊,都是他的錯,他干什么非要娶你呢?從前什么都好好的,就是因為娶了你一切才變成今日這般模樣!若不是要娶你,我阿姐也不會被禁足,若不是要娶你,我與阿湄也不會這么難,若不是要娶你,他也不會為了幫你治手而觸犯家規!自小就只有他與阿姐待我最好,如今我做茶開鋪子,他們二人竟都不能來,這都是因為你!我不能恨他,我只恨你!整個物華,我最恨就是你!”
“這恨來得倒不算意外,”云卿點點頭平靜地說,“你放心,喝完這壺茶,我這個月都不會再來。至于帶走的茶葉,那是他開口要的,所以煩請你或多或少都好,一定給我拿最好的。”
蔣寬聞言神色更復雜,這時候,卻見芣苢拉著秋蓉匆匆從二樓下來直跑過來欣喜說:“果然!果然那二樓——蔣、蔣大爺!”
從前蔣寬還是物華惡霸的時候不慎打過芣苢,因此芣苢如今對他甚是懼怕,如今他又惱恨著正是十足兇神惡煞的模樣,芣苢當即驚叫一聲,慌忙甩開秋蓉的手戰戰兢兢站到云卿面前,還未開口就帶了哭腔。云卿正要勸,卻見芣苢抽了兩下鼻子,抖抖索索面對蔣寬張開手臂護住云卿說:“蔣、蔣大爺,你不、不能打……”
這一來,附近幾桌客人不免都看向此處,亦有人開始議論紛紛。蔣寬頃刻之間臉更黑了一圈兒,盯著芣苢看了半晌,直把芣苢嚇哭了,他方抬頭看向云卿,卻是咬牙切齒恨道:“我的茶,統統都是最好的!”說罷甩了袍子轉身大步上樓去了。
云卿與秋蓉忙扶芣苢坐下,芣苢嚇得發抖,嗚嗚哭了一會兒,最后委委屈屈抬頭說:“大奶奶,咱們回去吧!你莫要嚇我了,我不如蒹葭聰明,許多事恐做不好,萬一這回蔣大爺他打的是你呢?我、我怕……”
云卿心下感動,正要開口作勸,卻聽“咚”一聲擊鼓之響,一個沙啞的嗓音傳來:“卻說這蔣家,如今倒很有些當年夏家的派頭……”
063 旁聽
“夏家?那個滿門抄斬的夏家?”
云卿回頭看去,見那大堂正中間兒一張桌上圍了七八個人,一個頭發花白的瞎眼老頭兒被眾人簇擁著,在她對面坐下。那瞎子眼仁兒是荔枝樣的乳白色,遠看像泛著一層水光,清透得有些不尋常。但他分明是瞎了的,縱旁邊有人攙扶著,仍是磕磕碰碰才坐安穩。這才坐下,先將手上一面海碗口大的破舊牛皮鼓放在面前桌上,還摩挲著轉了半圈,規規矩矩地放正了。待覺放好了,方露出略略釋然的笑來,將探路的竹竿靠在桌旁,點頭說:“夏家便是夏家,這物華,哪里還有第二個夏家。”
近旁便有人應道:“說來也是,當年夏家可不就是咱們物華頭一號的大戶嗎?如今蔣家那財富,較之夏家,倒有過之無不及。”
另一搖扇的公子亦笑說:“這么比較倒甚是有趣。說來當年夏家在宮里有一位漓嬪娘娘,如今蔣家則有齡嬪和應嬪兩位娘娘。咱們物華倒真是出鳳凰,只這蔣家就姑侄二人在御前侍奉,也難怪蔣家能呼風喚雨了。”
近旁人一時便議論紛紛起來。這時候,云卿的茶和點心也送上來了,秋蓉和芣苢一人斟茶,一人夾了點心到她碟子里,云卿便收回了目光,心道,怪哉!
一怪這老瞎子,她并不是沒聽說過。她隱約記得至少兩次,她聽說過物華有一言語頗為玄乎的老瞎子,那老瞎子甚至還說過物華城“回光返照”等胡話,可究竟是不是眼前這一位呢?若不是,那物華古怪的老瞎子未免太多了些。
二怪這老瞎子,顯然是旁人請來的。那瞎子的穿衣打扮,不像是有錢坐在全馥芬喝茶的人,且他分明是被人簇擁著進門坐下的,還就坐在正中央人人可見的地方,看來那請他過來的人,甚是想讓這老瞎子說些人人都能聽到的話。
三怪這老瞎子,分明是特特提的夏家!
可他,以及他背后之人此舉,究竟意欲何為呢?
云卿這邊開始吃茶點,那老瞎子的桌上也有人幫著叫了茶斟了一杯送上,那老瞎子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嘆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說罷,一手準確無誤地拍上牛皮鼓,爾后將茶杯放下了。
近旁人聽老瞎子忽說起這樣的話,又念著方才拿夏家和蔣家作比較,如今又是在蔣家大爺的茶樓里,畢竟覺得不吉利,一時也就沒人接話茬兒了。
“放屁!”卻聽一人朗聲大喝。
眾人皆皆看去,原是蔣家祁三爺。蔣祁身穿紫紅繭綢袍,上繡金蝶穿花圖,腳蹬厚底鹿皮皂靴,腰橫金絲串珠金腰帶,發束金鳳振翅方籠冠,單看著打扮也知必是出自蔣家。
云卿的手立刻收緊了,心底翻涌起強烈的恨意。蔣祁,就是這個蔣祁,害死了云湄的孩子,就是眼前這個囂張狂妄、不可一世的蔣——
“大奶奶,”秋蓉在對面柔聲道,“此處人多,不是品茶的地兒,或者咱們到樓上坐一坐?”
芣苢了然,忙不迭點頭說:“嗯嗯,方才我們上去看過了,樓上用畫屏弄了雅間兒和隔斷,十分雅致清靜,不如我們就……”
云卿卻死盯著蔣祁,分毫不動。
蔣祁進了門,便盯著老瞎子冷笑兩聲,爾后一甩袍角,抬腳就蹬在茶桌上,搖頭晃腦地說:“老東西,你剛剛說什么?再給你祁三爺說一遍?”
眾人自無人出這個風頭,一時四下里便靜悄悄沒人說話。卻見那老瞎子一派平靜神色,摸了茶杯略品一口,不急不緩道:“說這蔣家,大類夏家。”
“啊呸!”蔣祁一口唾沫吐在老瞎子的舊鼓面兒上,接著伸手點著老瞎子腦門兒惡狠狠地說,“還真是個瞎了眼的才說得出這種話!它夏家算個什么東西,有資格跟我蔣家相提并論?退一步說,夏叢箴當年可是被當今圣上一道圣旨給砍了頭的,你這老瞎子這么說,難不成是說我蔣家的誰也要被砍了頭?呵,呵呵,真是笑話!”
云卿眼神更陰翳了幾分。
“我蔣家百年長興,久盛不衰,那是我蔣家祖上積德,先人庇佑!”蔣祁撣了撣袍角上的塵土,傲慢地說,“不是我蔣祁故意要嚷嚷,單說我蔣家每年捐助給朝廷賑災和打仗的銀子,都夠蓋百十個夏家了,這些年大的不說,逢年過節施米布粥散銀子,做的都是積德積福的事兒,這好事兒做多了難免家業就更興旺些,跟它夏家可不是一個路子!那夏家——”
蔣祁拎起老瞎子衣角,湊近了老瞎子耳朵說:“那夏家,是活該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拿它跟我們蔣家比,莫不是玩笑開大了吧?”
云卿臉色鐵青,一雙手緊握成拳,骨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