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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出了天問閣的大門,就見蒹葭執燈相候,靜靜立在花叢里。云卿畢竟后怕,腳步虛浮,一身冷汗,二人一路無言。
約莫一刻鐘后,慕垂涼果然被送回來了。如此安置、請醫、號脈、開方子、用藥,直折騰到了后半夜。只是他燒得太厲害,聽園子里的鄭大夫之言,好是自然能治好的,只是要受極大的苦楚。
云卿聽得揪心般難受,差人去給阮氏回話時,卻只說他又冷又餓所以身子弱些,因而今晚不能去請安,請阮氏先歇下,其他明兒再說。阮氏那里果然無人再來。
翌日晌午,慕垂涼高燒方退,迷迷糊糊醒來,睜眼瞧見是云卿,當即眼前一亮。可是才被哄著喝了兩口水人就已經清醒過來,環顧四下,漸漸拉下臉來。
“怎么回事?”
云卿扶他做起來,拿一個藕荷色蘇繡瓊花大軟枕給他靠著,又端起一碗溫熱的白粥不緊不慢說:“老爺子說送你回來,雖不需關在石屋,但要繼續禁足。”
慕垂涼臉色極差,如今又慢慢蹙起濃黑劍眉:“你曉得我在問什么。”
云卿舀起一匙白粥送到他嘴邊,見他薄唇緊抿,沒有張嘴的意思,便又收回來,默然一會兒子,答說:“對,是我。我去見了老爺子。”
慕垂涼目光帶著寒氣,幾乎是冷笑了:“是我的話長庚沒有帶到,還是他說漏了什么?”
云卿縱不抬頭也猜得到他神色,便只是低頭握緊湯匙靜靜說:“長庚說過了,我也聽到了。”
慕垂涼移開目光,他臉色極差,分不清是因大病還是因生氣。
云卿不眠不休照顧了他一夜,如今見他醒了,一顆心也算放下來,于是始覺困意,一時并不想爭辯什么,便極盡溫柔道:“你吃些熱粥,略歇歇兒吧。稍后鄭大夫會再過來號脈。”
慕垂涼只是不動。
云卿無奈之下,竟更覺困倦,便嘆道:“多大點子事,至不至于這樣。如今已成定局,凡是還是要往前看。你大病初愈,即便生我的氣,也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這幾日你都沒好好吃東西,生怕你醒了覺著餓,所以這粥是今早熬好,每半個時辰熱一次的,如今還溫熱恰能入口,你先喝了,余下咱們稍后再說。”
她細語溫軟,低低糯糯,溫柔好聽。慕垂涼偏頭看她,只見她亦是面容憔悴,看樣子一直照顧著她,一時心疼得緊,但那份惱怒便也更深了。
“我千交代萬交代!”慕垂涼終是恨道,“叫你不要插手!你是信不過我還是怎的,竟非要出這個頭?你也算得個聰明的,怎么會猜不到老爺子心思,縱他惱怒到要禁足,卻決計不會傷及我性命,這一點你是想不明白還是怎的?你知不知道一旦你插手——”
“我想的明白,”云卿低頭盯著白粥,低低說,“但是老爺子賭得起,我賭不起。他若失了你,無非再找一顆棋子,可是我,從未想過要再找一個夫君。”
慕垂涼心口一緊,一時無言,半晌方伸出手,本要摸向她的頭,待欲碰到,卻又僵僵縮回,生硬開口說:“你跟他說了什么?”
云卿依舊不抬頭,低聲作答說:“能做事,愿做事,不分權,不求財。”
慕垂涼惱怒之氣再度上來了,然而見云卿如此畢竟不忍,便只得握拳恨恨向下砸。床鋪甚是溫軟,砸上去卻也是悶悶一聲重響,足見他惱怒之深、氣憤之重。云卿聽聞聲響不由抬頭看了一眼,看那手仍緊握成拳,微微發顫,且泛著紅。默默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道:“我說了我想對付蔣家,會拿蔣寬開刀,也說了會說服你幫我。這是能做事,愿做事,果然老爺子聽了很是歡喜。”
然而如今蔣家后宮得勢,他們出手若不謹慎,只會害了宮里的慕大姑娘。這一點云卿自然知道,心知慕垂涼又要不悅,正要開口解釋兩句,卻聽慕垂涼冷然道:“僅是如此,根本不夠老爺子消解怒氣放我回來。你既有心求情,縱他不提條件,你也會主動允諾,何須此時還要在我這里遮遮掩掩?不分權,不求財,無欲無求?呵,這等話老爺子會信?”
云卿指尖一頓,驀然抬頭,便見慕垂涼目光清寒,眉也好唇也罷,整張臉似罩了一層白霜。她緊盯著慕垂涼,兩度欲開口辯解,卻張口無言。房中再度安靜下來,似比昨夜天問閣書房的靜謐更可怖。
終歸是個病人,跟他計較什么,雖這樣想著,卻終是不能夠忍受那樣的目光。云卿盯著慕垂涼冷若冰霜的臉,一字一頓說:“我只說不分權,不求財,并沒說過無欲無求。”
“那你要了什么?老爺子允了什么?”
云卿看他半晌。他臉色極差,比昨晚或今晨看起來更差,燒退去之后那種疲倦似乎深深蔓延開來,讓他往日的篤定與自信消減了一大半,像是從威風凜凜的豹子變成了極力撐起一口氣的紙老虎。
終是不忍,云卿便嘆道:“總之就這么定了,如今你在禁足,這些事便由我來做,你與其此時惱怒,倒不如在我做事時多指點幫忙。我困了,粥放在這里,我喊秋蓉過來伺候你。你生氣歸生氣,勸你多少還是喝些,你臉色極差,恐太太來了看見要擔心。”
說著放下碗筷起身欲走。才邁了一小步,卻覺手被人緊緊攥住,那手掌冰涼,比不得往日溫厚,卻攥得極緊,云卿掙脫不得。便聽慕垂涼重重一嘆,用力將她向懷里拉,云卿跌坐在床沿,一只手立刻緊扣她腰肢。
慕垂涼從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靜靜開口道:“說。”
056 親愛
云卿一只手探向腰間,小手覆在他大手上。時光靜好,四月的陽光暖暖透過紗窗,整個房間通透明亮。云卿向后倒去,靠在他懷里,仿佛二人并沒有起過爭執。
如此溫存,時光亦悠長,才只片刻就令二人都醉了一般,誰也不愿再開口說冷厲的話。慕垂涼亦只得在她耳邊一聲輕嘆,然后雙手抱緊了她,二人臉貼著臉,手握著手,含糊呢喃,磨蹭親吻,彼此都覺時光恰好,分外珍惜。
眼見這件事就要這樣子混過去,卻忽聽珠簾叮嚀作響,二人齊齊抬頭望去,只見兩個小娃兒懵里懵懂地打著珠簾,人還沒進來就已經呆掉了。
芣苢匆匆跟來,見慕垂涼與云卿如此,一張粉嫩俏臉瞬間紅透,拖著兩個小娃兒低聲勸著就要走,昭和與曦和卻只松了手,珠簾一陣叮當脆響,只有芣苢在著急,三人卻都沒動。
云卿掰開慕垂涼僵硬的手,背過身去略整衣衫,如此正是與慕垂涼面對面,于是可見他已然溫柔的臉又一點一點冷下來。
“他們怎會在這里?”
云卿心嘆,罷了,看來今日是難以補眠了。
“我把他們接回來了,日后就教養在我房里。我來養,你來教,你若不愿就請個先生,總之是要跟著我。”
慕垂涼冷冷掃過昭和曦和,目光最終落到云卿臉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簡直不能明白!我讓你別插手的事你偏要插手,我讓你別管的人你偏要管!我討厭的你非要親近,我不想看見的你偏要帶到房里來!你有空費盡心思討好他們,怎么不想想該怎么討好我!”
慕垂涼極少這樣子說話,即便云卿曉得此事必要起爭執,也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截了當。略退半步,不遠不近地打量他一番,眼見要繼續僵持,便轉身上前提裙蹲下,對兩個娃兒柔聲說:“昨兒半夜過來,太太那里你們還未親自道謝請辭,如今該如何呢?”
昭和重重點頭說:“原是想先向阿爹請安,然后再去向太太請安,再然后叩謝太太恩德,最后請辭。”
云卿聞言笑了,摸摸昭和的頭笑說:“真是懂事又乖巧。那么然后呢?”
“幫春姨收拾著將我們的東西挪過來,等挪好了,就去臨字。”昭和答道。
云卿點點頭笑說:“好,真是好孩子。太太身子欠安,你們收拾東西手腳輕些,莫要打擾她休息,可記得了?”
昭和點頭說:“記得了。”
云卿便看向曦和,曦和一語不發,僵了半晌,見云卿笑容未減,只得略點了個頭,轉身先出去了。昭和便行禮退下追去。云卿吩咐芣苢道:“這兩個孩子與你不夠熟識,恐你一人難帶,所以這幾日凡與兩個孩子相關的,都去請春穗兒幫你。若見太太,就說涼大爺只是疲累些,歇息好了自會過去,請她不必過來了。”
芣苢自然應下,跟著出去,關上了房門。
“你答應老爺子教養孩子,老爺子同意放我回來?”慕垂涼冷笑道,“真是難為你。”
云卿覺得甚是無趣。他氣什么,她心知肚明,她為什么,他亦清楚明白,卻都覺對方受了苦所以心疼,所以如此爭吵,這是何苦。
正是此時,便聽得門突然開了,緊接著珠簾一陣叮當脆響,一人大步進來,云卿才瞧見那是阮氏,卻見阮氏已憤然揚手,干凈利落甩了慕垂涼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