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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老爺子這才說:“說起掌家的事,原該你們娘們拿主意,我是不管的,如今竟報到我這里叫我來論斷。說來垂凇媳婦一直謹慎持家,雖無大功,卻從未犯錯。如今要垂涼媳婦掌家,長房長媳職責所在,也并無不妥。未免委屈了你二人,因此倒要先問問你們二人怎么說?”
云卿與孔繡珠便都答說:“孫媳不敢做主,一切只聽老爺吩咐。”
房中略靜了一會兒,人人都在品味慕老爺子的意思,連老太太周氏也顯得分外拘謹。云卿偷偷瞥了一眼慕垂涼,見他神色平靜中略帶幾分煩躁,此刻也恰巧看向她,四目相對之時,叫慕老爺子的目光鎖了個正著。
便聽慕老爺子問:“垂涼媳婦,依你之見當如何?”
008 云珠
云卿抬起頭,迅速和阮氏相視一眼。
老爺子有事交給慕垂涼做——簡直是顯而易見。
這一瞬間,云卿突然想起阮氏曾說話的話:每一次的機會,都是慕垂涼給她們換來的,錯過一次,他就要多辛苦一次。
那么還等什么呢?
“孫媳職責所在,不敢推辭,”云卿道,“只是依孫媳淺見,不論是讓繡珠掌家,還是孫媳掌家,都似有不妥之處。”
老太太周氏和二太太洪氏幾乎同時猛然抬起頭,目光炯炯看著她。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是好?”慕老爺子道。
云卿看了看孔繡珠,孔繡珠神色拘謹,目光躲閃,見云卿看她幾乎立刻面色慘白了一些。云卿沖她笑了一下,輕輕拉過她的手一道上前回道:“繡珠掌家有方,我亦有所耳聞。如今她既無錯,卻將她換成我,恐旁人暗生閑話,指猜她不是,令我們妯娌不睦。若不換,又恐人說長媳落閑,成日里操累她個小的,誰擔得起這樣的指責?如今孫媳進門時候雖短,然而深知職責所在,一來不敢推卸,二來也有心好好為咱們家出一份力。但畢竟于人于事都生疏,所以私心里想著,若能有繡珠從旁協助,必定會事半功倍,我們二人齊心協力,也更比不論哪個獨斷專行要好得多。所以依孫媳之見,不若我們二人一起掌家。”
云卿恍惚看到慕垂涼似笑非笑扯動了下嘴唇,然而細看之時他神色越發深邃,略低著頭,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慕老爺子則是一語不發將房中人從左到右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云卿更是猜不透他的情緒。
卻聽慕老爺子聲音憊懶地說:“你這法子也并無不可,不過垂凇媳婦操勞許久,如今你是長房長媳,理當接管一陣子讓她歇歇。她家小三子才兩歲,需得親娘在身旁照看著,旁人決計不敢說什么。”
慕老爺子不拿主意,混說這些不左不右的話來試探,反倒令云卿安心一些。看來今日之事就算她一味橫行強自定下,慕老爺子多半也不會拒絕的。倒是那孔繡珠是個實心眼子,聽聞慕老爺子如此一說便以為他已定下來了,忙行禮說:“多謝老爺體恤。”
二太太洪氏卻急了,上前拍了孔繡珠手背,暗掐她一把瞪得她不敢開口,方笑著對慕老爺子說:“老爺這話豈非跟她客氣了?從前涼大丨奶奶病著,繡珠她身為弟媳,哪有不替嫂嫂分憂的道理?況且都是一家人反倒說什么操勞,真是折煞了她!至于小三子,奶媽也看著,婆子丫鬟也看著,再不濟,還有我呢,哪能拖著她分心?倒是她如今是做熟慣了的,哪能不幫這些云卿!”
云卿挑眉暗笑,抬頭之際看了下阮氏,卻見阮氏使了個眼色,叫她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耷拉個眼皮子,看著仿佛睡著一般,云卿正好奇阮氏叫她看什么,卻見老太太稍稍揚起臉,對慕老爺子嘆口氣說:“兒媳婦、孫媳婦都和睦,彼此不爭不搶,互相照拂,也是咱們的福氣。照我說,這是云丫頭過了門提的頭一件事,聽來又很周到,不妨就答應了她!”
云卿與阮氏相視一笑,即刻又同時低下頭來。于是便聽慕老爺子說:“既然你們都這樣說,那就這么定了吧!垂涼媳婦掌家,垂凇媳婦從旁協助,若有你們二人拿捏不準的,則由你們太太定。”說著指了指阮氏。
阮氏便也過來,和云卿、孔繡珠一道回答說:“是。”
此事如此論定,顯然超出了二太太洪氏和三姑娘垂緗的預料。慕垂涼服侍慕老爺子離開后,三姑奶奶慕九姒和四姑娘馮月華便也送老太太回去,只剩阮氏帶著丫鬟們張羅飯菜。阮氏才出去一會兒子,房中人便神色各異,洪氏分明眼角透著笑,二姑娘垂絡依舊傲慢,三姑娘垂緗則恢復淡然冷清的神色,只有孔繡珠小心將被洪氏掐紅的手背藏進袖子里,低著頭不敢看人。
云卿見狀,便拉了她說有新繡花樣子看,將她請到了里頭。才打了簾子進去,就聽洪氏拍著她家二姑娘的肩笑說:“好,好得很,看來這云丫頭還是知道些規矩的!”
孔繡珠一時淚眼汪汪,略緩了半步跟在了云卿后頭,去又偷偷拉她袖子,小聲說:“對不起,我知道原該是你的——”
“噓——”云卿作了噤聲動作,拿了帕子替她抹了眼淚,又將她帶至走廊盡頭無人處,方笑說,“你說什么道歉呢?如今是我什么都不懂,一心求著讓你幫我呢,你別嫌委屈、別說我欺負你也就是了,哪里又來的該是誰的?”
孔繡珠卻哭哭啼啼說:“不是的,我知道太太想讓我掌家,垂凇也想讓我掌家,若沒好處,他們哪里會急巴巴讓我往這里送?我做不來的,我從前覺得我好,后來聽太太話掌了家,一直錯,處處錯,天天挨罵……”
云卿聞言倒有些訝異了,她與孔繡珠又算不得熟絡,況且孔繡珠素來言語謹慎,不像是敢出言抱怨自家婆婆與相公的人,云卿只得由著她哭了一會兒子,方避過那些抱怨,開口勸說:“凡事要往前看,從前如何,如今也就不提了。往后咱們二人齊心,你有空就幫我一把,若要回去帶你家小三姑娘也就回去,如此也就夠了。既順了你家太太的心意,不致使你難做,也不會耽擱你與你女兒相處,你看如何?”
孔繡珠聞言哭得更厲害了,她的丫鬟叫梨香的在一旁小聲勸慰著,卻聽孔繡珠邊哭邊說:“只有你對我最好、最和氣了,旁人只覺我好欺負,從沒這樣軟著調子跟我說話……”
云卿與蒹葭面面相覷,都是笑也不能笑,勸也無從勸。云卿只得找了旁的問:“小三姑娘是兩歲幾個月了?如今吃飯睡覺都好罷?”
孔繡珠這才止住啼哭,抽抽嗒嗒拿帕子擦著眼淚,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說:“兩歲半了,能吃能睡,說話也清楚,又十分聰明,像他爹呢!”
云卿聽得也開心,正要開口,卻聽一個小丫頭子繞過一個金紅木柱說:“奶奶和凇二奶奶在這里呢,可叫咱們好找!太太那里擺了飯,叫二位奶奶一塊兒過去用飯。”
云卿擋住一臉淚痕的孔繡珠,于是只能蒹葭出面答說:“知道了,有勞姐姐,不妨姐姐先去吧,咱們隨后就到。”
這事既然定下來,少不得要通傳到各房里。才吃過飯,就見各房管事的婆子和丫鬟照規矩過來認人,俗稱看主子。彼時云卿在自己房里,因說了一同主事,自然少不了吩咐人再去請孔繡珠過來。蒹葭趁空當悄悄對云卿說:“今兒恐怕來的不是一個兩個,咱們兩個加起來也難記全乎,不妨叫茯苓過來伺候著。”
云卿當日出嫁,特特挑了幾個伶俐丫鬟陪嫁過來,其中一個叫茯苓的原就是她房里的,記性極佳,過目不忘,連裴二爺都覺震驚。到慕家之后,她特特藏著茯苓這一“寶”,只命她收拾和保管房里東西。如今一想,果然正是她派上用場的時候,便允了蒹葭。等孔繡珠過來時,便是蒹葭在外招呼著各房的人,芣苢和茯苓在旁伺候茶水。
先是二太太房里大丫鬟紅霜來,行禮之后說:“我們房里一等丫鬟一個,近身伺候二太太,每月例銀一兩并一吊,就是我了;二等丫鬟四個,負責房中執夜、食宿、針黹等,每月例銀一兩;三等小丫鬟七個,負責灑掃、歸置、漿洗等,每月例銀一吊。這是房中各人名單子,請涼大丨奶奶過目。”
孔繡珠到她房里來原已是不那么拘謹的,現如今聽二太太房里丫鬟呈秉事宜,一時又縮起來,仿佛見二太太本人。云卿再看那紅霜,看她身材高挑,骨肉勻亭,面龐白凈,顧盼生輝,眉宇間自有一股英氣,望之不俗,便知必是個心高氣傲、在二太太跟前兒又極得力的人。便笑說:“旁的倒也罷了,名單子倒是要看的,免得分不清誰是誰,回頭鬧了笑話多失禮。”
茯苓便去接了,打開一眼看過,對云卿輕快地點了下頭,然后將名單子遞給云卿。云卿知她已記下,也就沒太留心,隨意打開一看不免愣了,那名單子果然還就是個名單子,只從上到下列了十二個名字,一個字也未曾多寫,云卿一時有些想笑,這二太太這一招算個什么意思?難道今日不呈秉,日后她就不知道了?真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孔繡珠暗扯了扯她袖子,輕聲說:“我們太太房里人事,我是知道一些的,嫂嫂若想知道什么可以問我。紅霜姐姐平日里忙一些,不如叫她先回去,嫂嫂看如何?”
云卿便合上名單子,不動聲色地笑:“也好。”
紅霜既告辭,她一時也沒心勁兒再問,便讓各房管事的輪流來報,大抵還是與紅霜所言相似,是各房人數與例銀等等。云卿吩咐茯苓一一記下,等送走了孔繡珠等人便立刻吩咐她將能記住的念出、蒹葭手謄,湊了到慕家后第一份小報。正圍在一塊兒琢磨著,卻見慕垂涼回來了,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倦色,一張臉慘白中泛著一點子森森的青,分明是怒到極致、恨到極致了。
“你們……先下去。”云卿道。
009 爭執
慕垂涼今兒穿一襲百蝶穿花的銀絲灰緞大袍,是早上云卿親自伺候他穿的,這件大袍廣袖兜風,腰帶橫玉,行動之間緞光閃亮,像行走于于水際云端,襯得人是百倍的精神、百倍的俊逸。然而此刻,那緞面兒看起來倒不光亮了,燭光之下將他整個人裹在一團陰翳里,看起來簡直有些嚇人。
等人全都退下,房中一時靜謐,云卿這才踩著步子走近了,面對面看著他。他畢竟高大,即便如今刻意低頭,云卿仍要仰起頭來方能看得清楚些。半晌,云卿輕輕笑了,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手,帶著三分撒嬌說:“先吃飯吧?我快餓死了,只等你吃飯呢。”說著不容分說,帶著他坐到飯桌前。
房中又無丫鬟伺候,云卿一人在旁盛飯盛湯地忙活。慕垂涼正襟危坐,如同石雕,一雙眼睛卻緊緊跟著她,她去盛飯,他便默然看著她盛飯,她端湯過來,他便乖順地接過來放著,自己卻又忘了吃,一味只是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兀自笑了,伸手去抹她嘴角,原來粘了一粒飯粒。
云卿看著他笑,分明是撒嬌地瞪他:“不許笑話我!”
慕垂涼眉眼間笑意越發濃重,招手讓她過來。云卿便放了筷子,才站起身來,便見慕垂涼伸手一攬,鬧得她一個不穩就跌倒在他懷里,稍穩了穩,便坐在了他腿上。